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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7章

作者:北风三百裡
姜思鹭是被松球的电话叫醒的。

  她睁眼的时候觉得自己睡姿有点奇怪,不過也沒多想。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应了几声,听见对方說出发時間提前半小时,让她快点下楼。

  靠。

  姜思鹭扶额缓了缓,从床上爬了起来。起身的时候觉得气味不对,又侧過脸深吸一口空气——

  怪了,這段一柯身上的味道是会发酵還是怎么,一晚上過去沒淡,反而還浓烈起来。

  這屋有古怪。

  简单洗漱了下,她拿着洗漱包回了自己房间。段一柯已经离开了,走之前還帮她把乱丢的行李整理进箱子。姜思鹭站在原地愣了愣,只觉得头痛。

  他能不能有一些分手的自觉。

  外面還是很热,她又找出身白t短裤,穿好了去扎马尾。纵然动作已经很快,看了看時間,還是来不及吃早饭了。

  也不怪她,谁让突然要早走半小时啊。

  姜思鹭拖着行李出了房门。

  下楼办了退房,出门的时候,看到门外停了两辆车。一辆是段一柯和笋仔的,另一辆是個保姆车,应当是剧组派来的。

  司机看她站在旁边,和她打招呼“编剧老师嗎?”

  姜思鹭点了下头,对方就帮她把行李搬去后备箱。关上后备箱的门后,又去前面给她开车门,說“這车也接了另外一家酒店的人,辛苦挤一下。”

  剧组裡做什么的都有,灯光,道具,摄像,免不了有大烟枪。姜思鹭一上车就闻着股浓烈的烟味,定睛一看,才发现副驾那位正吞云吐雾。

  ……沒点素质。

  不過都不认识,她也不好說什么,只能尽量往车后排走。

  好不容易落座,才发现最后這排的窗户是封死的。烟味夹杂着汽油味,真是让人□□。

  好怀念酒店房间裡。

  酒店房间那個味道真好闻。

  姜思鹭掩住鼻子,生无可恋地往座位上一歪。低头看手机,是松球给她发消息“

  [你上车了嗎?片场出了点事,我和顾冲先過去了。]

  姜思鹭回复[上了,剧组的车。]

  字刚打完,车门外忽然闪過個高挑人影。姜思鹭這角度看不清晰,只觉得对方路過车门后,又退了两步,退到门口,然后把半掩的车门推开了。

  她抬起头。

  男人戴着口罩,身子半探进车门,右手撑着副驾驶的座椅,看她的目光很不爽。

  姜思鹭……

  下一秒,段一柯朝她歪了下头,說“下来。”

  车裡其他几個人刚才還昏昏欲睡,這时候突然都醒了,顺着段一柯的目光往后看,看到了坐在保姆车最后排的姜思鹭。

  她被看得坐立难安,进退两难。

  看她沒反应,段一柯手一撑,直接进到车裡。他個子高,低着腰往過走,伸手就来拽姜思鹭手腕。

  别人目光看着,她也不好抗拒得太明显,但心裡又不愿意,几乎是半推半就被拖下了车。段一柯拽着她往自己车边走,她感觉保姆车裡的视线看不到了,手狠狠一抽。

  沒抽走,倒把段一柯拉到自己身边。

  两個人气息骤然靠近,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你松开我!”

  “松开你干嗎?”段一柯冷冷看她,“放你回那车裡吸二手烟?你不让我抽烟,吸别人的倒是挺积极。”

  說话间就到了车外,段一柯把车门打开,示意她进去。

  姜思鹭站在门口不动。

  他說“你想自己进還是我动手?”

  ……………………

  混蛋流氓大反派!

  姜思鹭简直是受气包一样坐上了车,抱着手臂紧靠车门。顿了顿又转头,大声喊“我行李在那车上!”

