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节 土糖寮 作者:吹牛者 文同把自己的落脚点定在徐闻。起威早就接到郭东主的札子。要好生招待這位“文掌柜”。因为听說文掌柜不喜歡闹哄哄的城裡,起威的雷州分号就在徐闻县城外的甘蔗庄裡起了新屋,裡裡外外收拾一新,连家具都是新制的。原本還打算找几個仆人来伺候,但是广州這边早就预备下了,都用骡车送来。闹得分号主事的十分乍舌――這几個大掌柜的做派還真是豪奢。 文同带人住进了這所甘蔗庄,這是個考究些的农家院落而已。房屋之外,還带着一個极大的场院,专门用来堆放收获的甘蔗。土糖寮就在庄墙外:又是一处建筑,养了好几头牛。 歇息一夜之后,文同视察了這份产业。原本文同以为這样的庄子应该有管事、工匠之类的人物存在,一问却什么人都沒有。這庄子连糖寮就是某农家的私产,种植、榨汁、制糖都是這户人家一手包办,买下来之后自然就无人经手了。 文同有些感到棘手,沒有本地人,自己对当地情况就是两眼一摸黑,再說甘蔗這种产业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收割季节需要的大量人力投入。另一個时空倒是容易,都是蔗农自己送货上门,糖厂只要過秤收购好了。现在他還有自己的地,甘蔗還沒收割。要找短工组织收割、清理、捆扎。這事情得找一個专业地主或者长工头来才搞得定,自己不過是個糖厂厂长,怎么处理? 再看身边的几個起威镖局的人,也都是大眼瞪小眼,显然個個外行。常师德看他满面难色,问:“事难办?” “沒本地人帮忙,两眼一抹黑。”文同叹息了一声,把周士翟的小徒弟李标的叫了過来,這孩子在临高已经学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去庄子四周打听下,附近有送甘蔗過来加工的蔗农嗎?要有的话就都請到庄子上,我有话想问问。” “好叻,這就去。” 翻阅地契,整個庄子拥有的甘蔗田折合现代亩不過一百亩而已,這個规模可以說是小得可怜了,文同又去看了糖寮。 文同過去参观過雷州半岛的土糖寮,知道這裡的制糖流程是“牛拉石辘榨蔗,锅灶熬糖,瓦器分mi”,虽然按现在的标准看很落后,在当时也是比较先进的工艺。 整個糖寮占地相当广阔,用来堆放待加工的甘蔗和甘蔗渣,主要的建筑是一座圆锥形的棚屋和一间大草房。整個结构可以說简陋不堪,材料不要說砖瓦,连木头都沒有多少。是所谓的“草瓦茨墙”。 茅草屋底部约五十尺,高约三十尺,内部以麻竹支撑,屋顶以茅草、稻草、或甘蔗叶等铺盖而成。是压榨甘蔗的地方。熬糖屋内排列孔明鼎,是煮糖的地方。裡面罗列着些各式设备,无非木辘、大锅、炉灶、瓦缸之类, 因为已经好几個月沒有动用過,满是尘土,地是烂泥地,满地都是各种蔗叶、蔗皮、牛粪、柴草之类的垃圾,屋子到处漏风,遍地看得见老鼠屎,连熬糖的锅子裡都有。 文同知道就算近代化的制糖厂裡,环境也无法說是干净,但是眼下這幅模样也实在太惨淡点。看来真是创业维艰那。 看到文掌柜眉头紧皱,陪同的众人知他心中不满,但又不解:這雷州府各县的糖寮大同小异,到底有什么让他不快的地方? 走出榨糖房,在场院的外面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刚想坐下,只见旁边窜出一個青衣小帽的少年,端了张交椅,迅速打开塞到他的屁股下: “老爷請坐。”年轻人低着头,轻声道。 