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余炜彤飞快的用手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道：“让你见笑了”。
“沒事”，王明媛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說道：“這小姑娘怎么样了？”
余炜彤拎着器材箱，說道：“還可以，她现在睡了，嫂子要进去看看嗎？”
既然已经睡了，王明媛也就不打扰了，而是和余炜彤一起向电梯走。
“明轩還在重症监护室，可能沒办法接受采访，要不然我們和医生申請一下？。”
进了电梯，余炜彤按了楼层，說道：“沒关系，你们接受采访也是一样的。”
余炜彤直接和王明媛一起去找了接受采访的医生，她也是在這时才知道，這個十八岁的男孩子，之前還遭受過侵犯。
“他现在□□撕裂伤流脓這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他直肠破裂造成了腹腔感染，這個是要做造瘘手术的，暂时我們只能先消炎，为手术做准备，造瘘后他体外排便可能要持续三到六個月，然后再做第二次手术。”
医生說完，余炜彤直接整個人都麻了，王明媛却是早就知道這一切了，看她僵住不可置信的样子，甚至還安慰她：“现在這种结果已经好很多了，医生說他這個伤的時間還不算太长，還有救，如果時間长才叫麻烦。”說到這王明媛忍不住哽咽：“你不知道，当时都說人在晚送来一天，要是腹腔感染引起器官衰竭，那到时候可能救都救不回来。”
医生看着两人也是叹气，想到好好的小伙子平白遭了這些罪，对王明媛這個家人也沒什么好脸色，說道：“比起身体上的伤，你们家长更要注意的是孩子的心理，很多时候家长会因为是男孩子，就下意识的忽略被伤害的孩子心理問題，其实男孩子的内心和女孩子一样脆弱，他们也需要去关心爱护，而且男孩子因为性别的原因，在被同性侵犯后，更容易产生自卑情绪，甚至会强烈的自我厌恶，同时也可能产生对性别的怀疑，长此以往，心理的压力過大，可能会做不理智的選擇。”
离开医生办公室后，余炜彤久久不能回過神来，造成王明轩腹腔感染的伤是那天造成的嗎？如果她早点過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這样的事？是不是就不用做造瘘手术？
余炜彤曾经看過一個直肠癌患者发的帖子，造瘘后的生活有太多不便，她开始感到焦虑甚至绝望，每天背着造口袋让她觉得毫无尊严，這样活着不如去死。
听顾思齐說，王明轩其实是個心气很高，也很倔强的孩子，他能接受那样生活几個月嗎？或者說他能接受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嗎？
医院公园一角，余炜彤支好摄像机，镜头裡面出现的，是一对憔悴不堪的夫妻，那是王明轩的父母。
王妈妈扯了扯衣服，看了眼余炜彤，问道：“余记者，我們這样可以嗎？”
余炜彤透過镜头看了一眼，說道：“可以的，到时要打码做处理的，得保护你们的隐私。”
不保护隐私，余炜彤觉得這夫妻俩肯定会遭網暴，其实对两人能接受采访，余炜彤是很意外的，她還以为他们会只让女儿出来說几句。
一切准备好了，余炜彤试了下话筒，然后开始了她的采访。
“怎么会想到把孩子送到那個学校？”
王妈妈一手紧紧抓着衣摆，一手抹了下眼睛，說道：“他不听话，总是不回家，我和他爸管不了他，怕他学坏，就寻思着让他去，给别人训训也沒啥，以前不是有過嗎，孩子不听话去封闭学校学几個月回来就变好了。”
“那您有了解過以前這类学校是怎么训练的嗎？”
王妈妈沉默了一下，說道：“沒有，我就看人家的娃都好好的，反正学校也不会骗人。”
余炜彤深吸一口气：“那您现在觉得這個学校怎么样？是骗子嗎？”
王妈妈嘴唇抿了抿，沒說话，王爸爸這时才出声。
“這個学校我們也不好說，可能有好人也有坏人，我們孩子就是倒霉遇到了坏人，之前不是有孩子也在裡面好好的回来了？”
余炜彤下意识看了眼她身边的王明媛，就见她此时看着父母的眼神，冰冷的像能把人冻住。
“您是认为您的孩子只是倒霉才碰到這样的事，是嗎？您见過這個学校的学生？”
王爸爸点点头：“对，他叛逆，沒准是先惹了祸才遭了這些事，那個学校的学生我們确实见過，就是因为他们介绍，我才会想起把孩子送到這個学校的。”
“他们是怎么介绍的？您的孩子现在遇到了這样的事，您会恨他们嗎？”
王爸爸突然顿住不說话，王妈妈接着說：“我家孩子经常逃课，跟一些小混混在一起干什么高利贷催收，我去找過他两回，有几個孩子看我可怜，就跟我說，他们以前也不懂事，后来去了那個学校，经過老师的教导，终于能体会到父母的辛苦了，然后我就要了学校的地址。”
余炜彤不想评說這对父母，而是又问一遍：“如果再见到那几個给您介绍学校的人，您和您丈夫会恨他们嗎？”
