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35章
所有人都冒雨走出乌篷,到船头观察梨花渡的情况。和他们预想的一样,有差不多十来個穿着安护镖局服饰的镖师在渡口小亭的内外驻守着。毛俊峰正想去和在船尾撑篙的周云松商量如何可以悄悄上岸,冷不防从他们的左前方突然闪出一道灯光,一條乌篷船从芦苇丛中突然划了出来。
毛俊峰章大可立刻认出来那是一條燕子坞的校船。他们的船从鬼蒿林的封禁中冲出来,凭着强大的惯性一路驶到這裡,而那校船从方向上看,应该是从曼陀山庄校区开過来,船后撑篙的也是一名燕子坞的船工。
两條船都是猝不及防,几乎就要撞在一起。从校船的船篷裡立刻走出来两個执着刀剑的镖师,冲着他们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毛俊峰吓了一跳,一时有些慌乱,梨花渡就在不远处,如果惊动了那边的守卫,情况就会立刻变得很被动。
就在毛俊峰把手伸向腰间暗器的时候,一個人影从后面掠過乌篷也掠過了众人的头顶,向对面的校船扑過去。
這人影正是周云松。他知道对方认出他们都是燕子坞的学生只是分秒之间的事,先发制人是唯一的選擇。
其中一個镖师反应奇快,立刻提剑向周云松刺来,但是周云松却不避不闪,用胸口朝那剑尖撞過去,竟是现学现用地使出了“蓉敏骗招”。
這边季菲章大可先是一惊,然后都反应過来周云松的用意。尽管如此,大家却還是都把心悬到了嗓子眼。
周云松的胸口和剑尖一寸一寸地接近,那镖师“咦”了一声,终于本能地撤回了剑,向后急退。周云松不会应长老那种怪异的气障,所以无法将对方的所有退路封锁,但是凭借着“蓉敏之计”他還是充分占得了先机。只见他一踏上船板就马上施展开“燕来剑法”的精髓,很快就逼得那镖师左支右绌。
旁边的镖师急忙要上前帮忙,但是不容他有所动作,另一個修长的身影已经快速绝伦地飞跃了過来,同时一道泛着青蓝色光泽的剑锋自上而下向他劈落。
這個镖师的武功其实非常强,那修长的人影虽然移动得很快,但他转瞬之间還是准确地看出了对方在空中的轨迹。他于是运足内力将手中的刀向右斜引,准备将来人带向右边的船舷。
像這样两船相交,对于任何一方来說,都是易守难攻。谁想要主动跳過去抢滩登陆,都会有很大的风险。刚才周云松是凭借着骗招才得以成功,而這一回,那個镖师已经看准了右前方船舷的弧度很不好落脚,他只等对方在落地时有一点不平衡,便会连续使出五、六种后续招术,一举克敌制胜。
但是也合该這位镖师倒霉,他這一辈子其实已经再沒有机会施展任何后续招术了。
那青蓝色的剑锋触到他的刀面,仅仅略微地被阻滞了一下,便继续向下削去,从左肩一直砍到右胯。那镖师都沒有来得及发出惨呼就直接扑倒在了船板上。
那一边周云松因为想要生擒那名镖师所以沒有下杀手,毛俊峰在对面船上看准角度,恰到好处地发過来两枚暗器,分别击中那镖师的两腿。周云松随即打落他手中的剑,将剑尖指住了他的咽喉。
王素已经到船篷内快速查看了一番,她熄灭了篷顶上挂着的油灯,然后转出来,把“倚天剑”也指住了那镖师的脑袋,低声问道,“你說,燕子坞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镖师中了暗器,已然站立不住,他捂着伤口缓缓跪倒到地上,說道,“沒有用的,燕子坞和曼陀山庄都是我們的人,凭你们几個绝不是镖局的对手,如果你们主动投降,我們掌旗未必会为难你们這几個学生……”
王素沒有等他說完,就已经把倚天剑挪了几寸,几乎就要刺到他的眼睛上。剑尖上的那股灼热让那镖师大叫了一声,向后跌倒在船板上。
“不要废话,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否则就杀了你!”王素狠狠說道。
那镖师显然觉得被两個二十岁不到的学生擒住非常地难堪,但是他望着面前的长剑,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几乎裂成两半的同事,铁青着脸,轻声說道,“你要知道什么?”
“峨嵋還有燕子坞的师生现在都在哪裡?”王素问。
“全都在参合堂。”镖师回答。
“他们现在情况怎样?”周云松问。
“老师都已经醒過来了,学生们醒了大半,都在杨冰川的指导下运功抗毒……”镖师說道。
听到這個回答,七個学生都松了一口气。
章大可似乎還不放心,追问道,“有沒有人……已经毒性发作了?”
