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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书 第73节

作者:未知
赵长河反反复复揣摩那一指,暗自思考。 如果从這方面考虑,這個金箔的影像复盘到了地榜這個层次,其实意义是很小的,因为只能复盘出招式技法,不可能给你体现人家的功法怎么运转、是怎么达成光折射妙用的。 但不代表沒有价值,至少這一指剑的手法、角度、乃至于整個身躯配合,那可都是艺术,值得好好揣摩。 她的至柔之道,春水之意…… 赵长河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上不自觉地在模拟這一剑的意,总感觉似乎能学点什么,却一时半会掌握不下来。 毕竟和他惯常之道是相反的。 可只要真能学到一丝那种意思,他的刀道应该是能有一個大跨越的长进。 這一看足足看了三四個时辰,看得连唐晚妆的玉指上的指纹都快记得清清楚楚了,赵长河才骤然惊觉——之前看自己和韩无病那一战,只有隐约的影像,可现在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了连唐晚妆眼裡的柔光都看得分明。 這是……随着時間,這金箔也在慢慢复苏的意思? 呃……在现世看片都沒看過這么久的,這是盯着人家唐晚妆全身上下每一個姿势角度看了几小时,還好沒人看见,否则這太特么痴汉了。 沒有想到,自己现在最熟悉体态细节的人不是迟迟,居然是唐晚妆。這要被她知道了,哪有脸见人啊…… 赵长河捂着脸,整理细软出门,呆不下去了。 路上慢慢研究去…… “走吧。”他摸了摸踏雪乌骓的脑袋:“江南。” 出门的时候,惯例打满了酒葫芦。 看着小二装酒,赵长河有些出神,也有些自嘲。 其实這次见面,夏迟迟从头到尾都沒关注過這個葫芦,她本人其实并沒有把這個随手买的酒葫芦记在心裡,也沒想過赵长河经過那么多腥风血雨,那葫芦居然還沒破,還以为早都换掉了。 只有自己始终给自己加着堤坝,笑话一般。 但沒关系,纪念是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做给她看的。 只要葫芦沒有坏,它就会一直在。 …… 如果把古剑湖的位置与赵长河熟悉的现世地理做個对应,则大致属于淮南江北之间的某個位置,可惜這個世界似乎沒有淮河這條现世极为重要的南北分水河。 但各种大大小小的河系依然遍布這個区域,水路纵横,也有一條大运河从京师直通江南。沿河沿海,繁华无比,漕帮、盐帮等等大大小小的帮会与宗派雄踞這片土地。 然而這是赵长河浏览书籍和各类人文介绍所感受到的纸面印象。 当真正策马南下时,赵长河感受到的居然是千裡萧條。 刚刚从繁华的清河郡与剑湖城出来,本以为一路将越发美丽繁荣,结果越走越愕然,发现别說和清河郡与剑湖城比了,這就算和魏县相比都比不過。好歹当时渡河還感受到了渔歌唱晚之意,哪怕假,也不是全假的,若是平时河内沒那样的景象,他们也不会選擇那种方式去装,对吧? 可如今這是啥? 一路南行好几天了,赵长河居然连一座稍微繁华一点的城镇都沒见過,所過的村镇都破败不堪,人人面黄肌瘦,衣裳褴褛,茅屋破败仿佛风吹就倒。 這是漕运周边应该有的景象么? 就算北邙边上那個荒僻小城,也不至于此啊…… 看着眼前一群面黄肌瘦還想拦着他抢马的盗匪,赵长河连刀都不想拔。 自己不也是個山匪么,曾经自己也差点要做劫道的事……洛七都已经去做了。 大家只是为了活着。 他摇了摇头,拔刀砍了身边一棵小树,示意這不是背着好看的。在盗匪们迅速变得惊恐的眼神中,叹气道:“我不杀你们……问几句话。” 有人小心回答:“大爷,我們沒钱了,也沒有女人。” “……”赵长河捏着额角:“這裡是江淮?真特么在逗我……为什么会這样?” “前年洪水,去年蝗灾,今年好歹好了些,可现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可不就是這样?” “官府呢?不管赈济的?” “管啊,昨天刚来收人头税,我們這才上的山啊。” “……”赵长河抬头看天,半晌沒說话。 其实本该有预计才对,每個人都在說“乱世将至”,可自己以往所见,除了洛家庄灭门案之外,其他见闻很难证明這乱世的判断从何而来。若单论江湖血雨腥风,感觉挺乱的,那可离真正乱世远着呢。 真正见到眼下這般场景,才能体会什么叫大厦将倾的征兆,认识到大家口中的乱世将临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這可是江淮之地! 连這裡都這样了,难道靠剑湖城旅游项目来顶事嗎…… 夏龙渊明明一代雄主,开国几十年本来该是由乱而治的鼎盛之期,为什么会搞得這般德性? 赵长河心中泛起唐晚妆披衣伏案的辛劳,暗道你管的是江湖事,做了再多也只不過治标不治本,努力怕是毫无意义。