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 崇寧想念皇帝
“我王鴛鴦害死了你的孩子,這就算是一命償一命……對你下手這麼狠,我也不敢要你寬恕,但求自己死的安心。”
一邊說着這一番話,鴛鴦已然吐出滿口鮮血,她在昨夜幾乎咬舌自盡,只是自己還未看到祺貴人,她既然要下地獄,也想着跟自己的主子一道下去,她孤單了十七年,這回走上了黃泉路,也想有個伴。她總歸要死的,不過賤命一條,更無法跟隕歿的皇嗣相提並論,沒那麼金貴,但她的確誠心懺悔。
“你雖犯下大錯,但認罪受罰,猶未爲晚。你要這回能活下來,我答應幫你請求皇上,你死罪可免,你若這回活不下來,我也想你走的安心,別再記掛罪孽,在外面當孤魂野鬼。正如你說的,希望你下輩子可以投好胎,生在好人家。”穆槿寧緩緩貼到鴛鴦的耳邊,嗓音很輕,宛若低語呢喃,她頓了頓,看鴛鴦氣息開始亂了,她眸光一滅,說道:“你並沒有害死我的孩子。”
鴛鴦的心,被這一番話撫平了,她的氣息越《無》《錯》小說.Q.C來越慢,越來越平靜,如今她即便是死,也死的安心。她只知殺人者,下了十八層地獄,是要受盡痛苦,或許待會兒去了黃泉路,也不必歷經磨難,費力地扯起脣邊的笑容,目光落在依舊站得很遠的祺貴人,她的笑容陡然僵住了。從滿是鮮血的口中,擠出這一句話,她再無任何話可以交待:“我爲你做了這種蠢事,到頭來你還是看不起我。”
祺貴人聞到此處,更覺鴛鴦的口中未曾說出的,更像是惡毒的詛咒,她的雙目幾乎要裂開一般,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方向,眼底只有祺貴人的身影。
“別再說話了——”穆槿寧凝眉安慰,她只想要祺貴人認罪,本意並不想逼鴛鴦死的這麼慘。
鴛鴦的口中,緩緩溢出一道溫熱血流,她沒想過自己陷害的人,居然還願意安慰臨死的自己,她的氣息,在這一刻凝注,只有進去的氣,沒有出來的氣。鴛鴦睜大的雙目,再也不曾閉上,緊緊握住在右手中的銀簪,突地落了地,只因那手再無絲毫力氣。
那一聲清脆,似乎是將鴛鴦的壽命,也畫了個圓滿。
紫鵑剛帶着御醫過來,卻也遲了寫,人已然已經嚥了氣。
鴛鴦終究是死了,咬舌自盡,不過活了十七載。
穆槿寧清楚,鴛鴦是犯下了錯,但她死的如此悽慘,她也沒什麼不能原諒這個宮女了。
鴛鴦的錯,是在她太愛太看重自己的主子,只因爲這世上再無她可愛之人。
主僕之情,或許跟男女之間的感情也有些許類似,在看到遲遲無法得到迴應,等到的只是無盡頭的挑剔和苛責之後,這段情意總有變味的一日,這兩人,也總有分道揚鑣的時候。
“鴛鴦——會起這樣的名字,可見她心裏有多孤單,單隻鴛鴦如何獨活,必定是要找個伴,纔不枉費在人世間走一番。沒有雙親,沒有姐妹,連主子都拋棄葬送了她,她又如何能死的瞑目?”
鴛鴦的屍體已經被侍衛搬走,她死的很乾淨,不曾在偏殿上灑下過多自己的鮮血,穆槿寧凝視着衆人離去的身影,才低聲喟嘆。
“你當然可以笑我,你笑我養了個瘋子,最終害了自己!”祺貴人昏昏沉沉,親眼看到鴛鴦死在自己面前,哪怕不曾悲苦自責,也受了不小的打擊。她依舊不願踏前一步,根本無法抹去鴛鴦最後的眼神,絕望痛苦又怨毒的眼神,幾乎渾身的力氣都已經被一刻間抽走,她的這一句反駁,也盡顯無力。
“鴛鴦說的沒錯,一開始被人帶走,她知道東窗事發,生怕害了你,三更前木然地跪着,宛若泥塑。”穆槿寧此刻望向祺貴人,更覺祺貴人可恨,冷冷淡淡地問了句:“你不知鴛鴦爲何過了三更天才說話嗎?她原本一直閉口不言,就像是個啞巴。公孫大人給她五個時辰的時間,答應她五個時辰之內若她的主子尋找過她,就放他回去。只可惜,她等了足足五個時辰,也不曾等到你,她彷彿不曾存在一樣,消失了,甚至沒有任何痕跡。”
這一番話,宛若箭在弦上,知曉脫了手,就要刺中祺貴人心中的要害,穆槿寧瞧着祺貴人面色宛若死灰,話鋒一轉,心中百轉千回。原本這件事,或許不會落得這般田地,祺貴人的手裏也曾握有贏的機會,但最終她做了錯的抉擇,便覆水難收。
“她心裏很怕,怕自己不明不白抵了死罪,跟被你折磨死的蝴蝶一樣。她篤定哪怕沒有任何人察覺自己不見了,你這個當主子的,至少還發現,至少該找找。她唯一篤定的事,最終卻落了空,你又有什麼資格責怪她?”
