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如果是在北京,那這鲸鱼灯是怎么回事啊?
如果是在上海,那怎么门外沒有二柯乱跑乱抓的声音?
她缓了很长時間才反应過来,二柯已经不在了。家裡现在,只有那個放在它猫爬架上的……
小小的骨灰盒。
她心裡又疼起来。
好像在北京的时候還沒有這么明显的难過,反正它也从沒有到過那個房子,她有时候甚至会骗自己它還在上海等他们回家。可是這個时候,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二柯不在了。
她抓着自己心口闭了会儿眼,起身去洗漱。昨天约了送机的车,等到快十点的时候,她便拿着行李下楼去等。
在北京的时候她老盼着回上海,可真回来了,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明明家裡的陈设也沒变,可是她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什么都不一样了。
上车,下车,上飞机,起飞,落地,拿行李。
她這半年好像一直在跑东跑西。
其实之前回国,就是觉得在新西兰飘着太累了。即便父母在,也总觉得心不沾地,悬在空中。去了上海,也沒安定几年,又過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不過总归,她要去的地方,都是段一柯的方向。
他在的地方,都不会太糟糕。
她早饭吃得匆忙,下飞机又有点低血糖,在接她去拍摄片场的出租车上犯了困。车行至半山腰,司机突然一個急刹。
姜思鹭猛然飞起来,头狠狠撞到前座上。抬头的时候,眼圈都疼红了。
“沒事吧?”司机赶忙回头,见她摇头,又摇下车窗用当地话吼,“干啥子嘞?”
前面跑過来個人。
“塌方了!”他說,“一会要下雨,我們赶紧清理出来。”
“那還让不让人過了?”
“不是不让人過,你過得去啊?”
姜思鹭探头望了一眼。
塌得還挺严重,路大半边都被占沒了,還倒了棵树。她撑着车窗问“那還有别的路上山嗎?”
“這山上就两條路,這边上山一條,過去下山一條,”对方說,“那你要是愿意绕到对面上也行……”
“去对面上得多久啊?”
“绕過去40分钟吧,然后再上山少說半小时……你非得上嗎?”
姜思鹭犹豫片刻。
“我想上……”
头又疼起来,她真的好想见到段一柯。
“那你走上去也行,”他指了指身后,“你這也到半山腰了,走上去不到半小时,比绕路快多了。”
司机回头看她,那表情也是不想绕了。
姜思鹭收回身子,想了想,然后点头。
“行,那我在這下吧,”她說,把车钱付掉,“我走上去,就不麻烦您绕了。”
半小时么。
能出什么事。
路過塌方段的时候她還驻足看了看,对方赶她“上山看路啊,听說下午有雨,你小心点。”
姜思鹭点点头,攥紧手机,往山顶走去。
走了两步,就觉出自己天真。
重庆闷热,又是正午时分,空气裡是大雨欲来的潮湿。往远看,山顶现出一层雾气,噪声都像闷在葫芦裡听不清晰。
回头的时候,出租车早就开得沒影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
越走越觉得呼吸沉重,眼前一片一片的黑。拐過一個弯的时候,前面出现一條狭窄的隧道,有些凉风从隧道裡刮出来。
她受不住了,往那隧道出口的山体上靠了一下,单手扶着膝盖。
凉风沿着衣领吹进来,总算沒那么晕了。
然而下一秒,隧道裡突然传来刺耳的油门声。
姜思鹭蓦然抬头,只见强光射過来,两辆摩托车飞驰而出。排气管的声音太大,一前一后,车体又因为怕飞出山路紧贴着崖壁,几乎就是蹭着她衣角掠過。
姜思鹭惊叫一声,猛然直起身子,手机应声落地。
然后被车轮碾了個粉碎。
只是一瞬间,两辆摩托就消失了。
她站的地方靠角落,对方又从黑暗隧道驶出,可能都沒看见她,也不知道自己碾碎了她的手机。
她惊魂未定地站在隧道口,缓了半晌,才有力气去捡手机。
屏幕已经碎成渣,更别提开机。她揉了下太阳穴,往隧道看去——隧道口還立了個牌子,“山顶2公裡。”
那爬吧,上去了找段一柯就是。
她定下神,贴着墙壁,进了隧道。
山路两公裡的概念和平地完全不一样。
更何况中间還打了两個隧道,空气也愈发闷热潮湿。
姜思鹭爬到山顶的时候,身上已经湿透了,眼前也一阵阵发黑。谁知一到拍摄点门口,翘首等待的竟然有十多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代拍有粉丝有黄牛……
這天气還塌方,這帮人真够拼的啊……再来一次给她钱她都不上了……
姜思鹭气喘吁吁地走過去,看到门口堵了两位五大三粗的安保。
她平白怯起来。
那几個代拍黄牛粉丝知道自己是肯定进不去的,也不和安保說话。姜思鹭鼓了半天勇气,总算走過去,小声說“你好,我想进去找人……”
“什么??大点声!”
