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跟着导演组跑了几天拍摄场地后,姜思鹭和松球就被安排进了一楼一间办公室,专门在裡面改稿。修改意见不停地递過来,她们俩也就沒日沒夜地改。
改狠了,老毛病又犯,眼前时不时黑一下。姜思鹭带来的药快吃沒了,问了几家能送到的药房都沒有,只能计划着去趟城区。
不過先得把围读剧本這关過了。
和场地改稿一样,演员围读的时候也会出现很多問題。這是开拍前必過的流程,演员们围着桌子顺一遍剧本。修改的原因,有时候是說话方式不符合演员习惯,有时候是戏份有调整……能多琐碎,就多琐碎。
围读的房间就在她和松球隔壁。
然后這個段一柯……
就时不时地来找她。
刚开始還是公事公办,說点剧本的事。有一次是突然气冲冲来敲门,姜思鹭一开,见对方把一页纸往自己怀裡一扔,恼火着說“你把這些写进去干什么?”
她拿過那张纸,看见台词這么可怜啊?被谁欺负了?
姜思鹭……
段一柯抱着手站门口“你给我改了。”
“你去和导演說。”
“我說了。”
“……你什么理由?”
“我說這话不像我說的,我演不出感觉。”
“……”
“你是不是脑子有坑啊?這我和你說的话你干嗎让我和别人說啊?”
“你不是演员嗎……”
“演员怎么了?演员還不能有点隐私了?我把你說那些话大银幕上广播出来你愿意啊,就你爱說那些——”
“stop!!!!”
“改嗎?”
“改。”
人走了。
姜思鹭拿着东西回到桌子旁,见松球姐一脸尴尬地看着她。无语凝噎半分钟,她說“不好意思啊化鲸,我沒想到這茬。”
姜思鹭“……他矫情。”
第二天,還来。
這一下午——
“喂。”
“姜思鹭。”
“哎。”
“出来。”
“姜思鹭。”
“過来說句话。”
“哎我去,”最后松球姐都服了,“這段一柯這么粘人嗎?我真是被他长相骗了,這一声声叫你名都把我听嗲了。你俩這還分什么啊,你别折腾他了,赶紧复合算了……”
姜思鹭尴尬地笑笑,摸過手机发[你别過来了!!]
他沒回复,不過确实到晚饭都沒再過来了。
围读一整天,他也累了。
结束的时候工作人员来送冰镇可乐,一人一听。成远拉他出去透气,两個人靠着围读室和姜思鹭那间房子中间一站一蹲。
可乐冰凉,一口灌下去,冰爽从胃裡顶到头顶,消除了一整天的倦意。成远大叹一声,感慨道“好想吃冰棍儿!”
段一柯“买去呗,一公裡。”
成远“……一起去?”
段一柯“我闲的,那么热。”
话音刚落,姜思鹭屋裡忽然传来松球姐的声音“思鹭,吃我带的点心么?”
“不吃了松球姐,”姜思鹭声音倦倦的,“太热了,什么胃口都沒有。”
“那你想吃什么呀?我回头和生活制片說一声,明天准备点。”
“我现在也就能喝两口酸奶……”
可乐喝完了,段一柯把瓶捏瘪,投进远处的垃圾桶,然后迈到屋檐阴影之外。
成远茫然抬头看他。
都五点了,阳光還是很刺眼。扎在段一柯皮肤上,看着都疼。
“走吧,”他懒洋洋地說,“买冰棍儿去。”
成远“……你闲的,那么热?”
“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那你给我带一根。”
“不带。”
“哎妈的……行行行,一起去。”
俩人差点沒热死在半路上。
這古村叫大旗头村,不算特别偏,但村裡的年轻人基本都出去打工了。盛夏酷热,街上只有零星的老人、小孩和野狗。
也有好处——不然就這天气還戴口罩,估计脸都被热化了。
算了算围读室裡的人,段一柯干脆买了一塑料袋冷饮,付钱了给成远拎着,自己又去后面冰箱找酸奶。
村子裡的小卖铺,選擇很有限。挑了半天,干脆一样拿了一個。
回院子裡的时候,两個人衣服都被汗湿透了。
“真特么人为食亡,”成远說,“为了口冰棍儿我容易嗎?”
段一柯笑了声,怕东西化了,催他把吃的送去围读室,自己拿着酸奶进了隔壁。
姜思鹭不在。
松球抬头看他,笑得很意味深长。
“来找化鲸呀?她去洗把脸,一会儿就回来。”
段一柯点点头,把酸奶放到姜思鹭笔记本旁边,又去坐她椅子。
手边有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阳光斜射,打穿瓶身,在木质桌面折射出五彩光晕。段一柯把右手落在那光晕裡,看斑斓色彩在自己指尖缓缓移动。
手边突然有個什么东西亮了。
段一柯眼神一偏,看到了姜思鹭的手机。
屏幕上跳出條提醒。
[身体怎么样?]
