第35章 晒书 作者:未知 踏春归来之后,白云暖就常让心砚去梅香坞那边跟随白振轩下棋。 大约過了半月,白云暖便让心砚陪自己杀几盘棋,好检验检验她的棋艺有否精进,哥哥那個老师当得是否尽心。 祥云纹紫檀木榻上铺着鹅黄迎春花图案的绒毯。 這是踏春归来之后白玉书特地让人为白云暖织成的,只因那日在草地上白云暖同他說相比瓜叶菊,她更喜歡迎春花。 白云暖和心砚一左一右坐着,绿萝、红玉站在地上观棋不语。 榻上一张黑雕钿镙茶几,紫檀木棋盘,白玉黑玉做成的棋子還堆放在棋盒中。 白云暖选了黑子,将白棋子的棋盒推到心砚跟前。 心砚忙将那棋盒推回来,又抢了黑棋子的棋盒,道:“小姐,只有尊者或者棋艺高超的人才能执白子,反之执黑子,心砚无论是身份還是棋艺都不配执這白子的。” 白云暖一听,啧啧两声,冲绿萝红玉道:“你们听听,你们心砚姐姐才跟着少爷学了半月棋,這人品就爆棚了。” 绿萝红玉噗嗤一笑,绿萝道:“改日,小姐也送我們两個去梅香坞学棋去。” 白云暖冷哧一声:“就你们两個,也配?” 两個小丫头沒心沒肺地笑着,红玉掩嘴道:“自然是不配的。” “有自知之明总還是可救的。”遂和心砚下棋。 白云暖的棋艺已是炉火纯青,心砚自然不敌,白云暖便一边对决,一边讲解,心砚不住点头,绿萝和红玉也在一旁用心听着。 一盘棋下了半日,总算到了收官的当口。 白玉制成的棋子在白云暖洁白修长的指间灵活翻挪着,透着漫不经心地随意。 心砚一脸严肃,紧盯着棋盘,急得满头汗。 白云暖遂允她悔了两步棋,她才总算不至输得太难看。 一局罢,遣绿萝和红玉去厨房取点心来吃,白云暖问心砚道:“哥哥的棋艺或许和我不相上下,但是教棋還是本小姐技高一筹吧?” 心砚抿了抿唇,道:“你二人各有千秋,教棋的风格不同罢了。小姐深入浅出,心砚学得快些,不過也不能怪少爷讲解得晦涩,是心砚自己笨,同样一节课,雨墨就比心砚学得既快且好。” 白云暖冷笑道:“她原就是個极端伶俐的,只怕她到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虽是亲妹妹,但是我還是提点你对雨墨不可全抛一片心,免得有朝一日后悔莫及。” 小姐对雨墨有偏见,心砚也不好替雨墨辩解,垂了头不语。 绿萝红玉取了点心来,大家坐着一起吃了。 心砚道:“老爷他们在芝阑馆内趁着春阳晴好正在晒书,少爷他们都去帮忙,小姐不一起去么?往常,小姐上不得强金阁,便趁着春日晒书的时候饱览一番的。今年不去么?” “去,为什么不去?”白云暖笑道。 随即让绿萝去屏风衣架上取了披风,只携了心砚,便往芝阑馆去。 站在宝芳园通往芝阑馆的二楼回廊上,远远的,便望见芝阑馆的园子裡摆满书案,仆从们进进出出,忙着晒书。 强金阁外人上不得,只白玉书和白振轩父子将书一摞摞搬到楼梯口,仆从们接了,在园子裡一本本翻开晒起来。 明媚的春阳晒得满园子书香四溢。 人丛中,白云暖看见了奔忙的母亲和真娘,也看见了温诗任和温鹿鸣父子。 心砚道:“小姐不知道嗎?等過些日子晒好這些书,温公子就要离开白府回老家去了。” 白云暖疾行的步履顿了顿。 心砚又道:“原是那回踏春回来,便禀明老爷就要回老家去的,老爷苦苦挽留,温公子也沒有改变心意。最后,老爷只好說春日晒书季,府内事务繁多,請他多留几日,帮忙晒书,等晒好了這些书,那时再辞行也不迟。温公子這才答应多留几日。心砚去梅香坞跟随少爷学棋的时候,听少爷提起他正苦苦挽留温公子呢,希望他能回心转意,继续留在白家,攻读课业,不要回老家务农。” “回老家务农?”白云暖蹙了蹙眉头。 “可不?温公子說老家尚有几亩薄田,自己有手有脚,不应做只寄生虫,他說他可以边务农边读书。” 白云暖心裡生出别样的情绪来。“寄生虫”,那可是自己对温鹿鸣的羞辱之词,沒想到他這一世倒是個骨气硬的。 “小姐,听松塔說老爷在书香堂时還问過温公子,执意离开白家是不是因为小姐你怠慢了他……”心砚有些怯怯地看着白云暖。 白云暖却是不动声色,只是问道:“那温公子是怎么答的。” “温公子說当然不是。” 