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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阙 第73节

作者:未知
腊月十八,在帝都内城遇到千诺楼行凶后,陛下十分反常地发了很大的火,而且還沒有任何缘由地命天子影卫去查過楚珩在长宁大长公主寿宴园裡的行踪。 凌启知道楚珩和镜雪裡曾在寿宴园裡短暂地见過一面。 楚珩看上去就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花架子,但是刚才,在面对镜雪裡這個对自己并不友好的至强大宗师时,他从头到尾都沒有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甚至在与镜雪裡斟茶时,眉眼间隐隐有种一闪而逝的锋锐意气。 這与他的境界、身份都有些不太相匹配。 而且—— 凌启思忖再三,還是上前半步跪了下来,直截了当地开了口:“陛下,請恕臣冒昧,臣請查御前侍墨。” 出乎意料的,皇帝并沒有露出任何的不悦,只是温声问道:“理由呢?” “茧。”凌启說,“方才楚侍墨与臣递茶盏时,臣注意到他左手虎口与指尖都有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他应是使惯了剑的。” 這個理由凌启自己說着其实都有些底气不足,果不其然,皇帝闻言也只点点头,說道:“漓山剑道享誉九州,他在漓山待過那么多年,就算幼时经脉受损,为着强身健体,也是下功夫学過剑的,朕很早之前就问過他。怎么,大统领是听了镜雪裡的话,对楚珩起了疑?” 凌启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地道:“也不全是,只是臣觉得……楚侍墨……” “觉得楚珩身有异样,可能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甚至有可能在欺君?只是大统领并沒有任何证据吧?” 皇帝一针见血,凌启微微一滞,一時間不知该怎么应答,只低头算是默认了。 皇帝仍然沒有生气,和颜悦色地叫了起,又道:“影卫曾经查過楚珩两次,他进武英殿的时候一次,被朕擢选到御前后一次,可查出什么不对来了?漓山的道牒可有作假?” 凌启摇摇头,如实道:“沒有。臣曾经详细查過,道牒沒有丝毫作假,从楚侍墨四岁入漓山师门,至二十岁出师归家,所有的履历一笔不少皆在,白纸黑字信而有征。” 皇帝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笑道:“信而有征,大统领倒是实诚人。” 凌启有些赧然,他請查楚珩,实在就是只凭着感觉做事。但是看陛下的态度,又像是早已知道会有這么一出似的。 书房裡安静了一会儿,皇帝似是在凝神思忖着什么,半晌,他开了口:“朕知道大统领是一片诚心,万事谨慎为上,朕给你指條明路吧。” 凌启颔首:“請陛下示下。” 皇帝屈指叩了两下桌子,微微笑道:“漓山东君姬无月。” …… 容善将镜雪裡一路送至宫门口,镜雪裡上了南隰的马车,徒弟银颂正在裡头等她,见她进来,将手炉递给她,随口问道:“师父怎么待了那么久?” 镜雪裡心情很好地說:“去送人情了。几年前你大师姐在玉鸾山不是把姬无月给得罪狠了嗎?今天我把這事给他摆平了,回去记得提醒你大师姐請我吃饭。” 银颂嘴角一抽,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 1“肝胆…”這句诗出自明.许筠《送参军吴子鱼大兄還大朝》,意指友谊长存。 不要笑花,帝都知道他身份的一只手就数的過来,還都是些知道了也装不知道的那种。 总之今天這一书房裡的都很会演。 另外翻译一下花和镜雪裡对视的时候两個人的眼神—— 花的意思是:你敢說我就弄死你。 镜雪裡的意思是:你求我不然我必說。 第106章 圣心(十) 书房裡死一般的静寂。 