  段一柯把门一撞,回身就去保姆车那边取。等了一会,后备箱传来“咣当”一声,是他把她行李拿過来了。

  后备箱关上,车门又被打开。姜思鹭余光见他低身坐进来,然后伸长胳膊去副驾驶拿东西。

  “早饭沒吃是吧?”他說,“赶紧。”

  她别過头“不吃。”

  “不吃一会儿又低血糖,又晕。”

  “那就晕,晕了就不用看见你了。”

  段一柯沒声儿了。

  等了一会,他把那早餐放到她身边,声音有些疲惫。

  “行,那你自己在這吃。我去和他们坐那保姆车,你這一路都不会看见我。”

  這是……

  這是干什么呀。

  姜思鹭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段一柯已经下车了。她看着他朝那保姆车走過去的背影,白t恤勾着肩膀轮廓,裡面感觉都有点空荡了,光靠骨架子撑着。

  她急急降下车玻璃,手指抓着车窗框,喊“你回来。”

  段一柯顿住脚步。

  他回身看她。

  两人隔着清晨的薄雾相望。

  她到了广州就沒正眼看過他,看他的时候他又总戴着口罩。刚才下车得急,口罩半挂在耳朵上,她分手后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

  才半個月沒见,他好像成熟了一些。眼神稳了,棱角也莫名硬朗起来。眼底下有片阴影,感觉昨晚沒大睡好。

  姜思鹭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說“你别過去了,我吃。”

  她手指摸索来装着早点的纸袋,拆开,裡面装着几個虾饺。吃了一口,身旁车门响,是段一柯坐了回来。

  他好像有点困,仰着靠在座椅上,朝她的方向偏過头,把眼睛闭上。姜思鹭又看了一眼他的黑眼圈,把吃的咽下去,问“你昨天沒睡好啊?”

  睡個屁。

  你在我怀裡躺了一夜,我凌晨回对门才睡了半小时。

  段一柯沒睁眼,“嗯”了一声。

  然后就听见這位姑奶奶发出若有所思的声音“怪了,我昨天睡得挺好,我這個月都沒睡這么好過。广州這地儿很适合我。”

  段一柯…………

  啊我到底为什么喜歡這個魔鬼。

  《狮子》的故事背景是90年代,城市裡還沒那么多高楼大厦。剧组多次选址,最后把拍摄点主场景定在佛山城郊一处古村。村裡有祠堂,有古老的河道,有鳞次栉比的岭南建筑群……

  几乎和书裡的那個世界重叠了。

  唯一的問題是這地方离佛山市区将近一個小时。拍摄時間很紧,顾冲不想把時間浪费在路上,从演员到工作人员都在村子裡就地住下。

  分配過后,除了女主演觉得條件实在不行住回了城区,其他主创和主演都被安排进了一栋早年空下的职工宿舍。

  宿舍楼下一個大院子,种着遮天蔽日的大树。一楼几间空办公室被剧组分归不同部门干活用,二楼一排并行的房间,住人。

  也沒故意安排,反正姜思鹭又和段一柯住隔壁。搬行李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脸上有种放弃治疗的绝望。

  院子不大,挤挤挨挨地停着剧组的车。放下东西沒多久,姜思鹭就收着松球叫她的

  [走,开工了。]

  头一次参加筹备期,姜思鹭心裡也沒什么底。去的路上大概听了下,她的工作還是改剧本,但和之前坐在工作室裡的创作又有所不同。

  之前和顾冲、松球开会的时候,大家会对拍摄场景有很多理想化的想象。但是真正落实到拍摄时,很多设计都会被推翻——大部分时候,最终的拍摄场景都和主创的理想化场景相去甚远。即便能找到,但如果距离太远、或者拍摄成本太高,就又会因为预算被否决。

  编剧在筹备期的主要工作就是,跟着导演去到剧组最终确定的拍摄场景,根据现场的实际情况来修改和设计剧本——用松球专业点的话說,就是“带着场景概念二次创作”。

  仅仅一個下午,姜思鹭就跟着导演组走穿了這個小小的古村。好消息是,這地方不少场景和剧本裡的设计高度吻合,节省下许多修改時間。

  兴奋归兴奋,但一回房间就瘫了。

  楼下還在喧哗,是导演组挑灯夜战。姜思鹭在床上趴了一会,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她就知道,来人是段一柯。

  于是无奈地爬起来。

  打开门,对方抱着手臂,倚着身后半人高的铁栅栏问她“吃夜宵么?”

  “村裡還有夜宵啊?”

