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 第72节 作者:未知 “過来,”他朝楚珩伸出手,眉峰蹙起,声音温和,“我抱抱。” 第104章 圣心(八) 楚珩从庆州一路赶回来,本打算在露园先缓一日,等气色好些,明天廿七再回宫裡。但是却不曾想,凌烨居然今天就過来接他了。 楚珩低头踏进车内,将自己送进凌烨怀裡,眼中满盛着笑意,问道:“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因要剿杀千诺楼,凌启带走了大批天子影卫,加上這几日各大王侯世家小动作不断,五城兵马司重新布防,帝都不算很太平,陛下在這個时候微服出宫有些贸然了。 凌烨却沒有应他,端详着楚珩的面容,一時間,心裡更难受了。 他今日過来只是想碰碰运气,本以为最多能看到一個风尘仆仆的楚珩,可却沒想到,楚珩容色虽然不佳,精神却還算好,眼底也沒什么倦意——显然已经是在露园歇了一夜了,那不用多說,他必是廿五就赶到了。 這一路从庆州边界至帝都,足有千裡之遥,冬日寒风烈烈,京畿附近還下了雨,他的身体本就因为回境大乘受了损,這一路栉风沐雨還不知要遭多少罪。 凌烨看着楚珩苍白的面容,眉头紧皱,過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楚珩的脸,轻声问道:“這是怎么了,出趟宫怎么把自己折腾成這样,脸色這般差?” 楚珩眼神微微闪躲,错开凌烨的目光,握着他的手低声道:“前天夜裡不慎着了风寒,幼时留下的病根有些复发了——”他抬起头,看着凌烨道:“不過沒什么大碍,师父已经帮我调养過了,缓一缓過几天就沒事了。” 這是個万全的說辞,当初东君姬无月要来帝都,楚珩就是用的旧疾复发的借口从御前告的假。 凌烨当然知道楚珩說的是假话,也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一张脸都白得失了血色了,還在强忍着装无事,当真越是心虚就越想瞒天過海。凌烨心裡疼得厉害,但還是沒有戳穿,只皱眉看着他不說话。 楚珩看凌烨久不应声,以为他不信,倾身過去埋在他颈肩蹭了蹭,温声道:“真沒事的,别担心了,也别生气,生气伤身,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别想有下次了。凌烨仍不說话,只定定地看着楚珩。 楚珩想了想,趴在他怀裡仰起脸說道:“我听你话,這次一定忌口,再不偷吃红汤锅子了好不好,药膳……药膳也会吃的。” 马车裡依旧是一片沉默,楚珩沒有办法,凑到凌烨耳边小声地說:“上次不是還有几支毛笔留着沒用嗎,我一定好好吃药膳,過几日养好了,再画一次行嗎?” “你……”凌烨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心口疼得快裂开,红着眼睛道,“你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一些呢?” 楚珩怔了一怔,這句话在心口来回滚了几遍,愣了许久才回過神来,他抬头看着凌烨,低声问道:“……陛下是在疼我嗎?” 凌烨沒回答,只别過脸气声說:“下次再不允你告假出宫了。” 楚珩凝眸看着凌烨的侧脸,胸膛裡的那颗心像是被放在了一汪春水裡,温热的水流抚過心田的每一寸,给了他无限的熨帖和满足,带来了无比的安心。 他已经很久沒有被人疼過了,或者更准确地說,已经很久不敢让别人疼了。东君有东君的责任,必须要无限强大。 但是眼前的人不一样,這是他的陛下,是楚珩一個人的凌烨,這個人的心疼、爱意、担忧甚至是怒气,他都可以全部收下,再不用有任何的顾忌,什么身份、责任、担子通通都可以卸到一边。 反正有他在呢,他会拥抱自己、会疼爱自己,会保护自己。 楚珩直起身子,看着凌烨轻声问:“陛下是在管我嗎?” “怎么?”凌烨睨了他一眼,“不让我管?” “让管。”楚珩摇摇头,笑着钻进他怀裡,“让凌烨管。” “别生气,我這次一定听话,我保证,真的。” …… 马车一路驶进明承殿,程老太医已经在等着了。 半梦昙是洱翡药宗的秘药,虽然伤身耗损极大,但是在体内却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楚珩将手腕伸了過去,果不其然,程老太医诊過之后,开了张温补的方子,又唠叨了一通叮嘱他忌口,切莫再受寒,凌烨就在一旁看着,程老太医說什么楚珩都应,一副乖得不行的样子。 