凌启猝然抬头,脸上因为极度震惊而狠狠抽动了几下,過了许久,他才勉强找回声音,但仍旧是不敢置信,有些语无伦次地道:“陛下……臣,臣应该是会错了意……臣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皇帝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笑道:“哪裡不明白?” 凌启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脑海裡那個荒谬至极的想法按了下去,努力给皇帝這句话找出了一個不那么惊悚的解释:“陛下是說楚侍墨与漓山东君有关系,要臣去查漓山东君嗎?” 皇帝弯眸笑了笑,缓声說:“大统领不是已经查過两次了嗎?白纸黑字信而有征,還有什么要查的?” 凌启心底存着的那一丝侥幸被皇帝直白的话语击得粉碎,一贯冷静持重的天子影卫首领這次也实实在在地僵在当场,足足過了半盏茶的時間才从骇然中回過神来。 至此,他仍有些难以置信地向皇帝再次確認:“陛下是說,楚珩他是……” “嗯。”皇帝点点头,平静道:“楚珩就是漓山东君。” 這句话不啻于平地惊雷,凌启默然了许久,他想過很多种解释,但是千想万想怎么都想不到,最终居然会是這样一個听上去荒诞不经的答案,将楚珩身上的一切异样做了最合理也最完美的解释。 凌启抬起头艰难问道:“陛下是腊月十八那日知晓的嗎?” 所以回来后才会发那么大的火,又让天子影卫去查了楚珩。 “嗯。”皇帝点头认了。 凌启沉默了一阵,他知道楚珩在皇帝心裡有很重的份量,但从前還是低估了。皇帝選擇在這個时候告诉他真相,绝不是想听劝阻的谏言。 凌启思忖一阵,還是忍不住问道:“陛下为什么不挑明呢?” 就算是普通的爱人之间,都无法轻易忍受对方的故意欺骗,何况是帝王。 但皇帝只是发了那一下午的火,甚至在当天晚上就平息了怒气,也并未因此对楚珩生出什么芥蒂。 皇帝闻言笑了笑,莞尔道:“我总不能连這点自我保障的余地都不留给他吧。” 凌启心裡一震。 “他比我难。”凌烨說。 皇帝是天底下最有能力给予安全感的人,可是他本身却也是天底下最危险的人。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坐在這把龙椅上久了,遑论别人,连凌烨自己都会這么觉得。 他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喜怒偏好,就可以决定很多人的福祸、命运甚至是生死。 凌烨至今都记得,两年前,齐王之乱血洗九重阙,他夺回天子权柄后不久,有一日中午,御膳房呈了道清蒸鲥鱼上来,他记得這道菜,先前吃過几次,味道很是不错。 那日夹了一筷子尝了尝,他轻皱着眉随口說了一句,“今日這鲥鱼做的不好,怎么都不够鲜?” 他說過就忘,也沒打算因为這一点小事就发作人。此后過了数天,他再想起来,又点了一次清蒸鲥鱼。 但是這次尝過之后却更奇怪了,他问侍膳女官:“今日這菜换厨子了?尝着和从前不是一個味道了?” 侍膳女官见他拧眉,心头一跳,连忙道:“是换了一位……” 他闻言也沒多想,点点头吩咐道:“下次换回来吧,原来的那個做得更好些。” 谁知這话一出,侍膳女官却更加惶恐了,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說:“启禀陛下,原先做鲥鱼的御厨……人已经,已经……沒了。” “死了?”他很是惊诧,放下玉箸问,“怎么回事?” 侍膳女官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他受了杖刑,御膳房那边說,伤口化脓感染,再加上他原先就染了风寒,人便沒能熬住。” 凌烨却更是纳闷:“杖刑?因为什么?” “……”侍膳女官伏在地上纠结了一阵,硬着头皮道:“因为上次做的鲥鱼……惹了陛下不快……所以,打了他四十板子。” “上次?”凌烨想了须臾才回忆起来是怎么一回事,登时有些生气,冷声道:“可朕从沒說過要处置……” 他话說到一半,看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侍膳女官,顿时就反应過来,這种事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开口的。惹了最上头的主子不快,底下伺候不周的人当然得受罚,至于那厨子到底是因为染了风寒才沒做好鲥鱼,還是别的什么理由,根本就不重要。 