  “沒,笋仔开车买回来的,”段一柯說,“买多了,我和成远吃不完。”

  姜思鹭探头看了看隔壁,闻见一股令人着迷的味道。

  晚饭吃得匆忙,她今天又消耗大,還真有点饿了。而且……而且成远也在,那应该,也不算他俩单独……

  于是收回目光,应道“吃,你等我换身衣服。”

  她换了件深色的宽松t恤,扎到短裤裡。怕头发吸味,又盘了個丸子在脑后。

  后颈落下几缕碎发,她懒得别了,抓了两把就往段一柯房间走。

  成远看见她就想起立逃脱,被段一柯一把按回去。地上支开個小桌,段一柯把自己坐的矮凳丢给姜思鹭,然后拖了箱可乐過来坐着。

  妈的他怎么坐纸箱都那股劲劲的。

  姜思鹭收回目光,拿了串豆腐啃。

  成远开始不說话,结果看姜思鹭自己都沒尴尬,也就放开了。两個男生聊了会儿天,姜思鹭大概听出来,他们之所以提前进组這么久,就是要训练舞狮的事。

  那么高的梅花桩,就算有替身,近景也得自己上,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又說了几句,成远开玩笑

  “操,我怎么觉得给你拉坑裡了。這电影拍完了,别给我摔個半身不遂。”

  “呸呸呸,”姜思鹭赶忙抬头,“你干嗎說這么不吉利的话,快找块木头摸摸。”

  桌子是塑料的,凳子也是塑料的,床头是铁的,一时半会還真找不着木头。段一柯起了下身,从腰裡掏出块木牌,递到成远跟前“摸吧。”

  “你這随身带了些什么古怪玩意?”成远笑道,掰起来看了一眼,“這雕得也忒丑了,你从哪买的,被骗了吧?”

  姜思鹭顺着他的手望過去,神色一下有些恍惚——他手裡攥着的是她在东阳雕的那块“平安”的木牌。

  段一柯都沒看她,冲成远說“你懂個屁……你别给我摸油了。”

  成远结结实实翻了個白眼。

  又吃了几口,放在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姜思鹭還当是自己的,看了一眼才发现亮屏幕的是段一柯那边的。来电显示是笋仔,段一柯接起,“嗯”了几声,无奈道“行,车钥匙呢?”

  那边又說了几句,他把电话挂了,随即站起身。

  “挡着别人车出门了,”他說,“笋仔有点事,我去挪下车。”

  姜思鹭点点头,目送他出门。再回头的时候,看见成远望向自己的目光很复杂。

  她差点被嘴裡那半口叉烧噎着。

  “干嗎啊?”

  “看你俩奇怪,”成远摇了摇头,拿起筷子来夹菜,“人家是貌合神离,你俩是貌离神合……你快别折腾他了。”

  姜思鹭沒說话,只是瞥了眼自己手上刚掉干净的痂——底下的新肉刚长出来,她竟然就有点记不得当时摔得有多疼了。

  折腾。

  像谁沒被折腾似的。

  成远和姜思鹭是真沒什么交情,纯粹站在段一柯角度說话。见她不应声,還有点不高兴了。

  想了想,手往裤兜裡伸,把手机拿出来了。

  “哎,”他喊,“我给你听個东西,你别告诉他啊。”

  姜思鹭抬起眼,见他点亮屏幕,在相册裡翻。

  “什么啊?”

  “你等会儿,我找呢。”

  時間线往上一路滑,滑到半月之前。成远又抬头看了看,確認段一柯一时半会回不来,手指移到一個三分钟的录屏上,点开了。

  姜思鹭不由自主地凑過去。

  “沒声儿啊,”她等了一会,抬头說,“你开声音了嗎?”

  “来了。”

  下一秒,一道熟悉但沙哑的声音从成远的话筒裡传出来。

  “我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姜思鹭……

  成远捂着左半张脸,很沒眼看的样子“喝多了。”

  对面是玻璃杯落下的声音,段一柯咳了几声,继续說

  “我哪对她不好啊?我什么脾气你知道吧,我冲她发過一次火嗎?”

  “我上辈子欠她多少她這辈子這么折腾我啊?”

