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景帝的第二次改革,可以說是和當時的政治形勢有着密切關係的。
在劉榮是太子的時候,因爲他年紀較長,並且性格趨於保守溫和,所以劉啓主要整頓的是經濟方面,從文帝藏富於民的經濟政策轉向了法家的耕戰方向,主張的是富國強兵。
強兵的事我們之後和匈奴問題一起講,這裏先按下不表】
——匈奴?
匈奴能有什麼事情?
韓信直接迷惑地蹙起了眉,和循聲望過來的劉邦目光交錯,兩個人都是丈二摸不着頭腦。
就那種被始皇帝派蒙恬北卻七百餘里的存在?能被戰國時期不少實力較弱的國家都爆錘一通的存在?
這有什麼好擔憂的?難道後世子孫不爭氣,讓匈奴發展起來了嗎?
兩個迷之自信的人這般地想着。
【首先第一步要做的是勉農。
我們先前提到過,文帝寬和的,自十三年起免除田租的政策,給國家帶來的反而是國庫空缺但富商豪強崛起。
爲了改變這一現象,劉啓登基的元年就宣佈恢復田稅的徵收,雖然也保持在一個放眼全封建時代都很低的三十稅一的標準,但總的而言有利於國庫的增長,以及更重要的是,提高了國家對於土地的控制力,打擊並抑制了大地主大商人的勢力。
而爲了彌補田稅加重的農民負擔,劉啓又新增加了一項政策:允許農民流動,開墾富饒土地,使國家與農民之間儘可能得到雙贏。
比起文帝注重節省民力,不多加干預的保守的重農政策,劉啓的勉農政策更進了一步:他非常注重國家行政力和市場對於經濟的影響。
比如,中三年“禁酤酒”,後二年“禁內郡食馬粟”,後三年“其令郡國務勸農桑,益種樹”,面對自然災害,他的態度基本是讓國家強制力介入到農業生產的過程之中,以更好更合適地促進農業的發展。
除此之外,他常被一些史家批評,不如親爹“恭儉”的一些舉措:前六年“伐馳道樹,殖蘭池”,中四年“置德陽宮”,還有徵調民力修建陽陵。聽起來是不是爲了享樂,很不顧百姓死活的樣子?
真的是這樣的嗎?劉啓他是這樣奢侈的人嗎?作爲一個非常難得的,從小在富貴中長大卻依舊能夠做到“循古節儉,宮女不過十餘,廄馬百餘匹”的皇帝,他是這樣奢侈的人嗎?
當然不是啊——劉啓這些的行爲,都不是按徭役算的,是工程項目啊,給錢的項目工程!
並且考慮到這些工程的開展,很多在景帝本紀的記錄中是和自然災害在同一行的,我們也許可以大膽類比一下——劉啓這樣的行爲,某種意義上不就是早期的,以工代賑嗎?
在國家遇到天災,社會產生流民的時候開展大型工程,通過錢財招募這些社會閒散人士,一方面爲宮殿陵寢這樣的國家級別的面子工程找到了合適的勞動力,一方面又防止了這些社會閒散人士因爲日子過不下去而聚集形成民變。
不得不說,劉啓你可真是個小機靈鬼啊。】
劉恆在聽到經濟的時候就跟着精神一振,他還記得自己不久之前被長安列侯封君竟然都只能去借高利貸參軍的震撼,之後就想着要不要提前照抄一下兒子的經濟政策。
現在終於來了!
“國家行政力……也就是說,法令?”
結合後面後世人所舉的幾個例子都是劉啓下達的禁令,劉恆仔細地揣測起那幾個不是很明白的詞彙。
“也就是說,不能完全地放任,不能把經濟全部交給到百姓的手中……朝廷在必要的時候需要進行干預?”
他算是明白爲什麼原來的自己沒有用這一套了,畢竟這確實就不是黃老之術的路子,而是法家學說的理念。
至於更後面的徵調民力,以工代賑,劉恆跟着天幕的思路走了一下:讓百姓能夠多有點事幹,讓他們不要閒着沒事就形成小團伙,隨時準備着乾點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行的,可以的,好像確實是兒子這一套比較管用。
而劉啓的關注點卻不在具體這些政策上——瞭解未來的自己的思想就足夠了,這些政策肯定會被親爹提前實施的就不必費盡腦汁去記啦——而是關注到了對未來自己節儉的誇獎。
“父皇,你看,我真的沒有驕奢淫逸——”他扯了扯劉恆的袖子,無師自通了一種後世俗稱爲撒嬌的本領:“所謂國家級別的面子工程,兒臣覺得,應該指的是皇帝應當有着屬於自己的權威和地位。”
“既然諸侯王膽敢冒用天子的儀仗都是僭越,那麼就證明了皇帝需要與旁人不同的權威。”
“要是連皇帝住的地方都破破爛爛的,還沒有大臣的來的豪華。他不會覺得說,皇帝節儉得令人感動,反而會瞧不起皇帝,覺得都沒有他過得舒服吧。”
【除了農業以外,工商業的發展更是劉啓改革的重點。
文帝對工商業的放任政策使得工商業迅速發展,同時也導致了農業人口的迅速減少,儘管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但到底只讓大臣們討論了一番,而沒能討論出什麼實際的操作。
