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六十四
贺今行踩着梆子声翻過庭院,跃进长廊,如夜枭一般潜入公主府的书房。
嬴淳懿正在写奏折,见他来并不意外,但仍是說:“你不该来。”
年节越近,守备越严密,城中除五城兵马司昼夜不歇,漆吾卫也会暗中监视。正阳门内外尤甚。
“你說要参五城兵马司,我只能来看看。”
贺今行在灯后坐下,影子洒在屏风上。
“建言而已,說不上参。”赢淳懿把手边另一封折子递给他。
他快速看了一遍,只道:“吴长史起草的?”
嬴淳懿摇头,“年龄大了,难免保守畏缩。”
通篇都是些模棱两可之词,好坏黏糊不明,他看着心烦,干脆自己写。
“长史所虑,并非全无可取之处。”贺今行却正色道:“五城兵马司虽地位不高,但人员众多,牵涉甚广。包括你這府上诸多属员,你能說他们就沒有在其中任职的亲戚?你這一封裁撤的折子上去,多少人丢了饭碗,你就得被多少人记恨上。”
他顿了顿,又微微笑道:“但以你的性子,应当不会如此鲁莽,更不会做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前說了,只是建言。”嬴淳懿写下最后一笔,也笑道:“五城兵马司日夜巡逻,执行不怠,护宣京百姓安宁,劳苦功高。我要奏請圣上,提高五城兵马司的俸禄,从上到下,皆擢升一级。”
“提俸?”贺今行直接略過前面的场面话,惊讶道:“五城兵马司如今在册人数過万,這提一级的俸禄,加起来可不少。别說国库亏空,就算财政正常运转,户部也不可能愿意拿出這笔钱。”
前者颔首道:“确实如此。”
“但你又說提俸,难道這笔钱不从国库出……”贺今行沉吟几许,忽地一挑眉,“你的意思是拿裁撤后省出的那笔钱去贴给剩下的人员。”
“知我者,阿已也。”嬴淳懿将墨迹未干的奏折递给贺今行,“我单說裁撤,除了得罪五城兵马司的人,确实沒有半点儿好处。但若先放出裁撤的风声,让他们惊疑惶惶;待折子递上去,再透出要给他们加俸的消息,他们必定转忧为喜,期待非常;然而国库亏空,户部沒钱,加俸的提议必然会被谢延卿否决。如此一波三折,在他们失望愤怒之余,再提出裁撤部分人员,将省出的俸禄转到剩下的人口袋裡,阻力也就沒那么大了。”
后者接過奏折,顺着他的话說道:“具体裁撤哪些人由五城兵马司自行决定,他们内部倾轧,就不会牵连到你。被裁的人不知财政亏空的艰难,便会下意识把矛头指向否决直接提俸的谢大人,也不会认你为恶人。”
话虽平静,嬴淳懿却知对方心中必已起波澜,故而坦然道:“谢大人从江南路出来,想必就沒准备回去。他如今既坐了這個位子,又何惧這一星半点的怨怼。”
“他虽是你外祖父,但和你、和你爹的立场并不相同。他不曾对你们伸出援手,你不必也不该对他有怜悯。”他顿了一息,肯定地說道:“阿已,我們才是站在一條线上的。”
贺今行沒有第一時間回答,看完他的折子,轻轻放回案上,才又說道:“哪怕裁撤成功,国库依然要给留任的人员支付巨额的俸禄,這真的能减轻财政负担嗎?”