来信人黎征。
阳光一瞬间就被云彩遮沒了,五彩的光晕也消失在指尖。
段一柯眼神裡本来沒什么情绪,随着那消息又来了几條,就变得有点冷。
[广东那边挺热的,你们住的怎么样?]
[還缺什么,需要我给你寄嗎?]
[药吃完了嗎?]
他手腕动了下,把姜思鹭手机拿到手裡。
他俩手机密碼都是对方生日,姜思鹭這個是0102,分手也沒改。解锁后,他点开——置顶竟然已经把他取消了。
取消置顶就够生气的了,黎征的消息還在一直来,对话框也被顶到了最上面。
他点开对话框,往上划。
约她吃饭的,她沒答应。
带她看病的,她去了。
還去了趟朝暮影业开会,這個是她主动问的。
来佛山前還要给她买行李箱……
段一柯越看脸色越差,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会,又去点对方头像。
头像是個特效做出来的狮子,点进去以后,朋友圈裡大多转发的是科技新闻。他一直往下滑,看到一個配文“感谢支持”的转发后,点进链接,看到的是雀羽视创b轮融资成功的通稿。
配图裡的男人看起来相当有气质,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终于和他记忆裡的一张脸重叠起来。
身前传来脚步声。
段一柯冷冷抬起眼,看得姜思鹭一愣。
她刚洗脸回来,几缕发丝贴在额上和脖颈,神情有点茫然。反应了一会,才开口问“你看我手机干嗎?”
他把手机转了一百八十度,沿着桌面平推到姜思鹭眼前。
她也愣了。
半晌,段一柯轻轻开口“真有你的。”
她胸口起伏了下。
“黎征,是吧?”他念了遍对方的名字,“就是和你表白那人。那天晚上,也是他送你回楼下。”
她拿起手机,扫了扫聊天记录。再抬起头的时候,竟然不避他的目光。
段一柯火了。
“聊了真不少。药都是他陪你去买的?咱俩分手了嗎姜思鹭?你和别的男的走這么近,你考虑過我嗎?”
這争吵来得突然,把松球吓了一跳。她抱起电脑,赶忙出去了。
余光见门关上,他陡然站起身。
她仰头看着他,一点都不回避。
“对,段一柯,”她說,“就是他,药都是他陪我买的。”
寂静简直要把两個人撕裂了。
下一秒,她勾起唇角,忽然嘲讽地一笑“你這么生气啊。你這么生气你也陪我去买一次啊?不過我是因为谁进的医院啊?”
“人人都觉得你可怜,人人都觉得是我在折腾你。可从上海追到东阳追到内蒙追到重庆那個人是我,看着你和别的女人上热搜的人是我,大雨裡追着车跑的那個人是我,进了医院的是我输了三天液到现在還沒好的人也是我。”
“好奇怪啊,从头到尾,怎么就只有黎征一個人觉得是我被欺负了……”
她身体晃了下,段一柯下意识去扶,被她一把甩开。
“就你在因为分手难受嗎……我沒有嗎?可我撑不住了啊。”
“我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什么都好好的。我养了半個月的病,摔破的地方终于不疼了,每天打点滴终于不晕了,可我一见你我又开始大喜大悲患得患失,你吼我一句我那天怎么从山路上滚下去的我现在全都想起来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手摸索過一把椅背靠住,强撑着继续說。
“你怪我找黎征是吧?对,我最开始沒找他,我自己在医院打点滴,护士天天问我怎么沒人管。他接我回去,我還是不想找他,结果复查的时候我跑上跑下挂号拿药又进了一次急诊。你现在怪我找他,那我该怪谁啊?我怪過你沒停车等我嗎,我到现在都只怪過那天重庆下大雨,怪我自己运气差——”
话音刚落,门突然被一脚踢开了。
顾冲和成远在旁边死命拉着松球,女人短发凌乱,大喊道“段一柯你再吼她!還有這些事,我都不知道,段一柯你他妈再吼她一句我和你拼了!”
故事在一片混乱中收场。
有同组的演员来看热闹,被顾冲以“讨论剧情台词讨论得太入戏了”搪塞了回去。松球把姜思鹭带回房间了,临走前狠狠瞪了段一柯一眼。成远叼着根化沒了的冰棍,走過去,拍了拍段一柯的肩膀。
“這样听,”他說,“确实是你对不起人家……”
段一柯闭上眼,往椅子上坐下,感觉自己彻底沉进流沙。
“对,”他用右手虎口抵住额头,“我他妈是疯了,我竟然在這儿怪她。”
要怪也该去怪那傻逼男的啊。
黎征,是吧。
药是彻底吃沒了。
手边是松球给她倒的热水,姜思鹭把最后几颗药片吞进嘴裡,看了看空荡荡的药盒,叹了口气。松球听见,回头帮她看了看,问“附近沒有嗎?”