姜思鹭被吼得一哆嗦。
“我朋友在裡面,我进去找人……”
对方听完,不耐烦地摆手。
“找什么找!粉丝不让进!”
“我不是粉丝……”
“装什么装?来這儿的除了代拍就是黄牛,要么就是粉丝。我們這眼睛都炼出来了,你這一看就是粉丝。”
“我真不是粉丝……”姜思鹭急了,“我真有认识的人在剧组裡,但是我手机坏了,不然我就打电话找他了……”
姜思鹭還把被碾碎了的手机拿给对方看。
“哎我說,你们這编谎话能不能有点新意啊?”瘦安保不耐烦起来,“怎么還带起道具来了?拿個模型机弄碎了就想骗我們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個粉丝也开口了。
“小姐姐,你别磨了,进不去的,我們都磨了好几天了。你就站這和我們一块等吧!”
姜思鹭要委屈疯了。
她又去长按手机开机键,不出意外,屏幕還是漆黑着,毫无反应。她站在门口想了想,反复告诉自己,别慌,别着急……
“那你能借我下手机嗎?”她抬起头,问那個看起来和蔼一点的胖安保,“我记得他电话号,我给他打個电话。”
胖保安看了她一会,去问那個瘦子“她看起来不像在說谎话欸……”
“你懂什么!”瘦子狠狠敲了下对方脑壳,“這些粉丝鬼主意多得很!之前還装成护林员要进去你忘了!放一個进去,我就又得被扣工资了!”
姜思鹭气得胸口起伏了下,眼前又有点发黑。刚要說什么,旁边過来個粉丝。
“小姐姐你真认识剧组的人啊?”
姜思鹭回头看她。
“你认识谁啊?”
她张了张嘴,然后意识到自己不能說段一柯。想了几秒,她說“就是一個剧组的工作人员,我来给他送东西的。”
“那你拿我电话打吧,”对方掏出了手机,“你要是真能进去,帮我要下赵诃娴签名行嗎?”
她愣了愣,内心酸涩了一下。
然后点头“好,我进去帮你问。”
对方把手机递了過来。
她熟练地输入了段一柯的手机号,拨通——
漫长的嘟嘟声。
安保怀疑地看着她,粉丝则投以期待的目光。她的心在漫长的嘟嘟声裡沉下去,又在接通的一瞬间雀跃起来。
对方声音响起的一瞬,她又愣住了。
“喂?谁啊?”
不是段一柯的声音。
“我……”她结巴着,看了下旁边粉丝期待的目光,压低声音,“您是哪位呀,我找這個手机的主人……”
“段一柯拍戏呢啊!”对方嚷道,“手机搁我這儿呢……你這连個来电显示都沒有你谁啊?”
“我是他朋友……”
“朋友沒有来电显示啊!人家都沒存你手机号!”对方继续嚷,“粉丝是吧?這隐私泄露也太严重了,我拉黑了啊,别打了!”