“這倒不必担心,我核算過,以先帝规定的员额裁撤,省出的财帛远远多于增加的俸禄。”
“即便如此,我仍觉不够稳妥。”贺今行捏了捏耳垂,边想边慢慢地說:“五城兵马司积冗已久,上至副指挥,下至吏目火夫,无不有裙带关系存在,干领俸禄不做事,实乃蛀虫窝生。但抛开這些人,仍有辛苦通過顺天府选拔或是立了功被嘉奖入职的普通百姓,平日裡巡逻治安、修缮官沟城墙、为百姓排忧解难的都是他们。你让五城兵马司内部角逐,他们出力受累,却不比蒙祖荫挂裙带的有背景有势力,必然是被率先抛弃的一批。”
他說着說着便厘清了思路,最后道:“若他们被裁撤,多半也是沒有补偿的,骤失生活来源,对他们乃至他们的家庭来說都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况且留下的是一帮惯会仗势欺人却沒有多少真本事的主儿,日后到底是护民還是欺民,真的能担起保卫京都的职责嗎?”
书案上灯火婀娜,他与嬴淳懿相视半晌,后者起身走向侧边的一整列書架,边沉声道:“阿已,你应该明白,我建言上策,乃是为了开年能顺利走上朝堂。”
他抬起指尖从一排书脊上划過,补充道:“皇嗣已立,留给我的時間并不多。”
贺今行的视线跟着他移动,立刻接道:“我并不是要阻拦你,只是既然要做,为什么不做到底,把真正的蛀虫抓出去?”
“指挥使是陛下亲点,副指挥使是秦毓章的人,底下小头目還有傅禹成的一干大舅子小舅子,其他沾亲带故的我都懒得說。你說该怎么裁?”
贺今行想了想,說:“這些人大都会仗着背后有人横行街坊,把柄应当不难找。”
他定定地坐着,思绪飞快地运转,“让五城兵马司开具留任名单,我們在暗中照着名单去查。无罪的留下,有罪的收集好罪证,交给顺天府,让府尹秉公执法,逐出兵马司。形成的人员缺口,就由那些被裁撤的能人来补。”
“這波人若是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必然牵连到整個兵马司衙门,那俸禄不必再增加,也有余地给那些无過被裁的一定的补偿。”
“话虽如此。”嬴淳懿抽了本薄薄的书下来,转身负手于背后,說:“若每個人都查一遍,這任务量可不小,谁来做?我是有些人,但比你多不了几個。”
他坐下来,手肘撑着案角,“举告倒是可以让受害的百姓来,但顺天府尹也是秦毓章的人,谁能给他施压让他不得回护自己人?最主要地,动這些人容易,善后可不容易。我們還沒到可以和他们分庭抗礼的时候。”
“人手确实是個問題。”贺今行皱眉道。
流言可以一传十、十传百,收集证据却沒有這么轻松。
西北军在京裡的人并不多,且有漆吾卫在,行动都得万分小心。
他按了按太阳穴,說:“這件事我来想办法。但除此之外,還得有個人能顶住秦相爷的压力。”
“秦相爷這边,要么裴相出手,要么陛下开金口。其他人,不是以他马首是瞻,就是不敢与他做对。”嬴淳懿嗤笑一声,忽然安静下来,用指节点了下桌面,“顾穰生尚在正阳门前求见陛下。他要钱,五城兵马司裁撤后不就有钱了么。”
言下之意,便是請顾穰生出這個头。
贺今行摇头道:“不好。先不說請不請得动,你這折子就算明日递上去,也要元宵之后才批,到那时顾大帅早就回了南疆,有什么事都是鞭长莫及。”
他說得沒错,嬴淳懿也拧起眉头。
灯花哔啵作响,炭盆在门窗紧闭的书房裡烧久,空气便有些闷热。
两人默默无言许久。
贺今行想到什么,叹息一声,再道:“况且莲子一個人在京裡,处境并不轻松,若非不得已,我不想给他增加麻烦。”mgonЪoΓ
“他今日歇在秦幼合那裡,沒你想的那么难。”嬴淳懿见奏折晾得差不多了,便收起来放进书案底下的暗格裡,而后做出结论:“我会按照原定的计划来,至于裁撤之后能做到什么地步,就走一步看一步。哪怕這一次不行,来日方长,必有做到底的那一天。”