祺貴人到了這會兒,自然無言以對,她的眼底彷彿被抽走了往日的光彩,整個人黯然無光,無精打采。只聽得穆槿寧冷聲道,字字決絕尖銳:“我可以讓你今日就死,或許鴛鴦很想跟你做個伴,在我眼裏,無論是宮女,還是妃嬪,犯了死罪就絕無兩樣。”
費勁力氣地擡起眉眼,望向不遠處的穆槿寧,只見穆槿寧從一旁櫃子裏取出一封信,緩緩打開,展示在祺貴人的眼前,嗓音冷淡卻有力。
“這是今早公孫大人專程給我送來的信,皇上親筆所寫,更可看做是天子口諭,一旦有人謀害算計皇嗣,我跟公孫大人一道商議就可處置。”
祺貴人偏着螓首,神色有一刻間的呆滯,彷彿根本不敢置信,穆槿寧早就勾結公孫木揚,將此事做的嚴嚴實實,密不透風,皇上的親筆書函都到了穆槿寧的手裏,皇上勃然大怒自不會念及舊情,如今捏着自己性命的人,便是眼前的女人無疑。自己要是跟鴛鴦一樣,就在偏殿悄無聲息地死了,她的父親舅父再爲自己求情還能有用嗎?!如今宮裏的情勢,已經翻天覆地都變了,有了天子口諭,別說公孫木揚會幫着穆槿寧除掉敵手,侍衛掌事,宮人宮女,有誰敢跟穆槿寧作對,有誰敢爲自己說話?!
自己跟鴛鴦,當真是走到了一樣的境地。
“公孫大人已經看過信了,你還懷疑這其中真僞的話,死到臨頭,也未免太多疑了。”穆槿寧看祺貴人的目光全部鎖在自己手中的書信上,她不免輕笑出聲,唯獨話音未落,已然看着祺貴人噗通一聲,****一軟,朝着自己彎膝下跪。
“我一念之間犯了錯,但我真的不想死——”
穆槿寧神色自如地收好了書信,一步步走到祺貴人的身前,她從未看過祺貴人屈服的模樣,當然覺得陌生至極。
她不動聲色地凝視着祺貴人,浮想聯翩,祺貴人的身上,會有她過去的影子嗎?就這麼跪在原地,渴望地仰着脖頸,雙目中柔美動人,甚至可見淚光痕跡,或許會呼救求饒,或許不會。哪怕不會求饒,眼底的眼淚也像是在爲自己求情,求眼前的上位者給她最後一次機會,她絕不再犯,只要饒了她,她什麼都答應……
穆瑾寧這般想着,眼底幽然更深,卻驀地揚起右手,毫無遲疑地揮了下去。
毒蛇哪怕流出眼淚,毒液還在體內,絕不會消失。
眼眸一閃,穆槿寧這些天來的痛苦,也不曾因爲第二次掌摑而泄恨,她的孩子得來不易,卻險些因爲祺貴人而命喪黃泉,她的言語之內滿是淒冷決然,雙目幽深難測:“這一巴掌,是打你不該算計皇嗣,算計我的孩子。是你動了不該有的念頭,壞了宮裏的規矩,絲毫沒有憐憫之心,我如何相信你會懺悔向善?”