那镖师摇摇头,說,“暂时還沒有,這毒药要三個时辰之后才会全面发作。”
周云松和王素互望了一眼,都觉得有些奇怪,周云松說道,“可是你们是三天前在参合堂裡放的毒,不是应该早就全面发作了嗎?”
這回轮到镖师露出奇怪的表情。他瞪着周云松看了一会儿說,“三天前?三天前我們是在武当埋设毒药……”
“你胡說什么?”王素在旁边喝到,“三天前你们已经劫持了峨嵋,来到燕子坞了!”
镖师怕王素又要出剑刺来,本能地一缩,他睁圆了眼睛,来回地看着周云松和王素,他明显非常迷惑,但一时又不敢說话。
“今天是几号?”周远隔着船舷,突然问了一句。
那镖师搞不清楚這帮学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沒来由地這样发问,但他還是回答道,“今天是八月初三啊……”
這话一說出口几個学生就像炸开了锅一样同时叫喊起来。
“不会吧,今天应该是八月初六啊?”章大可转头去向季菲求证。
而季菲也正对他說道,“不对,八月初三是峨嵋到访的那一天……”
“一定弄错了!”毛俊峰用力地摇着头。
“你乱說!”王素冲着那镖师喝道。
只有周远静默地站立着,像是得到了他预期的答案。
“我真的沒有,”镖师一脸委屈,“我为什么要乱說?”
王素一咬牙,正要再喝问,却听周远终于开口解释道,“或许,在鬼蒿林出太阳的這几天裡,時間变慢了……我們在裡面待了不到三天,可是在燕子坞,只過了不到三個时辰,所以现在仍是八月初三的晚上……”
“沒错沒错,這位同学說的对,现在是八月初三的晚上,”那镖师连忙說道,他并不了解周远话裡真正的含义,但是忙不迭地附和,王素手中這把随时会捅過来的宝剑实在太可怕了。
“你们慕容校长已经答应了我們掌旗提出的條件,他们一個多时辰前就已经去了曼陀山庄……事情应该很快就可以解决。”他又补充道。
“這真的有可能嗎?”王素望着周远,将信将疑。這话换了平时一定被当成是痴人說梦,好在七個人都经历了鬼蒿林中的奇遇,对古怪事物的容忍度都几乎提高了一個梯度。而王素還碰到了“看见未来”那样完全超越常识的一幕,比之其余几人,又更是不同。
“或许是真的,我們从鬼蒿林裡划出来才刚刚下午,现在突然就已经是晚上了……”毛俊峰說。
“如果這样,那我們還有時間去为老师和同学们解毒!”章大可带着兴奋的腔调說道。
周云松朝他点了点头,转過头又向镖师问道,“慕容校长答应了什么样的條件?”
“這個我也不知道,這是江掌旗和慕容校长单独谈的……”那镖师說,“我只是负责护送他们一起去曼陀山庄的琅嬛玉洞图书馆……”
“那你现在回燕子坞来做什么?”王素问。
“呃……我們两個是回来换班的……”镖师說,他的反应已经很快,但语气裡一丝微微的犹豫還是立刻被王素捕捉到。
“为什么要换班?你们一定是有什么任务在身,是不是?”王素再次把倚天剑举了起来。
那镖师两腿已经流了很多血,人渐渐虚弱,他抬头看着王素,表情裡又多了几分无奈,他說道,“這個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们,掌旗绝对不会放過我的……横竖都是死,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王素沒料到這镖师突然变成這样的态度,一时沒了主意。刚才那种恶狠狠的威吓逼问,对她這样一個女生来說,已经是极致了。王素于是看了周云松一眼,意思是接下来只能靠你了。
周云松明白王素的意思,脸微微红了一下。他和王素分别是两個武校的佼佼者,按說理应要表现一下。但是像刚才那样冒险用骗招去抢攻的事情他会做,要他从别人口中逼问情报却是一点经验都沒有。他生于富贵人家,从小家教严格,要他做出横眉怒目這种沒风度的样子实在很难,更不要說是残忍地刑讯折磨了。
周云松一时踌躇,却听一人說道,“你们把我放了,给老夫五分钟,保证让他把過去二十年裡干的坏事都招供出来。”
說這话的正是那杨大人。