同時,雖然工商業經濟相當繁榮,但由於廢除了關稅,鑄幣權也被放開,中央朝廷在這樣的情況下,壓根沒從中收穫什麼利益。面對這樣的局勢,七國之亂結束後的不久,劉啓就藉着加強國防的理由,“復置諸關”,從發達的商業中分了一杯羹。
此外,他在中六年“定鑄錢僞黃金棄市律”,通過法律收回了國家鑄幣權,一方面藉此充實國庫,另一方面也沉重打擊以鑄幣獲利的商人地主以及諸侯王。
面對農業人口減少的現實,他選擇針對商人羣體中門檻較低,並且對於糧食需求量較大的賣酒商人進行有針對性的打擊,通過多次禁酒,最後成功解決了“爲酒醪以靡谷者多”的問題。
他還注重反對和制止生產供貴族享樂奢侈品的手工業,以身作則親自從事農業活動,並多次下詔呼籲農民養成樸實、節儉的風俗,不要捨本
逐末。
在後元三年的詔書中,
他更是要求基層官吏們都要重視農業,
不許官方主動引導農民從事其他職業。通過獎懲賞罰的手段,成功將自己的這些大政方針貫徹落實了下去。
這樣雙管齊下的經濟措施和整頓吏治相結合,纔有了我們日後在武帝初年能夠看到的,“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鉅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的國庫豐盈的盛景。】
“所以,在後世人看來,社會的經濟需要國家的介入與調控。在我們現在這個農業社會裏面,農民是根本,要重視農業,對於工商業則要注重把握住鑄幣權和發展的尺度,不要讓工商業的發展過度搶奪農業的人口……”
從後世人的口中勉強拼湊出了一套經濟理論指導的漢初臣子們面色沉重地交流着,試圖商討出一套較爲切實可行的經濟政策來。
“事實證明農業掙不了幾個錢。”劉邦冷不丁尖銳而直白地指出了一個大家都有所猜測的事實:“劉啓收的三十稅一的田稅基本上也就算是個添頭,大頭還在於他對工商業進行的收稅和收回鑄幣權的舉措上。”
“農業是根本,它的存在本身就不是爲了掙錢,是爲了讓百姓能夠活下去,所以田稅一定要輕。”他輕描淡寫而又極其簡潔地定下了漢初的第一個經濟綱領,“允許工商業的發展,但是要對其收重稅。鑄幣權則更是不能輕舍,必須把握在朝廷的手中。”
“就這樣簡單着來辦吧,別把事情弄得太複雜。”
他對着先前已經開始爲了細枝末節之處而爭論起來的朝臣這麼說道。
——漢初多是布衣將相,販夫走徒之輩,因陋就簡,反倒纔是最適合眼下的制度。
【但事情等劉榮被廢,而武帝得立爲太子的時候,就又發生了變化了】
天幕上,老劉家目前的心肝大寶貝又一次出現了身影,年僅七歲的小太子神采奕奕的一張稚嫩小臉,成功把在座不少家長的心都給看柔軟了。
——儘管他的親爹現在也才九歲,也不過是個三頭身的孩子。
【劉徹是真的年幼,而當時的劉啓卻已經三十八了。
雖然從現代的眼光去看,他這個年紀還能稱得上一句青年人。雖然他從小是文武雙全的人物,騎射駕車無一不能,年輕的時候甚至身體好到晁錯這個當老師的敢建議他去御駕親征。
但時間和歲月對他並不寬裕,甚至稱得上一句苛刻。】
天幕上慢慢浮現出來的是三十八歲的劉啓,他的黑髮依舊不曾沾染上銀白,他的面容甚至還沒有皺紋風霜的侵染。青年的帝皇明明應該是正英俊瀟灑的年紀,可此刻英朗的臉龐卻帶着病重的蒼白。
他靜靜地躺在牀上。
【我們先前提到過,慄姬拒絕過劉啓關於在他死後能否照顧好他留下的妻小的詢問。爲什麼會有這樣的疑問呢?爲什麼慄姬敢這麼囂張呢?
因爲早在這時,劉啓的身體就已經慢慢走上了下坡路,他是在病重的時候詢問作爲太子生母的慄姬的。
儘管因爲王娡在他病榻前的那句“如果你就這麼死了,就等着我和徹兒之後下去一起陪你吧”這樣強烈的刺激,景帝最後還是挺過了那場大病,垂死病中驚坐起,起身又是帝國打工人。】
豔麗的美人跪坐在他的病榻面前,明明她才應該是那個即將失去依靠的存在,整張臉上卻是接近冷酷的強硬。
在一向剛烈的皇帝難得的示弱,迷茫,乃至於悲觀地落下淚來,握住她的手,希望她能夠好好照顧好徹兒的時候,這個極聰明的女人卻一滴眼淚都沒跟着掉。
正相反,她用最直白,最刺激人心,最能夠讓劉啓動搖的言語,擊破了他因爲不適的身體狀態而產生的最軟弱的心態,引出了他極強烈的求生欲。
劉啓不想死,他不敢死啊,爲了漢朝的江山,他不敢把皇帝的位置就這樣交付給劉榮啊!
【但這樣生死之間走了一遭的遭遇,以及父親同樣英年早逝的陰影,使得劉啓難以再對自己的健康狀況產生什麼,也許他比較像母親的,樂觀的看法了。
太子才七歲,他必須得爲劉徹位置的穩定好好謀劃考慮。
所以,他又將改革的重心轉到了朝堂之上。而這一次他的目標更加堅定了:
——削弱軍功集團的影響力,讓劉徹不用再面對他即位之時那樣,權臣威逼的狀況。】
眸光沉沉的皇帝坐在上首,用一種冰冷的眼光看着這滿朝堂的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