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两次来都赶上放假。上次是元旦,這次是暑期。她长记性了,去之前把毕业证和学生卡的扫描件都存进了手机,进门的时候沒花什么功夫。
不過下车的时候,司机为了顺路,把她从学校南门放了下去。路线走出来,就和上次回来时完全反着的——
先是教学楼,再是操场和篮球场,路過老报告厅,然后才是国际楼……和那一排光荣榜。
其实从昨天和黎征打完电话,她的心情都是很压抑的。
两個人从来沒吵過架,昨晚是第一次,结果竟然吵成那個样子。吵到最后,黎征嗓音都哑了,一字一顿地质问她
“你从山上摔下来,进医院,做噩梦,被人在網上骂……我不過是让他跪下……我不過是让他跪下!”
她都要被說服了。
可再开口的时候,她喉咙裡却涌起哽咽,轻声细语地反问
“不過是让他跪下?”
“黎征……”
“你是像折磨一條快死掉的鱼一样,去折磨他。”
漫长的争吵,落归在一句
“回上海,我們当面谈吧。”
路過国际楼,眼前就是光荣榜了。
回来两次,段一柯的照片都贴在最左边的位置。她熟门熟路地走過去,走到光荣榜前时,脚步却顿住了。
沒有了。
学校换掉了光荣榜,他的照片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制作的校史横幅。她脚步慌乱地走過去,沿着光荣榜一面一面的找。
就是沒有了。
不是换了位置,就是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沒有存在過一样。她找不到他,跑到不远处的传达室,问裡面的保安——
“叔叔,以前那個光荣榜裡的照片呢?”
這保安似乎是新来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光荣榜一眼,迷茫地反问“什么照片?一直就是校史啊。”
“不是的!”她急了,“以前是有照片的,有一排呢!裡面有個男生叫段一柯,是8班的,他考去上戏了,是我們那几届唯一一個考到上戏的——”
“沒有啊,”保安很笃定地摇头,“沒人和我說過那有照片啊,应该一直是校史吧。”
她拿出手机,想和他解释“不是的,以前有照片,我来過两次都有,我還拍過——”
她愣住了。
手机是新的,照片沒有了。
沒有了。
段一柯,沒有了。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光荣榜前,手指触碰着玻璃压板,眼泪忽然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流下来。
那個横店的夜晚裡,她靠在他怀裡,說出了自己所有的害怕。
“我梦见我根本沒有遇见你,這些东西都是我想象出来的。我梦见他们說你消失了,再也沒有人见過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但是哪裡都找不到你。我回学校去找,你的照片也沒有了,他们都不记得你了,只有我记得你……”
你那时候說你是真的的啊。
你握着我的手,去碰你的眉毛,眼睛,鼻梁,你說你在我身边,你问我你說的对不对。你說——
“对的话就点下头。”
她对着虚空点头,玻璃裡只映出自己茫然的脸。
段一柯,你真的……
出现過嗎?
重回上海,心情变得复杂。
她沒有直接去黎征家裡,而是先打车回了以前的房子。推开门的时候,心裡难免有种期待——
段一柯会在嗎?
這期待不出意外的落空了。
房间和她走的时候沒有任何差别,地上落了一层灰,猫爬架上空荡荡的。她避开眼,不去看,不去想,只是把箱子拖到了段一柯的房间。
他东西太少了,他是不是从来就不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太多痕迹?
姜思鹭呆愣地看了一会他空荡荡的床铺和书桌,打开行李箱,把路嘉给她的那些东西拿了出来。
几件衣服挂进了衣柜,书和电脑放上书桌。還剩一個手机,她拿出来,攥在手机。想了一会,鬼使神差去点相册。
相册裡竟然只留了一段视频。
她心裡忽然涌起一阵异样,她害怕到不敢点开。
是他留给了她什么话嗎?
迟疑许久,她還是把手指移到了那段视频上。刚点开的时候,画面幽暗摇晃到她看不清晰。但随着镜头慢慢放稳,她的眼神也慢慢凝固了。
镜头裡,是她和段一柯并肩坐在一起。
她那时候好快乐啊,眼神亮亮的,挤在他旁边,抱着膝盖傻笑“這回弄好了。那么现在我就和段一柯,来许愿!”
