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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三罪

作者:痴人陈
堂内正襟危坐的马元义此刻抬头,只见堂外二人具戴赤帻,一個虬髯昂藏,一個英气勃发。

  虬髯汉倒也罢了,马元义知是人公弟子祭孙,本就是我道菁华。但后者却让马元义心下一惊,他素识人,這人面相隆准,又似有青气笼罩,再看步伐,龙行虎步,器宇轩昂,這是公侯之相。

  他太平道杂然古阴阳、道,风角、观气、相术皆有人习,他马元义就善相面。他又想起一事,上师大贤良师曾登高望气,见东南有青气如楼阙,俄而变紫,逆风西行,当时上师就說此为天子气。

  当时大贤良师颇兴奋,自解图谶,說:

  “代汉者,当涂高。当涂高者,楼阙也,巍巍高,魏也。而我太平道就在魏地,此正应我太平道。其后紫气逆风西行,预我道逆伐京都,此为我太平道大兴之兆。”

  当时马元义很高兴,但今日见了這個泰山渠张冲,他心裡总蒙了一层阴暗。但他素秉公心,抛去杂念,清声让二人入座。

  堂外祭孙、张冲拜,然后脱履入堂,分开落座。

  祭孙跪坐右上首,也是唐周正对面。而张冲则末进,自然跪坐在右最尾。

  祭孙這边刚落座,就拿眼色示意一边的管亥,意思是你们和谒者来了,怎么不和我說。

  管亥摇了摇头,表示他们也根本不知道這事。就在祭孙還要再交流眼色,那边唐周率先发难。

  只见唐周抱拳对上首的马元义,道:

  “谒者,我弹劾泰山渠张冲三大罪,想必谒者已知,仆在這裡也不饶舌,直接說其最严重者。彼辈恣意,击四周豪强,使我太平道成众失之的,如此不是坏我甲子年大计?仆請为我大事计,請诛张冲。”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他们不是不知道唐周弹劾张冲的理由,但万万沒想到,此君竟然要诛一個渠魁。

  性烈的管亥戟指唐周,怒骂:

  “放你母的屁,你意思那些暴虐残民的豪强不该杀嗎?那咱太平道還造你母的反?直接把脖子伸出来给那些豪强砍了得了。

  說一千,道一万,還不是你唐周自己就是豪强,入我太平道就是为了发财,从来未想過,我太平道是要为千千万万黎庶求太平的。食乃公屎吧!豪强唐周。”

  管亥這话骂得太粗俗,唐周再忍不住,拍着桉角就起身怒道:

  “你敢辱我?”

  管亥比他更暴,直接一脚踹开桉几,就跳到唐周面前:

  “乃公不光辱你,還要㧽你呢。”边說,管亥边伸手就要㧽唐周。

  其他渠魁一看這架势,忙起身拦下,但真拦的也就是张饶,其他人虚拉着,只嘴上光喊:

  “黑彘,别闹了,别闹了。”

  而坐在一角的局内人张冲此刻反倒成了局外人,他也上前帮忙拉着管亥,但管亥见大伙沒实心要劝,立马哐哐两拳,砸在了唐周眼角,顿时乌青。

  大伙见管亥真动手,這才架住管亥,张冲也帮忙,趁着人乱,還踩了一脚唐周。

  但奇了的是,這堂内厮斗,坐在堂首的谒者马元义却好整以暇,完全沒有任何要制止的样子。

  等两伙人被分开,马元义抚掌,笑道:

  “我在冀州就闻青州太平道烈气,常說齐之锐击,勇于私斗,怯于公战。敢不敢打硬仗我不知道,反正斗自己人,我是看到诸君之勇。”

  說完,马元义声色一厉,怒斥堂下诸渠魁:

  “你们青州太平道也想举大义?就你们這样,举兵也是送死,不如遣散部曲信徒,回去做個富家翁,总好過平白浪费姓名。”

  那管亥不服,還要多說,被一边的祭孙拽住了衣角。

  马元义不管那管亥,一直堂下张冲:

  “张冲,唐周弹劾你三大罪,你有何說。”

  谁知张冲躬身請罪,言自己无话可說。

  這直接让上首的马元义都愣了一下,更别說全场诸渠魁。那祭孙沒命得打着眼色,边上唐周先一愣,也是哈哈大笑。

  就在唐周要請马元义诛斩张冲时,拜着的张冲挺身,朗声:

  “我张冲是有三大罪,当并不是唐君所指。

  我有一罪:恃勇而骄。唐周說我不谙经义,沒错,我自入泰山载余,三日一战,五日一斗,有时候白天刚攻下的山砦,晚上就要被山寮夺取。我一直以为是凭手中刀和天下义,才能换泰山太平。但我不知道,原来念经是能将山寮念死的,如此虚掷多少弟兄性命,這是我之罪。

  我有二罪:智短谋浅。仆自任一方,战战兢兢,唯恐抚众不善,堕我道之威。所以,反犯我方者,虽豪强必诛之。仆罪在不知虚与委蛇,一味求刚,不知原来退可换安,此是我不如唐君智深,此我之罪。

  我有三罪:行事過矫。仆自入太平道,受尊师教诲,耳提面命,說我太平道所求从来只有两個字“太平”。仆认为這天下不太平,正是富者阡陌相连,而贫者无尺锥之地。所以我破豪强,均田地,只为天下人皆可有地可耕。仆罪在不知原来豪右也有良善,他们也要生活。此我不如唐君仁恤爱民,此我之罪。

  此仆三罪,愿服谒者罚黜。”

  张冲话落,全场寂静无声,一边的管亥懵然看着祭孙,意思是,你不是和我說张冲与我一样都是农家子,怎這般口舌如剑。

  此刻管亥有点难受,难道济南文风如厮之盛,同样是农民的儿子,他就比我优秀這么多?

  震惊得何止是管亥啊,唐周此刻脸已经白无血色。

  如果之前管亥骂他,他還能视之为犬吠,能激起血怒。但此刻张冲的话却字字如刀,凿在他的心内。念经念死人,以退换安,仁恤爱民,句句在說他唐周颟顸、怯懦、无耻。

  此刻,唐周有点晕,半边脸還在发麻,還头痛。他立马抓住桉几,好不容易才缓過来。

  他就听座首的马元义笑道:

  “好,說得好。各中道理不是一时說清,這事先放放。诸渠還未食,咱们先上宴,大家請便。”

  马元义說完,就让堂外的信徒去整饬吃食,然后自顾就要退入后舍。却在他走要走入时,他转身对张冲說:

  “虚与委蛇用得好,但此为《庄子》所论,非我太平道可說。所谓道不同,不相谋。望君知之。”

  說完,就退入了后舍。

  只留下张冲若有所思。而管亥诸人全沒头脑,心下再一次感慨:

  “读书人說话,听着真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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