說话间,已下了游廊,进入芝阑馆的园子。 “小姐来了!” 小厮们见白云暖突然出现,都兴高采烈地嚷起来。 白姜氏忙将手裡的书交给真娘,一边从怀裡掏出手绢擦拭额头的汗,一边走到白云暖跟前来,“阿暖,你怎么也来了?” “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白云暖温顺一笑。 白姜氏指了指温鹿鸣的方向,“你去鹿鸣那边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說着又召唤心砚随自己走。 白云暖沒想到母亲竟派了她這样的差事,只好悻悻然走向温鹿鸣。 日光正盛,温鹿鸣正将一些书翻开平放在书案上,好让阳光将滋长在纸张中,靠纸张和墨水生存的虫子晒死。 温鹿鸣见着白云暖并无不悦,而是礼貌性微微一笑,倒衬得白云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想起踏春那日,瀑布旁自己对温鹿鸣說出的那番尖酸刻薄的话,白云暖生出一丝愧悔的情绪。 一时站着,沉默无言。 站了一会子,便让日光晒得鼻尖冒汗,白云暖便要去解披风的带子,不料温鹿鸣却道:“春日的天气看起来暖和,却是乍暖還寒,小姐還是不要脱那披风,免得着凉。” 白云暖鬼使神差便松开握住披风带子的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听說你要离开白家了?” 這白家本不是温鹿鸣的家,他要离开白家与自己何干?为什么此刻自己却像犯了错一样充满心虚? 温鹿鸣沒有停下手头的话,云淡风轻点了头,“嗯。” “是因为……因为我在踏春那日同你說了那些话你才决定要离开的嗎?” “是也不是。” 温鹿鸣的话令白云暖满怀困惑。 温鹿鸣笑道:“白家毕竟是白小姐的家,不是温鹿鸣的家。因为鹿鸣,却让白小姐在自己的家中呆着都不得安适,那是鹿鸣的罪過。白小姐沒有什么错,鹿鸣与白小姐之间沒有缘法,是鹿鸣无福,怪不得白小姐,所以不管白小姐同鹿鸣說過什么都和鹿鸣的决定沒有任何关系,其实鹿鸣很感谢白小姐能够开诚布公、坦诚相待,讨厌就是讨厌,喜歡就是喜歡,白小姐是個真性情的人,不会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所以這一点還是让鹿鸣欣赏的。” 温鹿鸣的笑容干净而清澈,倒叫白云暖很不是滋味。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是本分。 以德报怨,那叫施怨的人情何以堪? 见白云暖心事重重立着,温鹿鸣笑道:“小姐得空何不搭手晒书?我這外人都忙得不亦乐乎,小姐是白家的正宗千金,袖手旁观可不应该。” 温鹿鸣說着,伸過一本书来。 白云暖只好接過那书,利落地翻开平放在书案上。 见温鹿鸣沒事人一样忙碌着,白云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 雨墨走出白府偏门时才松了一口气。 适才喜伯问她去哪裡,她扯了個谎,說是少爷让她上街办個差事,喜伯便也沒有细问,便给她开了偏门。 远远的,雨墨便瞅见大树下停着一辆红帷马车。 那马车踏春之时她见過,章家大少爷章乃春的马车。 走到马车旁,雨墨咳了咳嗓子,便见章乃春从马车内探头出来,一招手,便拉了雨墨上车。 四儿驾了马车嘚嘚离去。 “不要带我去太远的地方,少爷他们在晒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梅香坞来,我得赶紧回去呢!”雨墨道。 章乃春从怀裡掏出一根红色丝绦和一锭金子,“那就哪儿也不去,就在马车上吧!教会了十连环,這锭金子就是姐姐的了。” 雨墨睃了章乃春一眼,冷哧一笑,接過了那红丝绦和金子。 章乃春立即眉开眼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