镜头裡的姜思鹭在笑,镜头外的姜思鹭,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出来。
這是什么时候啊?
“我呢,我就希望我的作品被很多人看到,很多很多人都喜歡我的作品,然后我能……赚好多钱!”
她在黑暗裡使劲推他。
“你這人!刚才不是說好了拍個视频等成名了看嘛!”
于是镜头裡的段一柯也抬起了头。
她与他的目光隔着屏幕相对。
25岁的段一柯看着镜头,轻声說“我希望能在自己喜歡的作品裡,演自己喜歡的角色。”
段一柯你演了啊。
你梦想实现了啊。
你演了《骑马京华》,你演了《狮子》……你演的剧和电影,還有你的角色,都有好多好多人喜歡……
可是你去哪裡了啊……
姜思鹭擦了把眼泪,继续往下看。
但往下是黑屏。
她调整了几下,都是黑屏,但录制又明明在继续。她又把进度條往回倒了一点,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从一片黑暗中传来。
“段一柯,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让你知道,我喜歡過你。”
“你要是真的知道了,我可能会掉头就跑,再也不来见你。”
一瞬间,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段一柯,爱過你的人也太多了,以后或许也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可是我不想成为那万分之几。”
“你說,如果我不爱你,在你的生命裡,会不会显得特别一点呀?”
“所以哦,拜托拜托。請你千万不要发现,我喜歡你。”
房间裡静悄悄的,黑暗中再沒了声息。很久之后,她才听到衣服的摩擦声——那大约是她钻进了他怀裡。
原来是這样啊。
是她先表白的啊。
是她先招惹了他。
是她去剧本杀馆找到他,是她要他和自己一起住。是她先在视频裡說喜歡他,又是她承诺,要一直陪着他。
是她觉得累了,是她先放手了。
是她不要他了。
然后他也……
什么,都不要了。
段一柯。
你在哪裡啊,我再去找你一次吧?
你不要就這样一句话也不說的……
消失掉啊。
她那晚睡在了段一柯的房间裡。
時間太久了,床铺上已经沒有一点他的气息,但她仍然很快就睡着了。
她梦见他就躺在她旁边。
她已经分不清18岁的、25岁的、26岁的段一柯了,他们沒有任何区别,他们都是她的爱人。她扑過去吻他,他揽過她腰肢,手臂合拢,将她裹进自己的怀裡。
她似乎知道這是梦,拽着他衣服不松手,而他慢慢变得透明。她一直在哭,她說段一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哪儿啊?我去哪儿找你啊?
他微笑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直到消失在她怀裡。
姜思鹭就這样睁开了眼,整個枕头都是湿的。
手机振了一声,她打开屏幕,看到黎征给她发的消息。
[我到了。]
她愣了一会,把眼泪擦干,然后慢慢坐起身。
下去之前特意化了個妆,就是不想让黎征看出自己哭過。结果对方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自嘲地笑了一声。
“說起来,”他坐在驾驶座上,慢慢启动,“你還真是沒有为了我哭過一次。”
她拿捏不住当下对他的态度,只能沉默。
该說的狠话似乎都在那通电话裡說尽了。面对黎征的时候,她似乎很难那样失态——他永远在包容她,安抚她,照顾她。
而她永远对他有愧意。
开始她以为,這种愧意来源于他们付出的不对等。但越往后,她越明白,這种愧意的来源……是不爱。
她不爱他。
她沒有爱過他。
她也沒說過爱他。
她說,黎征,谢谢你。黎征,辛苦你。黎征,麻烦你。
她从来沒有說,黎征,我爱你,我喜歡你,我想你。
她甚至都沒有說過,我好心疼你。
她对段一柯是很不吝啬這些词的。
睡醒的时候說,段一柯我好喜歡你呀!睡觉之前說,段一柯我爱你你爱不爱我?一天不见她就给段一柯发消息,呜呜呜我想你啦,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看到他受伤她就心揪起来,别人說他一句难听话她能冲上去打人——
女人对男人,向来不怕亏欠。
觉得心疼,才是万劫不复。
黎征也是知道的,她也是知道,黎征是知道的。
所以他求婚的时候,她就抱了抱他,轻声說“可是我总觉得我在欺负你……”
他笑了起来。
他說姜思鹭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那么退而求其次,就只能和爱你的人在一起。
這样比起来,我可能比你還要幸运一点。我能和我爱的人在一起,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被欺负了?