电话被挂断。
那借她手机的小姑娘观察了她一会儿,把手机拿走了,回头和自己朋友說“嗨,和咱一样,我以为真有路子呢。”
保安也看出端倪,嘲讽道“我還真当我看走眼了呢……哎你要真想看,你就站這儿等着呗,這不都在這儿等嗎?搞什么特殊。”
姜思鹭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說。
愣了半晌,她走到远处一棵树下,慢慢地抱着膝盖,坐了下去。
……
山顶凹陷处,有一座深潭,是這次剧组的扎营点。
赵诃娴正站在潭水旁边和人吵架。
她气性是真大,因为对手戏怎么拍和搭档吵起来,导演過来都劝不住。段一柯刚拍完一场跳伞戏,回来就听到人喊他過去。
“哎那個一柯你和她熟点,你快去劝劝。這一会都要下雨了,别今天场拍不完了。”
倒也沒熟到那個份儿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剧组裡都默认他和赵诃娴很熟。
算了。
喊都喊了,他也只能往過走。远远看见那两個人在潭旁边越吵越凶,赵诃娴甚至去拽对方的衣服。那男演员也火了,一挥手,甩得她往后倒退两步。
软湿的潭岸一下凹陷进去。
段一柯眼神一紧,赶忙加快脚步。偏偏那男演员沒反应過来,眼看着赵诃娴往后倒。软泥吞噬着赵诃娴的脚腕,她重心不稳,马上就要倒进潭水裡时,一只手突然拽住她小臂——
她被人用力拽了回去。
对方却因着惯性继续往前冲,几乎是和她调换了個位置——
她眼睁睁看着段一柯摔进那個淤泥堆积的潭裡。
今天這场是必然拍不完了。
段一柯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泥,让剧组拿水管冲了半天才冲干净。人是干净了,眼睛被浸得有点发炎,看东西带影,耳朵裡估计也进了东西,连听力都模糊起来。
偏偏天又阴起来,要下雨。导演长叹一声,挥手道“上车上车,都上车,今天不拍了。那個执行——你带段一柯去趟医院,快点——段一柯人呢?”
远处有人挥手“這儿呢這儿呢,一柯說打個电话!”
赵诃娴急了“他看都看不清听都听不清打什么电话啊!”
段一柯显然沒听见她在說什么,他现在基本不在他耳边吼就听不见。
大雨欲来,他一遍遍拨打着姜思鹭的电话,却是无人接听。半晌,他抬头看向那個刚才帮他拿手机的工作人员。
对方的脸也是模糊的。
“刚有人打电话找我嗎?”
对方凑到他耳边大声喊“沒有!就来了一個骚扰电话,我一听就是粉丝装的,给你拉黑了!”
段一柯点了下头,把手机放回衣服,朝剧组的车裡走。
赵诃娴跑過去拽他“导演让你去医院!你跟那辆车走!”
他侧了下耳朵“什么?”
离得這么近都听不清,赵诃娴是真要急疯了“去医院啊!有车送你去市区,我和你一起!你快点!”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赵诃娴等不及他回复,拉住他手腕,强硬地把他拽上了一辆轿车,然后一起和他坐到后座。
前面是司机和执行制片。
“娴姐你一起去啊?你助理跟着嗎?”对方回头看她。
“你快点开吧!”赵诃娴着急道,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段一柯——他似乎還在给人打电话,“就去市区那個医院,上次有演员伤着也去的那,說挂号挺快的。”
对方点了点头,和司机說了几句当地话,又回過头。
“早上来的那條路塌方了,咱们换條路走啊,稍微慢点。”
赵诃娴叹了口气,无奈道“行,能多快多快——段一柯你别打电话了!找谁啊那么急!”
段一柯蓦然被抢了手机,无奈道“你還我下,我有事。”
“你别看了!你闭会儿眼!”
說话间,车已经开到片场外了。
车窗裡能看到几個等着的粉丝一下跑過来,還有镜头狂闪。段一柯想往外看,被赵诃娴一把拽回来。
“你疯了你!你现在眼睛這么红给人拍着怎么办啊!到时候剧组出事的新闻又上头條了!”
段一柯不耐烦起来。
“我自己怎么着我心裡有数。”
“你有什么数啊!你有数你往水潭裡跳!”
他别了下脸,不想和赵诃娴继续杠,抬头喊司机“师傅你停下车,我有事得下车看下——”
“师傅你继续开!你现在下去干嗎啊被粉丝围住你還能去医院嗎?你再耽搁一会儿你不怕聋還是不怕瞎!”
段一柯转了下头,那個浑劲儿又上来了“赵诃娴咱俩很熟嗎?”
她被他问得一愣。
但她這性格,還真不怕人犯浑。
“我管你和我熟不熟,”她抱起手臂,“你现在就得去医院,要下车你先从我身上迈過去。”
“莫吵喽……”司机的声音从前面悠悠传過来,“都开出去半裡喽,雨天下山,最忌讳停车噻……”
车裡寂静,车外大雨喧嚣。
段一柯手慢慢攥成拳头,无意识地砸了一下车门。
视线愈发模糊,他连车窗外的雨幕都看不穿,连汹涌的雨声都听不见。
自然也不知道,车后面,一個女孩子,冒着大雨,边喊他的名字,边跑得摔倒在山路上。
他真的听不到她叫他了。
姜思鹭走到山下的县城裡时,已经是深夜。
一身泥,一身水,脸色苍白得吓人。她走进那家快关门的小电器店时,老板吓得還以为见了鬼。
就說不能为了几個臭钱太晚关门……
结果对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了個被碾碎的手机。
他這才放下心,鬼应该不用手机。
她把手机放上桌面,轻声說“可不可以,先帮我拆一個……我把這個电话卡换到新手机上,就能给你付钱了。”
老板忙不迭点头。
“能能,你要哪款?”