几個学生面面相觑。說实话,杨大人這话搞不好不是虚言,如果他真的是刑狱府的领秩,别的不敢說,动個刑,审個犯人应该是家常便饭。但是大家都吃不准杨大人此时的动机是什么,现在距离梨花渡口如此之近,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大家都不答话,就连王素也犹豫不决。她深知杨大人的老奸巨猾,還他自由完全是纵虎归山,但是她也知道這两個镖师被派回燕子坞来很可能怀有极重要的使命,从他口中获得這個情报,也许关系到峨嵋燕子坞两校师生的生死。
就在沒有人敢下决心的时候,章大可突然向周云松做了一個手势。周云松会意,突然将剑刃放平,重重地在那镖师的后颈拍了一下。镖师哼了一声就立刻昏了過去。
章大可跨過船舷,到周云松身边轻轻对他和王素說道,“我曾听父亲說過,明代两厂审问犯人的时候,广泛使用過一种叫‘真言露’的药物,犯人服下后就会失去意志,在迷糊中有问必答……這药早就失传,不過我刚才碰巧在這本书裡找到了配方……”
章大可說完举起周远送给他的《青牛药经》,指着翻开的一页說道,“配方虽然很复杂,不過所需的成分药理系的实验室裡应该都有,如果我們能悄悄溜进去做出‘真言露’来,应该可以把這個家伙的使命问出来。”
周云松心中一喜,知道這個办法虽然增加不少麻烦,但感觉還是可行的。他转头去看王素,发现她也正朝自己点头。
“好,我們想办法悄悄去药理系实验室。”周云松对其余众人說道。
這时候张塞也从对面船上跳了過来,他径直穿過船篷,走到船尾对船工說道,“你有办法悄悄把我送到曼陀山庄歷史研究所背后的湖岸嗎?”
船工确定地点了点头。
张塞說了一声“谢谢”,又走回到船头說,“黄教授临终前還告诉我,安护镖局這次劫持燕子坞的目的,是为了抢夺《慕容家书》……刚才那镖师說慕容校长已经答应了他们的條件,說的可能就是這個……”
“《慕容家书》?這到底是一本什么书?为什么安护镖局要抢?”周云松问。
“這個嘛,那边船上有一個人比我更清楚……”张塞低着头說,“黄教授的遗言我已经都转达,不如我现在先去歷史研究所整理黄教授的手稿,顺便看一看曼陀山庄的情形,一会儿再回来和你们汇合。”
“谁更清楚?”周云松有些不解地朝王素望過去。
王素朝他做了一個“一会儿和你详细解释”表情。
周云松虽然觉得有些在云裡雾裡,但是既然学长坚持,他也不好阻拦。虽然独自一個人去曼陀山庄比较危险,但是他们此去燕子坞也不见得有多安全。他于是点了点头,然后一提那镖师,跃回了原先的船上。
王素隐隐觉得张塞是在有意回避周远,也不确定张塞是不是還会回来。但她沒有說话,和章大可一起也跳了回去。
于是船工载着张塞向曼陀山庄划去,其余六人则押着杨大人和镖师悄悄向燕子坞进发。
如果說這几個稚嫩的学生拥有什么优势的话,那就是对燕子坞地形的熟悉了。
周云松撑着篙,紧紧贴着芦苇,避开梨花渡的方向,向燕子坞岛的南边绕去。周云松行了很远,才敢离开芦苇丛,悄悄向燕子坞划去。
船仍然在梨花渡的视野内,周云松几十丈路才轻轻划一下,让船慢慢乘着夜色向燕子坞漂去。大家都摒住了呼吸,知道成败或许就在此一举。从离开芦苇荡到燕子坞岛岸总共是一分多钟的時間,但是大家都觉得好像有一個时辰那么漫长。
终于,乌篷船转過岛南端的一個小山崖,已经再也看不到梨花渡。周云松于是加快了速度,将船撑到了一個湖滩边上。
乌云遮蔽了星月,四周几乎一片漆黑,但王素還是立刻就认出了這裡。她忍不住转头去看了周远一眼,发现周远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望着她。
這裡就是他们两個初遇的湖滩,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黄毓二十一年前从鬼蒿林出来,也经历了時間差异。他沒有能够阻止放毒,并不是因为時間来不及。
黄教授之后从事武林史学研究,对于這种奇怪的时空现象,其实不是特别了解。
二十一年后他叮嘱张塞时,按照普通的時間流逝早就超過三個时辰了,他之所以要张塞先看一下是否来得及,来不及再去找叶大人,就是因为他觉得或许這几天裡外面的時間比裡面流逝得慢,但也不是特别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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