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36章
周远也随后跟了下来,周云松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终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周云松于是转過身对立在船头的季菲道,“大可必须跟我們去配药,你一個人去姑苏城找叶太守有問題嗎?”
“放心吧,我一定尽快赶到城裡,让叶大人把巡捕总部和太湖巡查队的人都派過来!”季菲說,她尽量做出一個坚强的表情,像是为了让周云松放心,也是给自己增加信心。
“最好再让叶大人通知斜塘的何都督,让他把江武营也调過来。”章大可說。
姑苏城城东的斜塘驻扎着距离燕子坞最近的军营,那裡有一支江武营,全营约有五百人,大都曾是江湖门派教会的弟子和绿林草莽中的高手,另外也有许多武校的毕业生。他们都身怀绝技,刀剑拳掌上的功夫要比军队裡的兵士甚至军官高出许多,并且還接受過江武部正规的阵法训练,既可以像一支军队一样规模作战,也可以化整为零单打独斗,必要时還可以组成二至七人的各类阵法,完成特殊的任务。江武营是军队专为应付武林人士而设,在铲灭魔教的战斗中,江武营曾多次立下過汗马功劳。
眼下发生這么严重的事件,向江武营請求支援绝不算是大惊小怪。
“我知道了。”季菲說。
“還有……等你见過了叶大人后……帮我們都向家裡报個平安……”毛俊峰說。他心裡觉得這话有些婆婆妈妈,但還是红着脸把话讲完。
季菲朝毛俊峰点一点头,然后到船尾拿起船浆。她匆匆朝众人挥了一下手,便用力划动船桨,船轻巧地调了一個头,向姑苏城的方向驶去。
秋雨如注,星月无辉的湖面上一片漆黑,季菲只划了十几下,就隐入了黑暗中,想来应该不会被安护镖局发觉,但是大家還是在雨中默默守望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岛内走去。
除了王素以外大家都对燕子坞岛的地形了如指掌,因此由章大可在前面领路,毛俊峰断后,周云松提着镖师和周远王素走在当中。
众人从湖滩攀上山坡,伏在校园小径边上观察了一会儿,果然有四人一组的小队在附近巡逻。大家耐心地等镖师们走远了以后,快速穿過小径,绕過“语嫣楼”,朝岛中心走去。
每個人都感到心“怦怦”地跳动着。他们已经越来越接近中毒的同学老师们,一切究竟是希望尚存,還是难以挽回,只怕很快就可以揭晓。
药理系所在地“蘅芬苑”就在“参合堂”的南边,章大可领着众人尽量避开校内的道路,从校园中点缀着的几片小竹林裡蜿蜒地穿過,很快就摸到了“蘅芬苑”的后门。几個人凝神倾听了一会儿,确定苑中沒有动静后,悄悄开了门,一起上到了主楼的顶层。那裡是药理系的大实验室。
大家自然不敢点灯,但是对面参合堂映照過来微弱的火光,使得屋内的桌椅摆设都可看得见微微一点轮廓。章大可三年来在這裡做過数不清的实验,凭借着這一点点的轮廓,他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個大台子前,将几個小碗排成了一列,然后来回从屋子各個角落的坛坛罐罐裡开始抓取各种药草。
其余几個年轻人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便都悄悄走到窗口,去观察参合堂的情况。
“蘅芬苑”的顶层要比“参合堂”略高一些,透過琉璃顶,大家依稀可以看到堂内的学生和老师果然如那镖师所說,已经醒来了大半,他们都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调理内息。只有杨冰川教授一個人在高台周围的座席来回走动,查看着尚未苏醒的学生的状况。
看到自己的师长和那么多同窗好友脸色苍白、神情痛苦地坐在地上,大家的情绪都激动起来,恨不得立刻就将解药送进去。
可是“参合堂”外光朝着“蘅芬苑”這一边,就至少有二十個镖师看守着大门。而堂内则還有近百名黑衣镖师,他们手执兵器散布在各個角落,监视着师生们的一举一动。這些镖师应当都是安护镖局裡的精英,就算慕容校长仍在,和杨教授联手,再加上周云松王素毛俊峰也未必可以抵挡住他们的围攻。另外,即使江武营及时赶到,如果以武力抢攻的话,那些坐在地上和剧毒抗争的学生们只怕都会被屠戮殆尽。
可是如果解药不能够及时送进去的话,那“神迷散”恐怕就会在功力较弱的学生身上发作,后果也同样不堪设想。
“何招上向,维及下时,逢古游形,梦暗随道!”