姜思鹭摇摇头“随便,哪款都可以。”
做生意的最怕人“随便”,犹豫再三,给她拿了個同款型的出来。
结果对方還真是随便。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老板帮自己把电话卡取出来,拆新手机包装,再把卡放进去,开机,又下了個。
她伸手去登。
几乎是上线的瞬间,消息就炸了,几百條全是段一柯的,语音间杂着文字,能看出来是急疯了。她面无表情地刷了刷,沒回复,调出付款界面,先把手机钱付了。
老板刚才抬了下眼,凑巧看到了几行字。
“找你呢?”他讪笑道,“联系不上,急坏了吧?赶紧回一下吧。”
她点了下头,拿着手机走到电器店外。
她還是沒有回复。
她像是吃错了药一样又下了個微博,然后登陆了自己的賬號。很快,几個特别关注的粉丝博主的更新,野火一般燎上她的首頁。
“啊啊啊啊啊段一柯是和娴娴坐车一起走的!”
“她拽他,她不让他往外看!”
“他俩這姿势是要亲了嗎??”
她睫毛抖了抖,点开了一個动图。
她在外面站了一下午,她都知道這是哪個代拍的机位。
慢镜头裡,段一珂肩膀的衣服被赵诃娴扯住,然后被她霸道地拽回自己身边。他手扶了下车窗,看起来下一秒就要被她摁住了。
镜头一闪即逝,沒有再拍到接下来的画面。
姜思鹭都笑了。
真好,她自己都觉得登对。
段一柯的语音又打来了。
她挂断,然后点了下微博的转发到,選擇了段一柯的名字。
转发的同时還能加行文字呢。
她都忘了還有這功能。
写什么呀?
她站在路边,靠着电器店冰凉的橱窗,后背被雨水浸得湿透。
想了一会,她忽然笑起来。
她嘴角噙着笑,一字一顿,在那空白的文本框裡,打出一行字来
[祝你们百年好合,天长地久。我們两個,好聚好散。]
……
从重庆回来后很长時間,姜思鹭都在做梦。
梦裡永远是那條山路,弥漫着浓重的雾气,下着她从未见過的瓢泼大雨。她在那條路上一直跑,一直喊段一柯的名字。
可他坐着的车却一点都沒有减速。
她急得发疯,甚至都不管身边還有其他的车驶過,只是拼命朝着他的方向狂奔。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忽然一绊,她整個人平着摔了出去,然后狠狠扑进山路淤积的泥水裡。
她想漂漂亮亮来见他,化了很好看的妆,穿着他最喜歡的那條裙子。
妆早就花了,裙子也脏了。
她从泥裡爬起来,膝盖和手肘都闷疼起来。她垂眼看去,看见了淤泥之下,伤口渗出了红色的血。
她就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雨裡。
他坐的那辆车早就消失在雨幕中,她這才钝钝地想起,方才车窗裡那匆忙一瞥,他是和赵诃娴坐在一起。
于是她那么爱哭的一個人,一滴眼泪都沒有掉。只是沿着山路,沉默地走下去。
這天从病床上睡醒的时候,她梦裡又是這條看不到尽头的山路。手背上感觉不大对劲,护士的惊呼彻底把她从幻梦中惊醒。
“這都快沒了你怎么不叫我呀!输进去空气很麻烦的呀!”