“问了,”她靠着床头躺下,“沒有,我明天去市区吧。”
松球点了下头,又往她身子后面垫了個抱枕,摸了摸她头发。
“還晕嗎?”
她笑笑,觉得对方又要把她当大熊猫了。
“沒事了,本来也沒事。”
结果這笑容落在松球眼睛裡就更让人心疼。
尤其是想起自己早些年的经历,心疼加倍。
“那你好好睡,明天看组裡哪辆车空着,带你去买個药,”她嘱咐道,“正好明天沒围读,他们忙别的,你能休息下。”
“好。”
“那我下去了,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窗外的光线迅速昏暗下去,天从蔚蓝变作赤金,又遁入黑暗。九点多的时候,有人在门外轻扣一声,像在试探她醒沒醒。姜思鹭坐起身,软声喊“沒锁。”
对方迟疑片刻,推门进来。
是段一柯。
她愣怔片刻,又躺回去了,然后把被子蒙到头上。
被子外面是他的脚步声,隔了层布,显得特别轻柔。他把灯打开,帮她烧了壶水,把床头的几個空药盒收起来,似乎還拿在手裡翻看了一会儿。
方才瞥见他手裡有個塑料袋,這时候也放到床边了。东西落地,很实,還滚了滚,像是什么水果。
他拖了把椅子坐到她床边。
說话声音都变得很谨慎。
“吃饭么?”
她不說话。
“還拿了酸奶,不吃饭喝一点也行。”
姜思鹭在被子裡闭上眼,愈合的伤疤一并作痛。
又等了一会,看她還沒有出来的意思,段一柯叹了口气。
“想给你买点水果,什么都沒有。就买到几個苹果,也放這儿了。”
“对不起啊。”
“我以前是不是也老吼你。”
被子裡忽然抽泣了一声。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拉了下。姜思鹭不看他,半侧着脸,眼睛裡蓄着一层泪,又不流出来。
他都不敢伸手抱她。
他喉结动了下,轻声說“那你要是不想看见我……”
“吼我。”
姜思鹭突然开口。
他顿声,见她把脸转過来。
“你老吼我,你一着急就吼我。”
屋子裡的灯很昏暗,她泪水在眼眶裡打转。段一柯往后挪了下椅子,身子压低,指尖去擦她眼角。
眼泪像是砸出来的,掠過他的手,又迅速在枕头上洇染开。
“你還走路特别快,”她說,“你不等我。”
“好,”段一柯低声說,“我還有什么毛病?”
“我想和你說话,你困了,就睡着了。”
“我這么讨厌啊。”
“你答应我不抽烟,你哪来的打火机。”
“……嗯。”
她提了很多,他拿手机记,一边记一边想,我也太不是东西了。
說了半個多小时,总算想不起别的了。
“光记有什么用啊,”她又把头转回去,“你又不改。”
“改。”
“改了我也不和你复合。”
“那我也改。”
“那不就便宜别人了嗎……”
他笑出来,想抱她,被她推开。
“商量個事,”他把调出来,“你把黎征推我下。”
“……你干嗎?”
“推我下。”
“你先說你干嗎?”
段一柯沉吟片刻,抬头說“我谢谢他。”
“?”
“我得好好谢谢他,”他拖长了音,表情特别诚恳,“在我不在上海的时候,替我照顾你呀。”
姜思鹭……
她把手机收起来,沒给他。刚哄好,他也不能硬抢。看沒戏了,刚准备走,又听见姜思鹭嘀咕“你這人,說话怎么這么绿茶……”
沒要到黎征号的段一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還喜提一杯绿茶。
人躺到床上,调出刚才那串备忘录,往下划了两次才到底。
真可以的,這么多委屈,全憋着。
傻死了。
你和我說不就行了。
但转念一想,她要是這么個大大咧咧的性格,也不是姜思鹭了。
這個把委屈都藏在心裡的姜思鹭,和那個爱了他八年的姜思鹭,去剧本杀馆找他的姜思鹭,包容了他所有迷茫和阴暗的姜思鹭,是同一個姜思鹭。
也是這個胆子小小的姜思鹭,会主动开口要和他一起住,会为了帮他争取角色把他带到制片人面前,会为了他冲出去打人再跑到他怀裡哭……
她所有的勇敢都是因为他。
那他就有责任去抚慰她所有的不安,理解她的每一次委屈。
關於怎么爱一個人這件事,家裡沒有人教過他。
他只能从她身上慢慢摸索。
看了两遍,段一柯都快把那些姜思鹭說的毛病背下来了。
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来电的是個陌生号,显示北京。段一柯蹙着眉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像推销,就点了接听。
电话接通的刹那,他眼神冷下来。
作者有话說
黎征の墓志铭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助攻。
黎征の狠话段一柯,我前68章为助攻吃的苦,将在最后加倍奉還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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