她愣了愣,接過求婚的花束,笑了一声,說“黎总可真是逻辑严密。”
那天气氛很好,有野餐,有花束,有父母的陪伴和祝福,所以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爱情這件事,讲缘分,讲时机,讲荷尔蒙……就不讲逻辑。
一段只讲逻辑的爱情裡,只要有一件事不合逻辑,那接下来的一切,就都不作数了。
他好像比她更早知道,這段感情已经走到了尽头。
车开回别墅,他竟然已经帮她把东西打包好了。姜思鹭抱着手臂笑了笑,說你竟然這么笃定,我会走……
他把箱子拎過来,推到她身边。
他還是穿衬衣,扣子系到第二颗,袖口沿着手臂挽上去,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和机械手表。他說不然呢,和你大吵一架,不欢而散,老死不相往来……
姜思鹭又笑了,說黎总,不要讲笑话,你真的不适合讲笑话。
他說嗯,你喜歡会讲笑话、会逗你开心的,对吧。
姜思鹭說,怪了,我和段一柯分手的时候闹得天翻地覆,和你分手都這么其乐融融……
“其乐融融不是形容爱情的,”他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作家,說一些恰当的词吧。”
顿了顿,他又想起来了。
“不過你对我……”他說,“本来也,不是爱情吧。”
他把她送到了门口,就像每一次送她出门一样。
不過這一次,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站在门前,也知道這是最后一面了。沉默片刻,她說“黎征,要不然,你再和我說几句话吧。”
他不是個爱說话的人。
两個人站在门口,姿态轻松,路過的邻居還打了個招呼。黎征朝对方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回姜思鹭身上。
她蛮好的,看起来好了很多了。眼神亮亮的,是被好好照顾過的样子。
他說“感觉這会是很重要的一段话。”
她点点头“是的,我应该会记很久。”
他說“那我說经典一点,你以后给我写到书裡吧。”
她說“可以,我找個适合的桥段,放进去。”
他想了想,开口。
“我小的时候,在我亲戚家住過很久。他也是渔民,他们那边,有训鱼鹰的风俗。”
“训鱼鹰,得耐心。它不按你的来,你就重复地训练它,给它喂食,告诉它,按照我說的做,你就有甜头吃。”
“我训得很好,我养的鱼鹰都很听话。但是后来,我遇到一只很怪的鸬鹚。”
姜思鹭偏過头“鸬鹚?”
“对,鸬鹚,”黎征說,“训成了就是鱼鹰,沒训成就是鸬鹚。這只鸬鹚很凶,也很倔,宁肯饿着,也不按我說的来。”
“我当时大概……十四岁?也很倔,就和這只鸬鹚耗着。它不听我的话,我就饿着它,不给鱼吃,也不给水。”
姜思鹭听入了神。
“然后呢?”
“然后……它死了。”
黎征抱着手臂,靠到门框上,眼神像在回忆,但目光的尽头又是她。
“我去岸上给它买脖套,等我回船上的时候,就发现它躺在船舱上,死了。我有点难過,然后我亲戚告诉我,有的鸬鹚,就是养不熟的。碰到這种的,要么让它死在船上,要么放它回芦苇荡裡。”
姜思鹭說“我知道你在說什么了。”
他点点头“那你回芦苇荡裡吧。”
“要抱一下嗎?”
“我還可以嗎?”
“应该可以。”
他俯了下身,手从她肋下勾過,把她往怀裡带了一下。她垫了下脚,下巴卡在他肩膀上,右手抚上他领口。
“领子歪了。”她說。
“好。”黎征收回身子,动了下肩膀。
“我自己,别一下吧。”
然后她朝他点了下头,他看了她最后一眼。
他爱過她,她感激他。
她扶過他一把,他也接住了她。他踽踽独行许多年,她给過他故乡和家。
他们相遇的时机不算恰好,但分开的模样還算体面。
讲到這裡,也是一個很圆满的故事了。
除了……
他的爱意带着猎人的天性,而她最终也沒有爱上他。
并不是所有事都要找一個罪魁祸首的。
偏执的爱也是爱,不爱的陪伴也是陪伴。
爱上一個人,和不爱一個人,都不犯法。
他把最喜歡的那只鸬鹚,放回芦苇荡裡了。
2019年,上海深秋。
窗外净是梧桐落叶。
姜思鹭从衣柜裡挑了很久,還是選擇了那件黑色大衣。她走到镜子前面,把口红涂完,然后便听到了手机的振动声。
接起来,是路嘉的声音。
“我到楼下了。”
“半分钟。”
靴跟踩地面,咔哒声不绝。电梯一路往下,把她送到楼门外面。
红色保时捷,很有牌面。
她笑笑,打开车门上了副驾,感慨道“香车美女,我圆满了。”
“真会說话,”路嘉說,“再讲几句听听。”
“如果有一天你和曹锵买了海边大别墅,可以留一個房间给我写小說嗎?”