凌烨知道他這是一时心虚使然,等過两天保准就要“原形毕露”了。楚珩实在不爱吃药膳,凌烨想了想,沒让太医再开膳方,干脆将尚食女官召了来,寻了几個食补的方子。 凌烨倒沒急着问楚珩千诺楼东君出手的事,楚珩从庆州一路奔波,身体到底疲惫,用過午膳就放他去睡觉歇着了。 翌日是腊月廿七,再有三天就是年节。朝中几日前就放了年假,诸官衙都关门上了锁,御前沒什么折子要看,凌烨也闲了下来。 不過這日他還是来了敬诚殿书房,准备铺洒金红纸,继续写那沓福字。 只是刚在书案后坐下来沒多久,殿前侍卫突然进来通传,說是南隰国师镜雪裡到了。 兵部和南隰使团已经確認過了靖南丝路道的一应章程,前天上午呈到敬诚殿盖了大胤国玺。镜雪裡這趟是過来道谢,以及代南隰国主送年礼的。 凌烨并不意外,颔首命宣,一旁楚珩却皱了皱眉,神情顿时有些紧绷。 今日镜雪裡进宫是前天上午定好的章程,天子影卫副统领容善亲自去丹凤门迎人,依常例,其实本该在敬诚殿正殿面见。 容善领着镜雪裡刚走到崇极门,正准备往正殿去,迎面恰好碰见了凌启。 “你不是今日休沐嗎?”容善道。 凌启却沒应,和他使了個眼色,上前带路,直接将镜雪裡引去了书房,這会儿陛下和楚珩正好都在那裡。 腊月初九,萧侯应召进宫面圣,曾和凌启暗示過一句留意楚珩。早在几個月前,凌启第一次在御前见到楚珩的时候,就觉到過一瞬间的异样。只是后来接触久了,楚珩确实如同籍录中写的那样,怎么看都是個武道的入门者,凌启便渐渐打消了疑虑。 直到那日,萧侯见到楚珩。 若只有他自己,凌启或许会认为那一瞬间的异样是错觉,但是沒道理他和萧侯两個人都出错。 今日恰逢镜雪裡进宫,凌启便留了個心眼,虽然楚珩平日裡确实沒现出什么特殊之处,但为保万全,請這位和漓山有私仇的大国师帮忙看一看,想来她会很乐意。 楚珩并不知道今天镜雪裡会进宫,否则他說什么也不会到敬诚殿来,但是這会儿显然已经避不开了。楚珩攥紧手心,想起腊月十八,长宁大长公主寿宴园裡镜雪裡說過的话,他偏头看向凌烨,心蹦到了嗓子眼。 他忍不住道:“陛下……” “嗯?”凌烨侧头看他,“怎么了,头不舒服了嗎?” 书房的门打开,凌启和容善一前一后,领着镜雪裡走了进来。 镜雪裡一抬头,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大胤天子身边的御前侍墨。 她挑了挑唇,眼裡的戏笑几乎敛不住。 第105章 圣心(九) 镜雪裡的目光在楚珩身上停了几息的時間,虽然不长,但落在几個心思各异的人眼裡,這目光就显得格外意味深长了。 凌启不露声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楚珩,后者垂眸敛目立在御案一侧,脸上未曾露出半分的慌乱或是异色,俨然一副泰然自若的姿态。 這倒让凌启有些意外。 楚珩任由镜雪裡打量,事已至此,再多說别的已经无益,他几乎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面上虽然不显,心却高高地提了起来。 皇帝坐在最上首,扫视了一圈书房裡的几個人,视线最后定格在镜雪裡身上—— 腊月十八,他知道楚珩和姬无月是同一個人后,盛怒之下,曾让天子影卫去查過楚珩当日在长宁大长公主寿宴园裡的行踪。 影卫后来回禀,楚珩不和自己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裡,除了被驸马带着逛了逛园子外,就只和两個人說過话。 沈英柏的那番交谈凌烨早已知晓。楚珩见的另外一個人,就是镜雪裡。 两位大乘境间的交谈,旁人不会有任何探听的可能,凌烨虽然不甚清楚楚珩和镜雪裡具体說了什么,但是方才镜雪裡进门前,楚珩那一瞬间的慌乱和欲言又止的话已经给了凌烨答案。 如果凌烨沒有猜错,当日在寿宴园子裡,眼前這位南隰的大国师看穿了楚珩真实身份,知道他是漓山东君姬无月。 几弹指后,镜雪裡收回了放在楚珩身上的目光,敛襟行了国礼,笑道:“陛下万安。大胤年节将近,我代吾国国主向您献上贺礼,愿两国肝胆每相照,冰壶映寒月。”1 镜雪裡說完来意,皇帝便起身从御案后绕了過来,邀她至坐榻上落座,又吩咐看茶。 先前书房裡只有凌烨和楚珩两個人,近卫内侍一個都沒留,于是现在,看茶的活自然就是御前侍墨的了。 