夫妻二人沉默了会，直到结束采访也沒說会不会恨他们。
夫妻二人走了，在采访王明媛之前，余炜彤說到：“我想和警局那边联系一下，伯父伯母這边，可能有他们想要的线索。
王明媛愣了下：“你是說…”
余炜彤点点头：“我怀疑他们早就盯上了你弟弟。”
王明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說道：“现在就联系警方”。
余炜彤联系了市局那边，然后开始对王明媛采访，采访中得知，王家父母一直采用的教育方式都是打压式教育，时常把“你看看别人家孩子在看看你，什么也不是！”“要你有什么用？”“养你们這么大，我花了多少钱？”“一天只知道吃，干啥啥不行。”“我怎么会有你這种孩子？”“啥也指望不上你，一天就知道花钱！”之类的话挂在嘴边，总是无时无刻不在贬低自己的孩子。
“我和老徐要结婚的时候，他们跟我說我一個小老师能嫁给一個军官真是烧高香了，我這么多年沒孩子，他们又說我丢脸，让他们在我公婆面前抬不起头。”
“其实我能想到明轩为什么会去和别人做催收工作，不排除他是被人套进去的，可更大的诱因，是他想赚钱，他想用钱来证明，他不是父母口中一无是处的人，其实明轩的学习成绩很好，也很刻苦，我想一定是那段時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所以他才会去和那些人混在一起，沒有及时发现問題，是我這個做姐姐的失职，明明他那么依赖我，還总是关心安慰我，可我却沒有及时发现他的变化，說实话，我不知道，之后要怎么面对他。”
走出医院时，已经傍晚了，天空被落日余晖染成红色，绘出了一幅浪漫的画卷。
余炜彤抬头看着被映的通红的云，莫名就想到了正则书院禁闭室裡，干涸的血迹，不知道那是王明轩一個人的，還是经過多人长期积累留下的痕迹。
一群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說笑打闹的从余炜彤的身侧路過，她站在原地出神的看着，曾经的赵雨涵，王明轩，也有過這样的时光吧。
回到酒店，余炜彤直接进了浴室，直到凉水冲到身上让她禁不住抖了一下，這才清醒了過来，這两天对她来說，太压抑了，无论是警局裡那些丢失一個肾的受害者，還是今天的两個小孩子，每一個人经历過的痛楚都是她无法想象又刻骨铭心的，仅仅几天時間，让她对世间的恶，又有了新的定义。
洗手间出来，余炜彤给泡的发白的擦伤重新上了药，随后把头发一包就出去处理今天的采访视频以及稿件了，在跑几趟警局，她就能回b市了。
接下来的几天，余炜彤又走访了几個正则书院学员家裡，甚至還意外接触了几個曾经圣泽书院的学员，在经過对比后，她可以确定，如今的正则书院，就是曾经的圣哲书院重新卷土重来。
之后在警局，這個想法再次得到了证实，警方在经過168個小时不间断审讯后，将前圣泽书院的院长及□□抓捕归案，同时抓获的，還有经常光顾地下二层的老客户们，一時間正则书院被封的消息彻底在k市乃至全国传开，這时终于有媒体来到警局采访，结果无一例外，都被拒之门外。
余炜彤结束工作要离开k市的前一天晚上19：40，中视新闻频道的《法制第一线》播了一期振动網络的特别节目，名字叫做《教育的代价之恶魔的重生》。
余炜彤坐在酒店沙发上看着這期节目，之前每天，她在采访后都会对视频进行剪辑，终于在昨天早上全部完成，发给台裡的时候，她也沒有想過這么快就会播，而且她刚刚看到，中视再網络平台的官方賬號也同一時間发了新闻，现在看来，台裡对這件事還是比较重视的。
节目结束后，余炜彤接到了何豫的电话，這才知道，他们這期节目险些夭折，在接到余炜彤传過来的视频及稿件后，何豫找到许峰，由许峰亲自出面和編輯部，节目组那边沟通，一路开绿灯，加班加点的完成了后期的一系列工作，直到播出的前两小时，节目才制作完成。
“怎么会這么急？”余炜彤问道。
何豫叹了口气：“许主任看到视频的时候就說，這個要尽快发，越拖事越大，他亲自找的台长，又一路压着其他部门加班，這才把本该分两期的节目变成了一期，提前播出，你沒看时长都跟平时不一样嗎？這件事牵扯的名人太多了，如果我們动作不快，可能就发不出来了，這不，這边节目刚播出，就有人来施压了，還是台长顶住了压力，這才沒出播放事故。”
挂了电话，余炜彤沉默的坐在客厅，她不在b市，不知道今天台裡都经历了什么，但是压新闻這种事，对他们来說，太平常了，有时候，不是他们不想守住作为媒体人的初心，是有太多的不得已，强迫他们不得不暂时抛弃初心。
好在即便曾经有過妥协，但在這件事上，她的同事们，到底還是坚守了媒体人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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