你想我做皇子来稳定這天下,我也不认为自己具备這样的能力。 或许還是迟迟正确,這夏家天下既然烂了,那就别保了。 他想了好久,忽然问道:“這裡漕帮之类应该還挺重要的吧,你们有力气,何不尝试加入這些帮会?是他们也有什么問題么?” 盗匪们面面相觑了一阵,有人道:“我們也想去漕帮找個活干,可大家家裡還有老人……” 正這么說着,山上有人跑了下来,气喘吁吁道:“大哥大哥!二叔公哮喘又发了……” 那盗匪神色大变:“弥勒佛祖的符纸還有么?” “已经沒了!” “快,去回禀上佛,我們入教!” 沒有人搭理赵长河了,赵长河也沒有阻拦他们想入弥勒教的想法。 因为這样的事,想必遍布江淮,阻拦沒有意义。 而且从這形势看,弥勒教恐怕已经不是早期广施恩义蛊惑人心的阶段了,大约都已经快明牌了,否则這些乡民也不会先犹豫再入教。 他默默策马前行,渐至一條河边。 河裡只有残破小舟,苍老的渔夫辛苦地打網捕捞,沒有美丽的船娘,那是只存在于盛世的梦想。 “毛贼哪裡跑!”一声断喝传来,赵长河转头看去,河对岸有大汉持刀追逐一個精瘦男子,那男子轻功极好,空中连续翻腾,又在水上一点,竟然踏水而過,如飞燕轻掠,擦過赵长河身边。 赵长河心中本来還在喝彩,别人的事他也不想管,天知道谁是好的谁是坏的? 结果這精瘦汉子掠過赵长河身边,眼裡闪過惊喜之色,空空妙手居然顺便往赵长河怀裡抄了一把,大致是发现了這匹马的神骏,觉得马的主人一定很有钱。 赵长河叹了口气,醋钵大的拳头一拳就砸在了瘦子脸上。 那瘦子哪想得到随便遇上個路人居然是潜龙榜人物,更想不到這一拳头還带了地榜第三的几分神韵,這一下半空之中饶是轻功再好也腾挪不及,直接被揍了個满脸开花,惨叫一声倒栽回了河裡。 那边大汉也正涉水而来,见状大喜,上前一脚,直接踢折了瘦子的腿。 赵长河眯起眼睛看着他的举动,沒說什么。 這也是個狠人,自己未必帮得多对。 大汉拱手笑道:“多谢這位兄台仗义援手!在下漕帮万东流,請教阁下大名?” 漕帮…… 赵长河暂时不打算和漕帮打交道,正想敷衍過去,就听那贼抱着断腿惨叫:“我、我想起来了……黑马白蹄,奇葩阔刀,脸有刀疤,你、你他妈是嗜血修罗赵长河!” 一直陷在惆怅情绪裡的赵长河瞬间什么情绪都崩沒了,出戏得差点沒从马上摔下去。 等、等一下,你叫我什么? 我现在给你钱,你能不能把這垃圾绰号改一下? 第105章 扬州慢 “原来是潜龙八十八的赵兄,真是如雷贯耳。”那大汉万东流笑道:“不知赵兄要去何处?相請不如偶遇,我們总舵就在前方扬州,不如入城去喝杯水酒?” “等一下,那個万兄是吧,請等一下,我问点事儿。”赵长河跳下马来,揪住那瘦子:“這個嗜血修罗是什么玩意?” 万东流:“……” 瘦子腿断了正疼得打滚呢,哪想得到赵长河纠结的是這玩意?忍痛道:“你、你不是血煞功、血煞刀法嘛?听人說砍起人来眼睛都是红的,還有個绝招看上去跟吃人似的,一把阔刀砍得跟你作对的就沒有一具完整的尸体……你不是嗜血,谁嗜血?” “……嗜血就算了,那怎么又修罗了?有点土。” 万东流:“……” 您纠结的到底是啥?绰号好不好听? 瘦子疼得冷汗直冒:“那是弥勒教的佛陀们說的,說修罗是一种上古凶神,力大无穷、易怒好斗……” 赵长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看起来好像很贴切? 瘦子续道:“……修罗分男女,男的形貌丑陋。” 赵长河大怒:“我与弥勒教势不两立!” 瘦子与万东流明明敌对两人,对此事态度却十分统一,都觉得太合适不過。 只有起错的名字,哪有喊错的绰号嘛…… 那個势不两立两人也沒当真,万东流便笑:“赵兄,不過一個绰号,赵兄不满意不妨自己想一個。老实說,替人宣扬绰号之类的事,還正好是我漕帮擅长,许多玉面神剑小白龙都是我們這裡传出去的,已经百来個小白龙了。” 赵长河眼睛一亮:“還有這套路?” “不错。”万东流笑道:“如何,赵兄想叫什么?” 赵长河卡了壳,這還真沒想過,早知道先叫唐晚妆帮忙想一個了,她有文化。 “算了,既然有万兄這個渠道,待我慢慢想。”赵长河重新上了马:“前方就是扬州?” “不错。”万东流拎起瘦子,笑道:“此人偷了我們漕帮一件重要物事,還好赵兄帮忙捉住。小弟需先擒他回去交差,赵兄进城只管报我万东流的名字,到哪都是上宾!” 說完拱手一礼,提着瘦子踏水而去。 妈的怎么個個都会踏水了,赵长河感觉自己的踏血无痕越来越拉,還踏血无痕呢,踏個水都要沉。 但這個其实不是踏血无痕不行,踏血无痕算是可以的,是他的内功沒跟上,内力不到那份上,自然踏什么都是沉。 而這两位看似随机路人的家伙,反倒内功比他像样,赵长河至少知道万东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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