只是因为一句“鲥鱼不够鲜”,就可以让一個活生生的人送了命。 此后两年,凌烨甚少责打人,待身边伺候的内侍宫女一向宽和仁善。時間久了,宫人们意识到陛下不同于宫裡从前的主子,渐渐地也敢松快一些了。 凌烨一直以为九重阙裡从前那种动辄得咎的风气已经彻底改了,直到那日腊月十八,他深夜回到明承殿裡,看到楚珩斜倚在坐榻上睡觉,满殿的内侍宫女,包括得到熬姜汤命令的高匪在内,沒有一個人敢叫醒楚珩去床上睡——因为当天下午他在盛怒之下给了楚珩一個冷脸。 那一刻凌烨才意识到九重阙其实从未真正改变。 伴君如伴虎,越是在皇帝身边,就越是得瞻前顾后,否则行差踏错一步,就不知道是什么下场了。 身边伺候的人如是,枕边人可能也得如是。 后来楚珩从梦魇中惊醒,一头扎进他怀裡,带着满腔的不安說的那句“别不要我”,凌烨心都要碎了。 那天晚上,潇潇雨夜裡,凌烨抱着往他怀裡钻的楚珩,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是生气楚珩欺骗自己的。 但他此前从未想過楚珩的不安。 跳出這段感情去看,楚珩从一开始就沒有那么君君臣臣,他敢耍性子,有时甚至還敢跟自己置气,凌烨先前从沒有设身处的认真想過,其实并不是有了他的爱,就能给够楚珩如此行事的勇气的。 他是皇帝啊,掌控着大胤九州所有人的生死荣辱,如果楚珩不是大乘境,這些人裡也包括楚珩。 所以恃宠而骄,若真要在他面前“骄”,就不能只恃宠。 而楚珩是漓山东君。 這样也很好。 凌烨想要一個心上人,而非心上臣。楚珩只是楚珩的时候,凌烨都想好了要如何带他走到巅峰,更遑论现在。 楚珩绝大多数的不安都源于感情本身,而非身份权力,他只惧怕失去,只惧怕自己会不要他。 所以凌烨那晚想了很久,最终下了一個决定。 他想给楚珩一点時間,也给自己一点時間。1 心动也许只要一瞬间,喜歡上一個人或许要一個月,爱需要多久凌烨也不知道。 但是从今往后,他想好好爱楚珩,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 书房裡,皇帝神情温和,顿了顿继续道:“我不想逼他,无论是出于什么,楚珩他自己的心结也好,心裡有不安和忧虑也罢,我都相信他有自己暂时不告诉我的理由。易地而处,如果是我是他,也未必会现在就全盘托出。這世上沒有无端的绝对信任,爱人之间也是如此,更何况是要毫无保留地托付于最难测的帝王心,除了他,也要靠我自己努力的。楚珩跟我相处的時間不算长,日子還多着呢,有什么可急的,朕等得起。” 凌启垂下眼睛默了默,他知道皇帝這份心志如磐石,最后再以天子影卫首领的身份规劝了一次:“陛下,恕臣直言,您此般并不理智,毕竟那是大乘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帝王,枕边人……” 皇帝轻轻笑了笑,“大统领,這其实不是你的心裡话。” 凌启默然,沒有反驳。 九重阙是永镇山川本元的所在地,大乘境在這裡也不敢轻易放肆。以凌启在武道的见地,现在既知晓了真相,当然猜得出剿杀千诺楼时姬无月那身“病气旧疾”以及楚珩现在苍白的脸色,是怎么一回事。 皇帝道:“起初确实是生气的,后来气過了,我倒也有些庆幸楚珩是漓山东君,這样,他在帝王心面前能有更多的安全感,也能更大胆一些,不用那么瞻前顾后,不用過多地考虑‘宠爱’。作为大乘东君,无论在什么境况下,他总還有說‘不’的资格,還有一寸拒绝的余地。”就算真的有什么,他至少還能抽身而退,因而也可以更大胆地去爱。 皇帝顿了一下,莞尔笑道:“大统领,既然都已经不理智了,那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凌启抬起头,脸上半是无奈半是动容,开口道:“陛下此般并不理智,但是臣想臣劝不动您,所以,臣祝您如愿。” …… 从书房回到明承殿已是午时了,寝殿裡静悄悄的,内侍和宫女全都轻手轻脚,沒人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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