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29章
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包括周远在内的许多学生都觉得韩家宁举止间很有潇洒的气度,对待学生也彬彬有礼,和庞天治的粗鲁凶恶形成鲜明的对比,甚至還颇有一些女生对他充满了好感。這种固有的印象在某种程度上直接导致周远在关键的时刻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帮助韩家宁杀死了庞天治,让燕子坞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道防卫。這是周远江湖生涯裡第一個惨痛的教训。
而此刻周远陡然间见到韩家宁,在短短的惊讶之后,心中立即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愤怒。這個混入燕子坞校卫队的奸细不仅骗取了他的信任,残害了卫队总长,還纵容安护镖局的镖师屠戮了格致庄内的妇孺。他和格致庄之间难解的误会大部分也都是因此而起。
周远由温柔善良的母亲抚养长大,他小时候再调皮犯错,母亲也都只是温婉斥责几句,所以周远也养成了谦冲平和的性格,几乎从不发怒,也很少去追究别人的過错。過去的几日裡,不断地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周远却只是感到不解和无奈,并不曾对应长老、冯老夫子、柳铭卿他们感到怨怒,即使是面对驻波亭围攻他和王素的毒人们,周远虽然下手时毫不容情,但心中也只是想着要保护王素,尽量突围而已。
然而此时面对着韩家宁,周远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怒意,竟让他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起来。平生第一次,周远心中产生了主动要去伤害一個人的冲动,他感到只有用激烈的方式对韩家宁造成极大的痛苦,甚至夺去他的生命,才能够消解心中的怨愤,让自己感到快意。
周远为這股突然笼罩到自己身上的情绪感到有一些莫名的害怕,但却完全无法去约束。仇恨在很多时候就像野草,播撒下第一粒种子以后,往往就会无可遏制地蔓延开来。
韩家宁看着周远怒目而视的样子,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他喜歡看到自己的对手被激怒的样子。对方越是恨自己,越是对自己咬牙切齿,当他最终击败对方,除掉对方时所获得的快乐也越大。比如杀死庞天治的瞬间,就是他最为享受和回味的时刻之一。
原本像周远這样稚嫩的学生根本沒有资格成为他的对手,但是他和王素不可思议地从歷史研究所的地下室裡逃走,几乎给他造成了灭顶之灾,仅凭這一点,韩家宁就足以对他正眼相看了。
韩家宁被江灏远逼着进来“鬼蒿林”之后,可谓是经历了几轮悲喜。
两天前在在格致庄外面,他一度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再次捉住周远。多年处心积虑的蛰伏,在“鬼蒿林”裡的风餐露宿,终于都要有了结果。可是沒想到关键时刻竟被周远突然使出疑似“神龙摆尾”的招术打伤。
韩家宁感到又惊又惧,但是這种超出他预料的事情更加激起了他想要取胜的欲望。他开始相信江灏远之所以這么在意這個乍一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一定是有非同寻常的原因。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一件事情越是诡异复杂,就越有风险,但其中也就蕴含着越多的可以加以利用,获取超额收益的机会。
韩家宁于是坐下来运功疗伤,慢慢恢复了一些内力后,便想再去找寻周远,這個岛看上去并不大,谅周远也沒有办法从他手裡彻底逃脱。
可是他沒走出几步,却看到有差不多近百名格致庄的庄民突然从远处急奔而来。
那些精壮的男人们已经在狩猎归来的途中遇到了负伤走脱的冯老夫子,知道自己的家园被毁,妻小被屠,一個個都激愤无比。他们其中一小部分轻功好的已去追赶周远,剩下的都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庄来。
他们和镖师们一见面,自然立刻动起手来。韩家宁带来的這些黑衣镖师都是安护镖局武功最高强的精锐,但悲愤的格致庄民们却個個勇不可挡。他们的武功路数自成一系,又有各种精巧的武器机关,不到一盏茶的時間,镖师们竟一下子就被杀死了七八個。