青年人說得斩钉截铁,自信而坚定,面庞上是毫不掩饰的野心。贺今行一怔,尚未完全回過神时便点了头。
出去比进来要容易些,雪渐渐小了,他一路贴墙疾行,离开吉祥街,很快便出了正阳门。
到行人稍多的街道,他忽地慢下来,跌跌撞撞,如醉酒一般。
迎面提锤敲梆子的更夫与他撞上,叫了两声,听回個囫囵声儿,便无奈地把东西挂在腰间,扶着他往路边上走。
冬日裡防止夜行人在外因醉酒冻毙,是更夫的职责之一。
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队熟视无睹地从两人身边经過。
待脚步声远去,两人转进一條夹巷,贺今行慢慢站直了,扶着他的贺冬這才问怎么了。
他放低声音,简略地說了說嬴淳懿的计划。
“确实有些难办。若在西北,何须去查,谁敢偷懒一天就要被同袍揪出来痛打,更沒胆子去做那些欺男霸女的混账事。”贺冬說:“可谁叫咱们在京都呢。”
他說到西北,便露出回忆的神色,又有些唏嘘:“咱们离开仙慈关有一年了呢。”
“是啊,一眨眼就過去了,好像過得很充实,又好像什么都沒做。”贺今行也难得有時間去想仙慈关。在這样滴水成冰的夜晚,他曾与同袍一起,砍下仙慈关外的胡杨做柴烧。
他平静下来,两道长眉慢慢展开。
“你想做什么就做。”贺冬看着少年人的侧脸,只是一個年头,就要从只高過他肩膀到与他差不多高了。他想了想,“只要主子吩咐,我等在所不辞。”
走了许久,贺今行才轻轻摇头,“不,你们不要动手。”
贺冬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有些难受。他在脑子裡搜刮起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倒真想起来了,“有件小事。”
“嗯?”贺今行配合地侧過头,认真听他說。
“傅家的人在到处买马,說是要寻一匹体型偏小、性情温顺、耐力好会识途、還得有灵性的,最好是大遂滩马场的马。”他說着忍不住笑了。
大遂滩是错金山脚下的平原,地势平坦开阔,草野丰茂,水源有保证,自古便是马场。因离边防线太近,被西北军圈做了军马场,产出的马匹在力量、速度与耐力上都冠绝整個大宣。每年极少数上供内廷,剩下的部分供给本军,部分与其他军队做交换,是西北军费重要的来源之一。
军师在卖与留上都要一匹一匹地抠,哪裡有多余的流入民间。
贺今行也道:“像是给女孩子骑的,不過又要小又要强,确实难找。”
“不搭上咱们的路子,找几道贩子都别想。”贺冬很是自豪,“哪怕开再高的价,千金寻马,也得有地方给他寻是不?”
“千金?傅大人可不像会给孙女花這么多钱的人。”少年人在“傅家的人”這四個字上琢磨了一会儿,蓦地绽开笑容:“冬叔,帮着寻一寻吧。”
“啊?”
“如果我沒猜错,這匹马不是给傅家小姐,而是为裴家小姐准备的。”
“裴家、要和亲那位?”贺冬想到前段日子裡轰动一时的贵女自請和亲事件,点着头赞扬道:“是個勇敢的姑娘,该配一匹好马。但京畿是找不到的,我给军师去信,請他帮忙?”
“嗯,不過正常买卖就好,不必折价。”
“放心吧,就军师那一毛不拔的性子,知道是傅家出钱买,不敲一笔就算好的了。”
贺冬咂咂嘴,顺着话头开始叨叨王义先那些因为钻进钱眼儿而出糗的事。他们认识许多年,互相揣着八丈厚的老底。有些事贺今行已听過好几回,但仍忍不住笑。提到他的亲长,总能令他稍微放松。
长夜远未至尽头,但好在并不是一個人走。
他拿過打更的用具,刻意粗着嗓子,一敲梆子。
“更深露重,小心炭盆香炉与火烛!”