姜思鹭蓦然抬头,看见输液瓶裡见底的药剂。
护士走過来帮她拔针——本地小姑娘,說话很嗲“每天都和你讲叫個朋友来陪下呀,医院這么多病人,我看不過来的嘛……”
姜思鹭哑着嗓子“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对方叹了口气“好了,下午可以出院了,你一会去办手续……有沒有人来接下的?你這输了三天液,怎么還是虚得要命。”
她垂下眼“我问问吧。”
生日那天,她凌晨从重庆回到上海,在家裡睡了一整天,醒来却觉得愈发虚弱。去医院挂号,血糖低到被医生留院观察。
段一柯给她打了很多电话,她沒有接,于是他发信息。她睡醒的时候会看看,也知道了那天的来龙去脉。
但她一句话都沒有回复。
医生让她少看手机,她就带了几本书去医院。有一本她大学常看的《解忧杂货铺》,东野圭吾在裡面写——
“人与人间的情断义绝,并不需要什么具体的理由。”
看到這句的时候,她把那页折起来,忽然就困了。她睡了個很长的觉,梦裡這半年的日子如浮光掠影,如白驹過隙。
很奇怪,在上海的梦都是彩色的,到了北京,画面的颜色就逐渐褪去,最后连声音都消失了。他们在黑白色的世界裡对视,拥抱,分别,像溪流裡的两根芦苇,拼命靠近彼此,又一次次地被浪花分开,最终汇入了不同的江河。
那些在重庆沒有掉的眼泪,都被她在這些黑白色的梦裡落干净了。
针头被拔掉,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天在山上磕破的关节還留着痂,手背上都是输液的针孔。她血管细,有时候找不到位置,一扎就是好几次。
起身的时候,手机振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发现是黎征,于是接起。
“喂?”
对方愣了愣,可能是她听起来太虚。半晌,男人开口。
“姜小姐,你……回上海了嗎?”
她靠回病床——最近稍微动一下就觉得累。
“回了的。不過我最近可能不太方便和你吃饭黎征,我……”
“你在哪裡?”
她顿了片刻,然后回答“我在医院。”
“在看病?”
“在住院。”
“……什么时候出院?”
“今天就出,你看要不然這周六……”
“你发我医院地址,我去接你。”
“不用的,我打车就好了……”
“地址发我,我已经去车库了。”
姜思鹭……
也是,這人一贯如此。
她起了下身想說些什么,结果又是一阵晕眩,差点从床上摔下来。想到一会儿還得跑上跑下的办出院手续……
她叹了口气,挂掉电话后,给黎征发了個定位。
退出和黎征的对话框,段一柯又有一條過来
[你回我一下行嗎?]
她恍惚片刻,然后退出了。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医院系统出了点問題,耽搁来去,就拖到了晚上七点。姜思鹭和下午给她拔针的小姑娘遇上了,对方叉着腰,对黎征劈头盖脸一顿骂。
“女朋友住院三天来都不来一下的啊,就出院接一下?哎现在的女孩子怎么找男朋友光看脸的啦,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啊?病了都不晓得来照顾,以后怎么靠得住啊……”
姜思鹭连忙想解释,被黎征拉到身后。
“不好意思,”他对那小护士低了下头,“她沒和我說。早点晓得的话,第一天就来了。”
他态度好,小护士息了怒。
“那你女朋友很懂事的哦……這么懂事的女孩子不多见,你好好对人家哦……”
她嘀嘀咕咕的走远了,姜思鹭叹了口气“這又不是你该挨的骂你应什么……”
黎征笑笑,沒說话,带她往停车场走。
上副驾的时候他帮他开门,等她上车,又沒走。等姜思鹭把安全带系上,弯腰帮她调了下座椅。
“不用太低,”姜思鹭直着身子,也不想在人家车上太随意,“這個角度可以了。”
黎征收手,靠背调节的机械声暂停。姜思鹭往后仰了下,确实比直着坐舒服。等到对方也上车的时候,她有点控制不住地闭上眼。
“开空调么?還是你想吹吹风。”
姜思鹭低声說“开会窗户吧。”
窗户也降了下来。
沒有玻璃的阻隔,外面的世界是清晰的苍翠。
她這才意识到,已经是夏天了。
上海的夏天真好啊,咖啡,冷饮,街角半开放式的餐厅,落地窗,树荫,穿着吊带的漂亮姑娘……
可是怎么好像,和她都沒什么关系。
车开出去一段,暮色落尽,夜幕降临,街边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大约是开着窗的原因,黎征车速不快,风打在脸上也是软的。
他放了首歌,有风笛声,大约是北欧民谣。姜思鹭闭着眼辨认着歌词,然后听到他问自己“姜小姐,你和那個男孩子分手了嗎?”
她无知无觉地笑了笑。
“分手……”她目光落到街边的咖啡馆,“黎征,你和人分過手嗎?”
对方沒有追问,顺着她的话回答“大学的时候,分過。”
“那你觉得,什么样才算是真正的分手?”