情势突然急转直下,坏到极点,韩家宁却反而镇定下来。他审时度势一番,决定不去救援那些散落在四处各自为战的镖师们。一来那些镖师都是江灏远的直接手下,名义上暂归他统管,实际上都還担负着监督他完成任务的职责。二来韩家宁感觉眼前的胜算不大,万一被庄民们捉住自己這個领头的,只怕是不把他千刀万剐就誓不罢休。他于是独自悄悄隐入了树林,往格致庄后面的山上逃去。
韩家宁走出密林后,攀過一座山谷,来到一片生长着蓝色植被的草地。他心想刚才自己沒有来得及杀死的那個格致庄老头一定会带人四处寻找追杀他,所以不敢停留,又向前面的一道山梁走去。
韩家宁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心中懊悔。自己早该看出這庄上的男丁全都不在,应该留心提防。现在一個措手不及,就已只剩下了孤身一人。他這样想着,同时攀上了山梁,却看到前方有一個山洞,洞口边上,低头坐着一個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
韩家宁隐伏起来仔细观瞧,依稀认出来是和周远等人一船进来的学生之一。他心中狂喜,知道老天又赐予了他一個机会。
那男生专心致志地在整理眼前的几個药罐,直到韩家宁欺到身前,才恍然抬起头来。
韩家宁在燕子坞任职多年,对燕子坞学生的武功還是颇有忌惮,但是眼前的這個男生却目光涣散,一招之间就已经被韩家宁用剑抵住了咽喉。男生的表情裡满是死灰般的绝望,仓惶间,忍不住用眼睛去看去看地上的瓶罐。
韩家宁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从别人的动作表情裡寻找头绪。他立刻明白了那些药罐对那男生一定特别重要,顺手就从地上拿起了一個。男生的反应果然比被剑尖抵住喉咙口還要强烈,他的眼光急切地盯着韩家宁的手。
韩家宁小心地用拇指拨开药罐的盖子,朝裡面望去,罐子裡是一种暗红色的凝胶状物质。他用鼻子嗅了一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强烈却不知名的气味。
“這是什么?”韩家宁抬头问那男生。
“這是……疗伤的药品……”男生說。
韩家宁当然知道普通的疗伤药品绝不会让男生有那种紧张的神态,他冷笑一声道,“哦,是嗎?這么說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他一边說,一边就要将手中罐子向旁边扔出去。
“不要!”男生果然惶急地叫喊。
韩家宁得意地笑起来,虽然对手只是個魂不守舍的学生,他還是能够获得一种掌控局面的快感。
“這位同学,我看你還是老老实实告诉我這是什么东西吧!”韩家宁做出随时都要将陶罐在地上砸碎的姿态,但语气却相当温和,仿佛仍然是那個很受学生喜歡的温文尔雅的副总长。
那男生痛苦地望着他,犹豫着,显然是在思考着如何回答。
“你最好不要骗我,”韩家宁补充道,“如果让我知道你在說谎,我会立刻把這個罐子摔個粉碎!”
男生叹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說道,“這是……金蛊毒王散的解药……”
韩家宁閱讀着男生的表情,发现他的绝望无奈并不像是伪装。他心中不禁发出冷笑,燕子坞的人果然以为参合堂中施放的是“金蛊毒王散”。這一点在计划整個行动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任何人看到這样大规模的空气传播毒药,第一個想到的,必然就是“金蛊毒王散”。
“你不要骗我,你怎么可能会有金蛊毒王散的解药呢?”韩家宁虽然已经大致相信男生沒有在敷衍他,仍是逼问了一句。
“我真的沒有骗你,解药是用那边山坡上生长的蓝实草炼制的……”男生轻声說道,神情中俨然已经放弃了反抗,“蓝实草是当年神农氏发现的解毒神草,许多年前就已经绝种,只有在鬼蒿林裡還有生长。”
韩家宁医药知识有限,对蓝实草和它的解毒原理也都不甚了解,但他心中反复思量,觉得這男生要临时编出這样煞有介事的谎话似乎可能性不大,另外,他也着实想不出来這一罐子奇怪的胶质還能是什么别的更加珍贵有用的东西。不管怎么說,手中的這個药罐对那男生来說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這一点是肯定的。既然如此,他就可以利用這药罐让男生說出他想知道的信息。
“唔……不愧是我們燕子坞的学生,竟然能够制作出金蛊毒王散的解药,”韩家宁的语气裡听不出是在說真心话還是反语,“那其余和你一起进来的那几個学生在哪裡?”