周云松在口中轻轻地念着這几句话,杨冰川教授在危急时刻用传音入秘所作的交待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有关化解眼前的人质危局的计策嗎?
王素看到周远低下头去,凝神思索,忍不住问道,“你可有什么线索?”
几天相处下来,王素对周远解谜题的能力已经非常信任,甚至有些依赖。
周远摇了摇头,說,“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可是這些字句读起来却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裡见過……”
王素虽然感到失望,不過既然周远說熟悉,說不准就有突然想起什么来的可能。她不再說话,让周远继续回到他的沉思中去。
過了大约一刻多钟,章大可轻声說道,“药制好了!”
大家立刻围拢過去。
章大可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循着一個古老的配方制成一种失传多年的药物,应该是很有成就感。
“真是想不到,這当中虽然要用到几味珍贵的药草,却也并非罕见,只是药草的配比和炼制次序真是绝妙得匪夷所思!”章大可的语调裡满是钦佩。
可是其余几人却沒有時間和心情去理会章大可对配方由衷的赞叹,他们所关心的,是這药物即将产生的效果。周云松将那镖师拖過来,把配好的“真言露”从他口中灌下。等了片刻以后,周云松在他鼻下脑后点了几处穴道,那镖师便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镖师苏醒之后,并不說话,也不向两边张望,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就像是痴傻了一般。
“你是谁?”周云松问。
“我叫张忠厚。”镖师回答,他的声调平缓,毫无顿挫,给人有一种机械的感觉。
“你在安护镖局的职务是什么?你的上级是谁?”周云松接着问。
“我是东南分局的监道,我的直接上级是镇坛马骎,我們都受东南局掌旗江灏远的节制。”這個叫张忠厚的镖师一点都沒有迟疑地回答道。
周云松正想再发问,张忠厚却继续說道,“但其实我直接受命于江掌旗,负责暗中监视马镇坛,将他的所有行动向掌旗汇报。”
周云松抬头看了看众人,大家都对他点一点头。這個信息完全是张忠厚主动透露,看来“真言露”的效力的确非同一般。
“江掌旗为什么要你监视马镇坛呢?”王素问道。
张忠厚并不转头去看王素,仍是直直盯着前方說道,“這個我不知道。”
“你觉得是因为马镇坛可能有二心還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呢?”周云松问。
张忠厚這一次沒有张嘴,只是沉默地瞪着眼睛。
章大可朝周云松和王素摆摆手,說,“真言露只能让人吐露他所知道的事实,却不能让人做猜测分析或是逻辑判断。”
周云松做了一個“明白了”的手势,又问道,“那你之前被派去曼陀山庄做什么?”
“慕容校长答应了掌旗的條件,我和其余七個监道跟随他们去琅嬛玉洞取东西。”
“取什么东西?”毛俊峰在旁边问。
“這個我不知道。”张忠厚說,他的语气表情一点都沒有变化,似乎完全沒有感到自己是在被人逼问。
“那是谁派你回燕子坞的,派你来做什么?”周云松接着问。這是刚才张忠厚拒绝回答的問題。
“是江掌旗派我回燕子坞,”张忠厚回答,“他让我通知马镇坛,东西已经到手,速将燕子坞和峨嵋师生全部杀光!”
這话一出口,五個学生全都蹦了起来。
“這……這也太狠毒了!”毛俊峰忍不住大声嚷道。
周云松把手指放到唇上,向他做了一個噤声的手势,毛俊峰才停了下来。但是周云松心裡也感到一阵后怕,沒想到安护镖局真的如此狠毒,在达到目的以后竟然要将人质全部杀害。如果他们几個沒有碰巧撞到张忠厚的船,屠杀可能已经开始了。
周远的心中也是惊讶万分,但是他所惊讶的,并不是安护镖局决定杀害燕子坞和峨嵋的师生,安护镖局的残忍他在格致庄已经见识過了。他感到不解的,是慕容校长怎么会在沒有确保两校学生得到解药、获得安全的情况下将东西交给江灏远?