  “导演這几天還夸我演得好,夸我演出了绝望感……我能不绝望嗎?打电话电话不接,发消息消息不回,還特么在朋友圈给路嘉点了個赞?操。”

  姜思鹭……

  成远去捂右半张脸了。

  段一柯說着說着就带哭腔了。

  “她凭什么和我分手啊?那不是她先喜歡的我嗎?不是她先让我去和她住的嗎?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說不要就不要了……我看她根本就是逗狗呢。”

  “她摔成那样我也心疼啊,她又沒和我說。千裡迢迢赶回去,還看见她和那個傻逼男的……妈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傻逼男的叫什么,就叫他傻逼男的吧。”

  姜思鹭……

  话筒裡“咣当”一声,感觉是杯子碎了。

  成远“高潮来了。”

  姜思鹭還是头一次听见段一柯哭,之前顶多是见他眼圈红下。

  “她凭什么這么欺负人啊?以前追我的人海了,不都挺拿我当回事的嗎?我就上心這么一次,她就是仗着我喜歡她……”

  哽咽。

  “我现在根本沒法睡觉,做梦都是她追我车后面跑。你說那天我怎么就沒下车看一眼啊?這過個生日怎么就這样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成远猛然抬头,眼疾手快地退出视频,然后把手机揣回裤兜。

  段一柯从门外走进来。

  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长腿一屈,坐回可乐箱上。拿過饮料喝了几口,才觉出气氛不对。

  抬起头,姜思鹭和成远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段一柯“……怎么了?”

  不知为何,姜思鹭对他态度突然变得挺好。

  “热么?”她說,“我那有手持小电扇,我拿過来给你吹吹?”

  段一柯……?

  三個人都在,夜宵很快吃完了。除了姜思鹭的神色若有所思,别的倒是沒什么异常。

  收拾干净残羹后,三人各回各屋。

  老式宿舍装不了空调,只有個风扇在旁边卖命地吹。可惜气温高到一定地步,风扇的作用就很有限了。皮肤上细密的出了一层汗,发丝黏在脖颈上,让人心烦气躁。

  更何况……

  更何况那录音反复的在姜思鹭耳边响起,让她更加辗转。

  “她凭什么和我分手啊?那不是她先喜歡的我嗎?不是她先让我去和她住的嗎?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說不要就不要了……我看她根本就是逗狗呢。”

  “她凭什么這么欺负人啊?”

  “她就是仗着我喜歡她……”

  段一柯,我欺负你了嗎?

  姜思鹭的手在夜色裡摸上自己的指节,继而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她以前沒摔得這么狠過,不知道人身体自愈的速度竟然這么快。這才几天啊,痂掉干净,新肉也长好了,连那天追车的记忆都不太清晰了。

  狐狸踩到陷阱下次都会绕着走。可人……大约就是這么個不长记性的物种吧。

  她叹了口气,去摸手机。刚碰到就感觉到振动,垂眼看去,是段一柯的消息。

  [睡了么?]

  她侧躺在黑暗裡,回复[還沒。]

  [你屋裡有蚊子么?]

  蚊子?

  姜思鹭静了静,感觉沒听到什么蚊子的动静。

  [沒有。]

  [那是你沒听见。]

  [……]

  [我這有蚊香,你要么?]

  黑暗裡的姜思鹭……

  你還挺迂回。

  他都沒等她回复,下一秒,门响了。姜思鹭整了下衣服坐起身,甫一开门,见段一柯站在夜色裡。

  他们這职工宿舍虽然只有两层,但也是村子裡难得的高建筑。近处是树影,远处是鳞次栉比的岭南古建,头顶是星空月夜——

  姜思鹭在心裡狠狠唾弃自己能不能别這么容易心动!

  低下头,眼前是段一柯递来的蚊香片。

  她接過,說“我当是电的。”

  段一柯“這地方上哪给你买电的去。”

  “那我沒火啊。”

  “我有。”

  她退了一步,对方进了房门。

  两個人蹲到窗台底下点蚊香。

  她也不想开灯,就借着窗外月色和他点。火苗从打火机裡窜出来的一瞬间,火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压低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线條凌厉的下巴。

  分明是個情冷的长相,偏偏睫毛长。垂眼的时候,细密的阴影打下来,就显出许多温柔。

  姜思鹭抱着膝盖看他,对方忽然转了下眼神。

  目光相对,她心裡漏跳一拍。

  他也不躲避,眼神直直地撞她心口。直到打火机“咔哒”一声灭了,光源从他指尖渡去鲜红的燃点,他的轮廓才隐沒在黑暗中。

  然后他站起身,轻声說“睡吧。”

  作者有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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