文同吓了一跳,会說普通话的当地人可不多见:“你是谁?” 這边起威的分号掌柜廖大化赶紧過来禀报:“這是广州郭东主特意送来伺候掌柜的。叫文秀。” “文秀?這么娘娘腔的名字。”文同随意评论道。 這僮仆顿时红了脸,垂手不语。 “這是一伪娘吧。”常师德打量了一番,此男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皮肤白净,唇红齿白,眉目清秀,有几分女相。但见他头上的帽子颇为奇特,象是瓜皮小帽子,但是尺寸要大得多――难道建虏的风尚已经流传到了這裡? “你這是什么帽子?” “這是六合一统帽。”廖大化赶紧解释,“乃是本朝太祖的亲制――” “什么?瓜皮小帽是朱元璋发明的?”常师德咕哝着,這事太出他的意外了,他一直以为這种与猪尾巴绝配的服装是我大清的创举。 见他公然喊太祖的名讳,听得懂普通话的廖大化和文秀都为之失色,廖大化赶紧道:“常师爷,慎言!慎言,此乃是本朝太祖的名讳,不当這么念得――” “据說是的,詳情我也不大清楚,于鄂水說過的。”文同說着,忽然发现了什么,“怎么不给常师爷搬把椅子?” 为了便于在外称呼,常师德的名义是文同的师爷。免得头脑太大,让土著们闹不清。 “常师爷的椅子,文清去搬了。我這就去看看。”文秀原本有些懒得理這個黑面微须的平头黑大個――在他看来這黑大個大约也就是文同带来的长工头之类的人物,在這個时空,皮肤黑往往被人视为下等人,常师德在临高就领教過多次了。 過了一会,果然见文秀和着另一個少年出来了,除了搬了個墩子。還端来了托盘,上面放了两盏茶。 常师德舒舒服服的坐了下来,又舒舒服服的喝了口茶,忽然对文同說:“看来還是出来好,這腐败劲!不知道有丫鬟沒有?”說着东张西望的。 “回禀师爷,沒有丫鬟,只請了两名仆妇做饭洗衣。”文清恭恭敬敬的回道。 “小郭真不会办事,沒丫鬟怎么行――”正說着话,忽然发觉两個僮仆都在掩嘴偷笑,意识到自己說话不够谨慎,形象大受损害。 文同却沒他這番心思,关照廖大化,要他派人出去再找找過去在這糖寮裡打工的人,要是愿意回来继续上工的,可以回来――工价从优。廖大化答应了,吩咐人出去寻找。 两拨人出去了,期间文同和常师德面对面的坐在17世纪的晴空下,闻着威风送来的腐烂的牛粪、甘蔗和糖的气味,喝着茶,四面围绕着是十多個人,一個個的屏气凝神的站着。闹得两人有点不自在,后来总算是說服廖大化也坐下了,其他人還是站着。 “本来叫我出差。我還有点怕。”常师德的眼睛熠熠生辉,“想总是呆在临高安全,沒想到出来之后就一大地主的做派,早知道就该申請去当情报员什么的。郭逸那小子,大概小老婆都讨好了,起码也有四五個通房丫头了!” “你也讨一個不就是了。”文同对這個话题不感兴趣:他对自己的担子忧心忡忡。 一個小时之后,两拨人都带了来了。糖寮的工人来了三個,文同通過翻译一问才知道,這三個都不是技术工,按他们的說法,整個糖寮用的工是五個人。煮糖师傅、榨蔗、管牛、烧火、杂工。原本种蔗的农户,煮糖和榨蔗都是他们家自己出人。 “东家要做糖,得請一位好得煮糖师傅领头才行。”负责烧火的人禀报,“不然火候不好掌握,加灰多少也吃不住,出糖多少大有不同。” 文同点点头,问他们整個生产的流程是什么样的?能不能现场演示以下看看?烧火的說表演下可以,但是他们都不是煮糖师傅,产出的糖未必能用。 “叫他们只管做就是了,”文同关照翻译,“煮糖好坏的事情不用管。” 当下三個人嘀咕了一番,便动起手来,又請了两個镖师打下手,从牛棚裡牵来头牛,运来几捆甘蔗。