他像是思考片刻,然后开口。
“我觉得人在开始下一段感情之前,都不算和上一段感情真正分手。”
“這样么,”她靠着椅背,說话带点懒,引得黎征忍不住看了一眼,“听起来你還挺有经验的。”
“姜小姐沒有分手经验的么?”
她把车窗升起来,车裡就显得寂静。
半晌,她才回答“擦肩而過,也算不得分手。”
车行至小区,黎征已经对到她家单元的路熟悉了。熄火后,她调直座椅,解开安全带,听见黎征說“最近要去医院的话,都可以找我。”
“怎么好意思总麻烦你,”她摇摇头,“我這次出了院已经好多了。”
黎征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那你不和我說,我就只能多问问了。”
姜思鹭无奈“黎征,你知道你這人特别……就是别人不按你的来你就想办法让别人按你的来……”
黎征倒沒否认“我确实是這個性格。”
两個人下车。
夜风带了些夏日燥热,姜思鹭同黎征道别。說了几句套话后,对方便回到了车裡。她松了口气,回過身,刚想进单元门,却见到暗处亮起一点火星。
呛鼻的烟味扑面而来。
下一秒,黑暗裡一個人影慢慢现出来。段一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眼底赤红,神色冷得可怕。
他们在夜色裡对峙。
他知道她不喜歡他抽烟,他就偏要在她面前抽,抽完一整根。抽完了去拽她手腕,她下意识后退,又被他强硬地拽进怀裡。
她不回他消息,她和黎征出现在楼下,他有很多难听的话。
可是抱住她的时候,他一句都說不出来了。
她好瘦啊。
以前抱起来是软的,现在瘦得像一根芦苇,锁骨和肩膀都硌人。下巴尖得紧贴着颌骨,脖颈像是一用力握就断了。
楼道裡的声控灯亮了起来,他垂下眼,看清她落在肩膀上的手背,遍布着输液的淤青和摔伤的结痂。
他疼得嗓子都嘶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他问,“你甩下一句分手就走了,我问你什么都不回,到底是怎么了?這些伤是怎么弄的?你怎么瘦成這個样子啊?”
她偏過脸,声音淡得他心惊。
“你不拍戏么?”她說,“突然回上海,剧组不找你么?”
他顿了顿。
“找,”他說,“所以我只有八個小时。”
八個小时,来回的飞机,交通……留给她的也沒多久。
但他還是回来了。
她不理他。
姜思鹭叹了口气,手撑着他肩膀,把自己从他怀裡推开些。
“上楼吧,”她說,“那我們就,好好谈一下。”
她身上沾了他的烟味,脚步又有点虚浮。段一柯从身后扶住她的肩膀,姜思鹭愣了愣,侧了下身子,躲开了。
走到门前,她把门打开。
几天住院不在家,又是扑面而来的冷清气息。姜思鹭把桌子清干净,倒了杯水,给段一柯拿到面前。
他抬头看她“你别对人似的对我,我也住這儿。”
她笑笑——仍然是很套的那种笑,甚至不接他话。
“喝吧,听你嗓子都哑了。”
那是急的。
你不理我我急的。
段一柯手指握上杯柄,往喉咙裡灌。两口水喝下去,再抬眼,姜思鹭坐到他对面了。
他忽然觉得好绝望。
怎么会這样。
怎么是這個谈判的姿态。
她不是应该看到他就扑进怀裡,蹭着他脖颈說想他嗎?
哪怕受了委屈,大哭一场,那交给他,他就该哄她。
怎么是這個套的样子,看起来简直……
简直和她对待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时候一样了。
段一柯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姜思鹭不是個多甜多乖的姑娘。
她对孙炜,对顾冲,哪怕对孟琮那种地位的人,都是摆出平起平坐的姿态——她傲得很。
她只是在他面前的时候,愿意撒娇,愿意让他哄,愿意把自己的脆弱和委屈告诉他。而现在……
她把那些曾经赐给他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他目光往下落,落到她手上。
“手怎么回事?”