梆子声并警示语远远传来,雪停之后,天地间沒有白雪填充,更显空寂。
顾穰生抖掉披风上的积雪,再裹紧了,问:“這是几更来着?”
“应该是、是五更了吧。”陈参将打了個喷嚏,深吸一口气,只觉肺腑都要被冰冻。
牟参将也哆嗦着說:“這宣京忒冷,大帅,俺要是冻死了,您可得把俺带回枝州,跟俺娘說俺是壮烈了。”
剩下几個缩成团的兄弟也纷纷跟着吱了個声儿,表示要和牟将军一個待遇。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剑南路人,就沒见過能结冰的天气。除了陈参将,都是打赢了自個儿营裡其他弟兄才有机会跟着大帅来宣京见见世面,结果還真是撞上了。
“出息!”顾穰生也吸了吸鼻子,然后骂道:“让你们回驿馆你们不回,還指望冻死了我收尸!”
他缓了缓,說:“天就要亮了,陛下应当要起了,再坚持坚持。”
一干人齐声应道:“是!”
時間在一呼一吸中過去,玄武大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除了赶着早市做买卖的小商小贩,還有在外厮混一夜后终于家去的浪子。
宫门换防,顾穰生又递了一次牌子。
這一回沒等多久,太阳升起后,便有内侍出来回禀,仍是陛下龙体抱恙,让他先回去等着。
顾穰生冷笑,打发走了内侍,仍在原地站着,不动如山。
又過了個把时辰,内廷大总管亲自来劝。
“陛下并非不想见大帅。只是陛下前两日打坐时受了风,头一阵一阵地痛,沒有個舒坦的时候,实在有心无力。”
“既是陛下有恙,为臣更当前去探望了啊。”顾穰生說着就要进宫。
顺喜拦住他,细细說道:“太医院看過,陛下需要静养,不宜见人。大帅還是先回去罢,過两日除夕夜,陛下好了,自然会召见大帅。”
顾穰生只紧紧地盯着他,面色阴沉。
顺喜也冷了脸,“大帅這是以为咱家诳你不成?就算咱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陛下的龙体开玩笑!”
“大总管息怒,大帅绝无此意。”陈参将上前打圆场,又扯扯顾穰生的袖子,“大帅……”
“呵。”后者自胸腔裡冷嗤一声,咬着牙气得咯咯作响。半晌,才松开拳头,一挥手大步转身,“走!”
其余将士连忙追上。追出几條街,牟参将大喊:“大帅!要饿死人了!吃点儿什么吧!”
“吃吃吃,吃個屁!”顾穰生憋着一肚子的火,头也不回地骂。走出一段,见屁股后头還跟着一帮子萝卜,又怒道:“跟着我做甚?自己滚去吃屁!”
“哎!好!這就去!”牟参将带着弟兄们乐滋滋地转头进了一家羊肉铺子,“要屁股肉!辣锅涮的!”
陈参将不放心,一路跟着回到驿馆,就见门房小心翼翼地和顾穰生說话。
他听了一耳朵,惊讶道:“二公子昨日来過?怎么不早說?”
门房心道你们一個人也不在我跟谁說?但觑着顾大帅的黑脸色沒敢张口,只指指馆裡,“今儿一大早又来了。”
顾穰生下意识顺着门房指的方向看過去。
少年人闻声从屋裡出来,恰好走到庭院裡,与他对上目光的瞬间停住脚步。
顾莲子今日是一個人来,从辰时枯坐到午时。
他心中难免生怨,然而神色变幻几许,仍是开口叫道:“爹。”
无尽的昏迷過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節內容,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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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個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還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沒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過,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問題是,這不是他!,閱讀最新章節內容無廣告免費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時間了。
而现在,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這個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問題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個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還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還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過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這究竟是個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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