曼陀山庄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這么看来沒有别的办法了,”毛俊峰压抑着心中的愤怒說道,“只有等姑苏巡捕,太湖巡查和江武营来强攻了,反正都是死,就和他们拼了。”
周云松叹了口气,但還是点了一下头,表示沒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但是我們仍然需要为江武营争取時間,”王素說,“江灏远可能会派别的人,或者亲自過来查看,到时候屠杀一样会开始,我們不能让他们在江武营赶到之前逃走!如果有必要,我們要去抢占梨花渡,阻止江灏远的命令传递到参合堂。”
王素想到大家经過了這么多的曲折,付出了這么多的努力,最后仍是要玉石俱焚,不禁悲从中来,她是强压着绝望說出這一番话。
“王仙子說的对,”周云松道,“如果我們不能阻止安护镖局的暴行,就要尽一切努力让他们得到惩罚!”
章大可和毛俊峰都对周云松和王素郑重地点了点头。
其实如果他们五個人藏身在实验室中,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只等姑苏巡捕和江武营的到来的话,将很可能不会有任何的危险。但是這個念头却像压根沒有进入過這几個年轻人的脑海。
這一刻,或许燕子坞和峨嵋這两所千年武校到了它们生死存亡最危急的时刻,但是根植了千年,伴随着武林多少荣辱兴衰而传承下来的勇敢、无畏和侠义的精神,却在這一刻伴随着江湖豪情,在這几個年轻人的心头一齐绚烂地绽放开来。
如果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燕子坞武术科学学院已经不复存在,這几個少年所做的抉择和他们的顽强不屈,仍会在武林史上永存旧影。
“那我們现在就去梨花渡,如果曼陀山庄再派人過来,我們就拼尽全力,能够阻止多久,就阻止多久!”章大可說。
“沒错,”毛俊峰道,“原本以为彰善除恶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沒想到现在可以有這样的机会做一名真正的江湖儿女,此生已经无憾了!”
周云松对王素行了一礼,說,“王仙子,我本来以为和你在参合堂内比剑切磋,是我最盼望的事情,可是沒想到却可以和你在燕子坞岛上并肩作战,原来這才是我最大的荣幸。”
王素回了一礼,說,“无论如何,這件事情都是因峨嵋而起,大家和我一起走到這裡,我已经感激不尽,能够来江南结识你们,和你们走過的這一段路,比任何的武学交流都要精彩千倍……”
就在四個年轻人慷慨激昂,准备赌上他们全部的力量甚至生命去捍卫武林的尊严的时候,周远突然走到他们旁边,轻轻地說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在這样的场景,周远突然說出這样一句话,不仅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每個人都转過头,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我记得我四天前去杨教授的办公室的时候,在客厅正面的墙壁上看到几行字,好像和杨教授用传音入秘嘱咐的那几句话有些相似之处……”周远也觉得自己這时候突然插话有些突兀,說话的声音变得更轻。
“是哪些字?”王素立刻问道。
“我沒有完全记住,好像是‘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周远說,“下面的我记不确切了……”
“這是……屈原的《天问》开头的四句,”王素立刻說,“接下来是‘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
“对对对,就是這几句话!”周远立刻說。
“何昭上像,惟极下识,冯古由形,瞢暗遂道!”周云松又将杨冰川教授的嘱咐念了一遍,說道,“好像沒错,十六個字都包含在内,只是顺序不一样!”
“那……這又說明了什么呢?”毛俊峰问。
“我想,我們不如去语嫣楼杨教授的办公室看一看,或许到了那裡就明白了。”周远說。
“值得试一下,”王素道。她朝周远投去一眼,神情裡含着說不出的情愫。为什么每次总是他又会想出一件特别的事情?
“好,我們去语嫣楼。”周云松想了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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