“我不知道……”男生摇一摇头。
“這样的态度可就不好了。”韩家宁脸立刻一沉,突然一抬手,将那药罐朝身后扔去。
“别……”男生完全按照韩家宁的预计发出焦急的喊声。
韩家宁一声冷笑,就在罐子快要摔落到地上前的一瞬,猛然撤剑划转到身后,用剑面将陶罐接住。整個過程韩家宁的眼睛都只盯着男生,一抛一接全凭感觉,沒有精准的判断和自如的运剑技巧是无法办到的。
韩家宁故意微微抖动手中的剑,那陶罐在狭窄的剑刃上也不住晃动,像是随时会滑落。
“不要逼我再耍第二次!”韩家宁道,“弄多了我也会沒了耐心,這位同学,千万不要心存侥幸,老老实实地告诉我,那個叫周远的男生,還有那個叫丁珊的女生现在在哪裡?”
男生低下头,朝地面呆望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說道,“韩副总长,如果你答应把解药還给我,让我带去参合堂给老师和同学解毒,我就保证带你找到周远……我想你们并不是真的一定要杀死燕子坞和峨嵋的几百位师生吧……我会帮助你完成你的任务,也請你看在在燕子坞待了這么多年的份上,不要让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
韩家宁剑尖一挑,重又将药罐接在手中。他露出一丝笑意,說道,“這位同学,你之前的表现真的是糟糕至极,慕容迟如果知道這珍贵的解药落在你手中保管,只怕要气死,不過你刚才這番话,還有些燕子坞高材生的样子……可你還是忘了,你现在完全沒有和我谈條件的资格,所有的一切可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男生摇一摇头,說,“如果我沒有料错,燕子坞应该早就在你们的控制中了,可是你居然会冒险进来這鬼蒿林,肯定不是仅仅为了来追杀像我這样无足轻重的学生吧?周远跟我說你那时候完全有机会,却沒有杀死他和丁姑娘,而是将他们关起来,我想這应该是你上级的命令。如果你不能够重新捉住周远和丁姑娘,只怕也不敢回燕子坞吧?”
韩家宁听完這话,心中一惊。眼前這個男生竟然能如此准确地读懂自己的处境,先前還真是太過小觑他了。
“呵呵,只要你告诉我两人现在在哪裡,要我捉住他们又有何难?”韩家宁嘴上当然不会示弱。
“韩副总长,”那男生朝韩家宁走近了一步,說,“看你的样子,恐怕你還不知道你的上级为什么要你活捉周远和丁姑娘吧?”
這话恰恰又說到了要害之处。韩家宁自负足智多谋,可是他想来想去,却一直猜不透江灏远为什么偏偏要他活捉這两個学生。周远之前突然使出怪异的武功,让韩家宁开始有些看出他的价值。那么那個叫丁珊的峨嵋学生呢?现在看来,也一定有不同寻常的原因。
韩家宁看着眼前這個男生,刚才的仓皇失措已经沒有了踪影,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
“韩副总长,我可以向你保证,沒有我的帮助,你绝对找不到丁姑娘,也未必可以轻轻松松地捉住周远,”男生一字一句地說道,“只有我,才能让你顺利完成你的任务……”
韩家宁微微犹豫了一下。他原本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根本不会有讨价還价的必要。他要做的就是逼问出周远和丁姗的去向,然后杀掉這個瘦弱的、对自己不再有价值的学生,再去把周远丁姗捉住,并想办法避开格致庄的暴民们,然后回到燕子坞向江灏远交差,一切就都会顺利结束。
這样,他离自己那個一想起来就激动不已的目标就又进了一步。
可是眼前這個学生胸有定见的样子,却不得不让韩家宁隐隐感到,事情比想象的可能要棘手一些。但是老辣的韩家宁不会轻易在這种时刻把心中的动摇表现出来,他仍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說道,“我先前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他们两個,我一样還会再把他们抓住的。你說我不知道我的上级为什么要我捉他们两個,难道你知道嗎?”