楚珩从窗台下捧了壶盏過来,走到坐榻前,离得近了,镜雪裡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身上。楚珩目不斜视,从容不迫地开始斟茶,手指捏紧了壶柄。 第一杯当然端到陛下手边,楚珩从描金托盘裡取了第二只茶盏,正提着壶要动作,镜雪裡就是這個时候开口的。 她语调缓慢,“陛下的這位御前侍墨,我瞧着不像是個简单人。” 话音刚落,凌启和容善的目光同时望了過来。 楚珩呼吸微滞,左手的茶盏险些沒拿稳,从壶裡倾泄下的水流落到盏中时,微微歪了一下,水珠差点溅到外头,虽然最后還是有惊无险,但這稍纵即逝的一幕落到了凌启眼裡,却有些非比寻常了。 皇帝神情闲适,闻言点了点头,随口笑道:“楚珩确实很不错,朕擢选到御前的,当然不是泛泛之辈。” 端给镜雪裡的茶已经斟好,借着放茶的动作,楚珩和她冷冷对视了一眼,而后朝皇帝躬了躬身,面不改色地捧起托盘转身朝凌启和容善走去。 镜雪裡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转過头时恰好对上了皇帝的眼睛,這才注意到皇帝虽然面上是微微笑着的,眼神却很幽邃,像是盛着一汪永远看不到底的潭水,静谧冷冽,摄人神思。 镜雪裡心头猛地一跳,再回味起皇帝方才說的那句话,从中突然品出了一丝保护的意味。 皇帝說“朕擢选到御前的”,亦即,不容任何人指摘。 镜雪裡来大胤帝都有些时日了,不是沒有听說過“御前侍墨不为帝喜”的传言,但从皇帝方才言语和眼神来看,却又不像那么一回事。她和漓山有私仇是人尽皆知的事,可皇帝却半点不想让她“刁难”出身漓山的楚珩,這倒有意思了。 镜雪裡心裡有些隐隐的好奇,轻轻笑了笑,却沒再提楚珩,转而和皇帝谈起了靖南丝路道的事。 一直到临走,镜雪裡扫了凌启一眼,视线第三次望向楚珩,送了個顺水人情,开口道:“陛下慧眼如炬,选的人确实非同凡响,若我沒看走眼,這位本应是百万人裡也挑不出一個的超群绝类。” 這话一出,皇帝目光冷然,凌启和容善全然警惕起来,楚珩面无表情,只微微侧头看向凌烨。 “只是,”镜雪裡话锋忽而一转,轻轻摇头叹了一声,“实在是可惜了。” 她說:“我观小哥根骨绝佳,本是修习武道不世出的天才,甚至入境大乘也未可知,可是你至今只是堪堪入门,想来必是幼年时遭了大病,经脉受损所致,终铸成一生遗憾。” 她這话确实是在送人情,表面是给凌启的,实则是给漓山东君姬无月的。 楚珩沒有应声,算是默认了。 镜雪裡似笑非笑地看了楚珩一眼,容善送她出宫。 书房裡静了半晌,凌烨看楚珩脸色不是太好,知道他是心绪大起大落,凌烨面上不显,就仿佛是以为他在因镜雪裡的话伤怀,轻声道:“累了嗎?先前就看你不太舒服,眼看都午时了,回去明承殿歇会吧,等会儿我和影卫交待完丝路道的事就過去。” 楚珩脊背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确实有些神思不宁,闻言点点头,从凌烨手裡接過手炉,依言从书房后门去明承殿了。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確認楚珩已经走远,凌烨看了一眼凌启,知道他是有话想說,便起身走到御案后坐下,和颜悦色道:“大统领是想說什么?但讲无妨。” 凌启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楚珩在陛下心裡的份量显然非同一般,沒有任何证据,只凭着捉摸不定的直觉就来质疑皇帝的心上人,就算他是天子影卫首领,這也有些失礼了。 但是凌启实在是不放心。 方才镜雪裡的话似乎将楚珩身上存在的一切不协调都做了解答—— 他根骨绝佳却又经脉受损,所以素有识人之能的萧侯第一次见到他时,就隐隐觉得有些异样;也是因为如此,漓山东君姬无月才会千裡迢迢到帝都露园来,专程为這個师弟调理经脉;因为镜雪裡的话直挺挺地戳到了楚珩的伤心处,所以他心绪起伏,差点都沒拿稳斟茶的杯子,一直等镜雪裡走后,脸色都不太好。 镜雪裡与漓山有不小的私仇,和东君姬无月更是见面就打,她应该不会主动为师从漓山的楚珩隐瞒些什么,凌启本可以相信她的话。 可凌启還是隐隐觉得有哪裡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