廖大化知道文掌柜嫌土糖寮裡不干净,赶紧又带着手下人把整個土糖寮全部打扫一番,清洗了用具。這才开始动手制糖。 工人先削净甘蔗,捆扎成担放在木辘旁,這种木辊是用荔枝木做成,坚硬无比。一人放蔗入辘,一人赶牛带动榨辘转动,先拉动第一個辘,通過木齿带动第二個辘。木辘互相挤压,连续三次才挤干蔗汁。 第三次挤压时,工人還要将辘向裡调整的再些,使蔗渣榨得更干。压榨出来的蔗汁沿辘流下底座沟槽,通過竹筒流入大瓦缸沉淀。 文同看得十分仔细,這木榨辘的榨力看似很大,实际還不如他后来见過的清代榨辘,起码那也是石头的,在硬度上要高得多。他用手捻了下甘蔗渣――三次压榨之后蔗渣裡留下的蔗汁還是相当的多。 這样压榨了差不多四十分钟,用来牵引榨辊的水牛已经浑身出汗,脚步也慢了。看来耗力是很大的,工人开始换牛,文同问了一下,每次压榨的时侯要榨蔗捆四把。一昼夜换牛要三十到三十五次。难怪這糖寮要养四五头牛之多了。 他让人称重了下每捆甘蔗的重量,又在心裡默默的心算了一番。這种加工手段,一昼夜不停歇的加工只不過加工将近到2000公斤而已。而且据工人說,有时侯木榨辘還常会有损坏的现象,要停工修理。损耗的時間相当的多。 “有用石头的做榨辘的么?”文同问。 工人们都說沒见识過,本地的糖寮沒五十也有三十家,从来沒听說過用石头做得。 文同点点头,看来這一技术改进是在清代出现的,石榨辘的话,每昼夜可以处理2500公斤,效率提高就大得多了。 榨出来的甘蔗汁,在经過初步的沉淀之后,草草的撇去上面的碎片草茎之类的,然后被倒在大铁锅裡煮,三口大锅呈品字形排列着,文同沒看出這种排列方式对生产工艺或者效率有什么积极的意义,唯一想到的大约是這种办法可以集中用热? 甘蔗汁汁熬煮到浆液,将沸未沸的时侯,原本是烧火的這位工人开始用大勺聊去上面的泡沫和杂物,接着,用从石灰包裡用甘蔗叶包了些石灰過来,洒了进去。 “石灰?”常师德挺吃惊的。 “用来澄清糖液的。”文同解释道,为了除去蔗汁中的混合物,获得较洁净的结晶体,一個重要的工艺流程就是在過滤除去不容物后再加入澄清剂,现代糖厂常用的澄清剂裡就有石灰,在古代自然也是如此,石灰比其他诸如二氧化硫、二氧化碳和過磷酸钙之类的澄清剂要好获取多了。有些地方做土糖会使用草木灰,作用是类似的。 “可是這石灰不就溶到糖水裡去了嗎?這么說白糖都含有石灰?” “不,实际上是和甘蔗汁裡的各种杂质中和分解掉了――”文同不厌其烦的解释道,“不管是白糖還是红糖,裡面都沒半点石灰的。” “這我就放心了。” 這时侯甘蔗汁已经呈现出黄色,几個工人一起动手,把锅子裡的甘蔗液倒入第二口锅子,慢慢的蒸发其中的水分,同时在第一口锅子裡重复刚才的過程。 待到然后把含糖量较高的蔗汁移入第三口锅,加入些油。文同问:“你们加得是什么?” 工人忙回禀:“是花生油。” “花生油?”文同纳闷,他记得糖业书籍上說過,拖色处理最早是加入牛乳,中国人用的方法是鸡鸭蛋的蛋清,作用原理是用蛋白质去除掉裡面的杂质,油算蛋白质么? 纳闷归纳闷,他决定继续看下去,蔗液煮成稀糊状后取出注入“瓦溜”,這东西文同当年见過清代实物,现在看来几乎完全一样:圆锥体形,上大下小,高约1尺多,底尖端有小孔,用禾草塞住,搁置在一個大瓦缸之上,让其慢慢的结晶。含有大量杂质的糖液会顺着茅草从下面的小孔慢慢流出,最后在“瓦溜”裡只剩下纯晶体的糖。文同问了一下,知道一個瓦溜能够出赤砂糖10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