韩家宁尽力把這個他其实急切想知道的問題粉饰得像是随口问出。
“我当然知道,”男生毫不含糊地回答,“韩副总长,那個曾经被你不费吹灰之力捉住的丁姑娘,就是峨嵋天才少女王素!我已经有幸见過了王仙子的真面目。在燕子坞的时候她刚受過伤,同时還被你瞒骗,才让你得逞,现在你想要再对付她,恐怕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啊……”即使是以韩家宁的城府,听到這话還是忍不住叫出声来。他本能地知道這個学生沒有骗他,韩家宁对真话假话有天生的嗅觉,高明的假话都会试图编造得合情合理,但是有些如行云流水般合乎逻辑的话,是很难刻意虚构的。
韩家宁心中满是惊讶,但更多的其实是懊悔。一经点明,他就觉得自己应该早就想到。在峨嵋的学生中,谁最能得到柳依的信任,被派来燕子坞求救?谁又能使得如此精妙纯熟的峨嵋剑法?只可能是王素。如果他知道丁姗就是王素,那时又岂会就那样把她随便扔在地下室裡,派几個普通的手下去看守?
江湖上最负盛名的美少女竟然曾经完全处于自己的掌控之中!這個念头让忍不住在韩家宁的身上激起一道兴奋的电流,同时又伴随着难以挽回的悔恨,让韩家宁一時間感受着百抓挠心般的煎熬。
不過他未必就沒有第二次机会了,韩家宁告诉自己,他感到心中又有了更加值得去攫取的目标,越加激起了他的斗志。如果王素再落到他的手裡,他绝不会让她溜走了,他会好好看住這個非同寻常的猎物。韩家宁心中发出冷笑,他想起自己那條屡试不爽的经验,事情越是曲折,就越有风险,同时也越可能有额外的收获。如果那时候他顺利把丁珊交给了江灏远,虽然不折不扣完成了任务,却可能错過了更多别的机会和乐趣。也许這就是江灏远故意不告诉他丁珊就是王素的原因,如果让手下知道抢夺运送的是价值连城的珠宝美玉,其实只会增加行动的控制风险,而這珠宝美玉可以顺利完璧而還的可能性只会降低。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個系的?”韩家宁问,他终于放下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叫张塞,是歷史研究所的博士备选。”
“啊……原来是黄毓教授的高徒,”韩家宁的语气也变得更加缓和,“那么你再說一說,那個叫周远的书呆子,又是什么来头呢?”
“黄毓教授”四個字让张塞脸上闪過一丝忧痛,他顿了一顿,說道,“韩副总长,我已经說了,如果你把解药還给我,我不仅会告诉你關於周远的一切,也会帮你擒住他……如今的周远和在燕子坞时已经不同了,我知道韩副总长武功很高,可是也未必可以胜過降龙十八掌吧?”
韩家宁听了這话心中又是一震,格致庄外周远打伤他的那一掌,现在看来确凿就是“神龙摆尾”了。同时韩家宁也不得不相信,张塞的确知道许多对他来說很有价值的信息。這個博士生虽然看上去武功平平,但是在和自己的谈判较量中,却已不处下风。不過韩家宁心中知道自己仍有一個巨大的优势,就是张塞不知道参合堂裡放的并不是“金蛊毒王散”,他在整個交易中想要得到的解药其实一点实际的用处都沒有。即使韩家宁完全答应他的條件,只要他捉住周远王素,就算真的让他把這些瓶瓶罐罐带回去燕子坞,对他和“安护镖局”来說還是沒有任何损失。
韩家宁暗暗高兴,他仍立于不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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