“你覺得我不配擁有皇上的恩寵,不配懷有皇上的骨肉,但你知道我這一路是怎麼走來的嗎?”遭遇此事的憤怒,壓在心頭,穆槿寧不曾紓解,見祺貴人還想矇混過關,更是難以遏制心中怒氣,她的右掌心隱隱發熱,她咬牙說道:“那些過去雖然不值得炫耀,但絕對比你辛苦得多,我付出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我在被人踩踏的時候,是活在夾縫中的,你絕對沒有嚐到過那些滋味,這是你的幸運,你卻並不惜福,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生事。”
她懷上皇嗣,不要這個孩子的人,只能是皇上,若皇上這麼說的話,她想留也留不住——無論如何,皇上跟她之間的事,祺貴人不能插手,也輪不到祺貴人插手。
“你嫉妒我,沒有任何身世背景的女人是無法在後宮立足的,這麼想的吧。”穆槿寧凝視着祺貴人眼底的淚光,她卻沒有任何動容,言語之內愈發冰冷無情。“說穿了,你不過是一介貴人,更不曾得到皇上臨幸幾次,你仰仗着家族豪門的靠山,若想安安分分地活着,就不該如此作威作福,惹禍上身。”
祺貴人當真是樂極生悲,她以爲穆槿寧沒了皇嗣,自己就能有上位的機會。由此可見,真正愚昧的人是她自己罷了。
哪怕她可以相信鴛鴦臨死的瘋話和懺悔,她可以因此而原諒饒恕鴛鴦,但穆槿寧很難再相信祺貴人,因爲在祺貴人的身上,沒有什麼是真的,心,眼淚,愧疚,全部都是假的。
祺貴人慟哭出聲,眼淚一滴滴落在地上,卻也軟化不來穆槿寧的心,她居高臨下地望着這個倩影,不疾不徐地說道。“我不想看你再多更多的惡事,做更多的壞事,將整個宮裏鬧得雞犬不寧,直到一切都被攪渾之後你才明白這個道理,因爲不知你何時才能明白這一點。如今我全部告訴你,也免得你犯更多的錯,一失足成千古恨。”
祺貴人渾渾噩噩地跪着,自從自己進宮來,就再無掉過一回眼淚,如今透過地上的模糊光影看着自己,也覺得陌生,她本該傲然挺到最後一刻,但最終還是沒了所有底氣。一旦知道她謀害皇嗣,自己的父親和舅父,也沒有臉面爲她在皇上面前求情,她若是早些求饒,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不知穆槿寧到底要跟她說何等的箴言,她幾分迷失,幾分清醒地聽着,雙手幾乎撐不起自己的身子,暗中發抖。
“不管我有沒有皇嗣,這輩子都在你的上頭——不管我有沒有名分,這輩子都是在你的上頭。”
穆槿寧清楚自己若是心軟,讓祺貴人依舊留在宮裏,哪怕孩子生下來之後,她還是要防着祺貴人,對罪人的仁慈,姑息,不見得會有好結果。
這一句話,強硬的像是千斤巨石,壓在祺貴人的身上,原本哪怕察覺自己情勢急轉直下也不曾料到眼前的女人早已灑下天羅地網,只爲網羅自己。而自己就像是沾上那張蜘蛛網的飛蛾,哪怕不會馬上死去,但遲早都是死路一條。
她驀地體力不支,癱軟在地,從清晨開始,這整整半日心神不寧,緊張忐忑,終究是挺不下去。
“我如今不會處置你,先將你禁足一月,等皇上會來,自會處置你。”
祺貴人昏迷了過去,隱隱約約聽到穆槿寧的最後一句話,將她如此發落。紫鵑喊來了兩名侍衛,將她拖出了偏殿,帶回玉清宮幽禁。
偏殿剛剛死了個鴛鴦,雖是死在外堂,但終究不太吉利,更別提如今主子身懷六甲。紫鵑心中想着這有些忌諱,勸慰了穆槿寧幾句,帶着她走到御花園,不多久趙嬤嬤將楊念帶了過來,各自坐在涼亭坐着,趙嬤嬤幫着安置好了酸梅湯和點心,在暖熱的陽光下,楊念坐在穆槿寧的身畔,紫鵑與趙嬤嬤說了聲,就悄聲回了偏殿,跟另一個宮女一道齊力將偏殿重新打掃了一回,灑水拖地,開窗揚塵,將屋裏子的死角全部擦拭的一塵不染,花架上瓷瓶之內放置的昨日採來的鮮花也全部換下,生怕留下些許晦氣。
上午發生之事,自然不曾徹底忘卻,只是有楊念陪伴的時候,總是輕而易舉就將不開心的事情忘了。
她身懷皇嗣的事,整個宮裏知曉的也不過屈指可數的人而已,哪怕面對趙嬤嬤跟楊念,她亦不曾提及此事,多一人知曉,便是多一人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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