姜思鹭也看了一下,伸开五指,歪着头回忆。
隔了半晌,软声回答“病了,去输液了。”
他心口有個地方已经在被刀刃割了。
“那個关节上的……”
“摔的,”她收回手,淡淡看着他,“生日那天追你的车,摔了。”
那刀不割他了,直接捅进去,然后拧着血管转。段一柯手足无措地站起身,走到她跟前,蹲下,去抓她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
也摔伤了。
他后知后觉地去看她胳膊,看她膝盖,全是结痂的伤口。他抬起头,眼神裡全是不可置信“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坏了,”她還是那個淡淡的声音,“塌方了,车上不去。我进隧道的时候,手机掉到地上,摩托车开過去,压碎了。”
她這次不用他问了。
“我在外面等了你很久,”她声音轻轻的,可落到他心裡,每一句话都是一把钢刃,“我想进去,安保不许。我借别人电话给你打,沒有来电显示,接电话的那個人,把我拉黑了。好不容易等到你出来……”
她笑了笑,好像已经不在乎了。
“你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叫你。我追了很久的车,然后就這样了。”
段一柯握着她的手慢慢攥紧,看她的眼神裡全是后悔。
“你不用给我解释了,你发的我都看了,我知道你掉进潭裡了,”她温柔地碰了碰他的眼睛,“好些了嗎?看东西听东西還好嗎?”
她還在担心他。
他都想把自己杀了。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收了方才所有戾气。
姜思鹭温柔地看着他,重复问“好了嗎?”
他点头。
她松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段一柯喉结滚动了下,问她“那你好了嗎?”
你好了嗎?
你摔破的地方還疼嗎?
你输液又是低血糖嗎,你……好了嗎?
她低着头沒有看他,愣了半晌,疲惫地摇了摇头。
“我沒有好,”她轻声說,“你看我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呀。”
她扶了下额头,說“段一柯,你扶我去沙发上待会儿行么?我有点坐不住。”
他沒有扶,他直接横抱她,她倒是也沒有阻止。他以前老這么抱她,对比起来,心慢慢沉下去。
太轻了,轻得要从他怀裡消失了。
他把她放到沙发上,又往她身后塞了個抱枕。姜思鹭仰头看他笑笑,說“可以把那個胡萝卜抱枕给我嗎?”
他一愣,回身去拿,然后递给她。
缓了一会儿,总算有力气說话。
“我這两天在医院啊,其实想了好多事情。”
“和你在一起這半年,真的挺开心的。我做梦都沒想過会和你這样谈恋爱,好美的一场梦啊,比我写過所有的故事都美好。”
“可是人不能一直活在梦裡。”
“我今年去了好多地方。东阳,北京,内蒙,重庆……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认识了好多有意思的人,也见到了很多沒见過的风景。”
“可是我……”
她闭了下眼睛,段一柯下意识去抱她。
姜思鹭躲开了。
于是他的怀抱僵在半空。
“可是我好累啊……”
“那天给你转发的微博,是气话,我知道你们两個什么都沒有。其实……是我跑不动了。”
“追星星太累了,接下来的路,你自己往上走吧。”
她话音落地的瞬间,段一柯不管不顾地倾身過来,把她揽进怀裡。她身体微微颤抖,竟然還开玩笑“好,那分手之前再抱一次……”
“谁說要分手了!”他声音都能听出濒临崩溃,“姜思鹭,你不用往我的方向跑了,以后都我来找你。你先把身体养好,以后我只要有時間就回来,再也不用你去找我了……”
“段一柯,”她的声音略显无奈,“别任性了。那條前半句是气话,后半句還算数吧。我們两個,好聚好散……”
“什么好聚好散!”对方猛然抬头,控住她肩膀,“我不和你散,分手也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谈恋爱的时候我等你答应,分手你也得等我答应吧?我不答应,我不会和你散的,你别說气话了……”
他来吻她嘴唇,未散尽的烟味呛得她咳了两声。段一柯听见立刻收回身子,茫然地說
“我戒烟,我不抽了,我以后都不会抽了。我們以后不离开上海了,你不喜歡北京我們就不去了。姜思鹭你别這個样子看着我,你冲我笑笑好不好,你委屈你就来我怀裡哭一会,你别這個样子……“
說到最后,他也崩溃了。
像洪水决堤,谁也不想,但谁也只能看着它把一切冲垮。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发。他把头埋进她肩膀,眼睛灼得她皮肤都烫起来。
“沒办法的段一柯,”她拍拍他后背,“我也沒怪你……要怪就怪我生日那天,风雨太大了吧。”
作者有话說
我很留恋堂皇世界也
有新的天梯载我向上爬
成年人世界沒童话
好聚好散如此便罢
各自潇洒
——《真相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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