“姜化鲸,你很喜歡装穷嗎?”
姜思鹭无辜微笑,路嘉把手机丢给她。
“导下航,”她說,“好像還是上次那個地儿?邵震這人,毫无新意。”
姜思鹭“嗯”了一声,调出导航软件,把那家酒店的名字输进了目的地。
第三次同学聚餐,又是年底,但氛围略有不同。有的同学带了老婆孩子来,小朋友满地乱跑,气氛甚至有点像婚宴。
邵震老婆也生小孩了,万幸,长得像妈。
姜思鹭和路嘉就坐邵震妻子身边——女人初为人母,满眼温柔,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
结果孩子的注意力在姜思鹭身上。
“牙牙”喊了半天,她才意识到小朋友是想找姜思鹭玩。姜思鹭也反应過来了,伸手把小孩抱到自己肩膀上。
软软一小团,轻拿轻放,身上有股奶香。
她沒抱過小孩,浑身僵硬,全靠路嘉旁边扶着。不過可爱是可爱的,亲了下对方脸颊,她把孩子送回邵震妻子手裡。
回過头的时候,路嘉也很感慨。
“沒想到啊姜思鹭,”她說,“你還挺喜歡小孩?”
“谁要喜歡小孩,”她压低声音,“哭起来就是魔鬼……我丁克,我就算找到段一柯,我也丁克。”
话音一落,两個人都是一愣。
路嘉给自己倒了杯水,把目光移开。姜思鹭沉默了一会儿,往喉咙裡灌了口烈酒。
从和黎征分手那天起,她的酒量很奇怪的变好了。
喝不醉,喝多少都不醉。
路嘉轻轻开口了。
“還是……還是一点消息都沒有啊?”
身旁的女人手指点着玻璃杯壁,声音也很轻。
“沒有,我把所有可能认识他的人都问遍了。不過我那天……有個想法。”
“什么?”
“我觉得他妈妈忌日的时候,他应该会去扫墓。我那天上網查了下祁水是哪天去世的……但是,我也不知道是哪处墓地。哎,要是他上次扫墓的时候我一起去就好了……该不会要让我去找段牧江吧……”
“别急,思鹭,别急,”路嘉安抚道,“总会有办法的。”
只是把目光收回来,她也忍不住叹气。
“年底那场颁奖典礼的邀請函也寄過来了,我也不知道要不要確認出席……《狮子》入围那么多奖,他最佳男主角的获奖可能性又那么大……要是不去也太可惜了。”
身边杯子落定,姜思鹭咽下一口酒,喉咙辛辣。
再抬起眼时,目光裡带了些笃定。
“应下吧,”她說,“前年這個时候,我就把他找出来了。我就不信,今年年底,我還找不到他。”
有小孩,又来了不少家眷,今天的聚会散得比之前两次都早。路嘉把姜思鹭送回家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忽然叫了声停。
窗外是徐家汇的繁华夜色。
“怎么了?”路嘉转头。
“我在這下吧,”姜思鹭拿了下包,“我去看個朋友。”
“這么晚?”
“沒事,她应该在。”
路嘉把车靠路边停下,姜思鹭匆匆下车。
走了两步才觉出冷——毕竟是深秋的夜晚了。她用围巾把脸围住,大衣裹紧,慢慢往“一起鲨”的方向走過去。
灯火辉煌,繁华夜色,她在倾塌的物质裡觉出自己的渺小。
不過也习惯了。
的确是很晚了,如果有车队,应该也散了。不過按营业時間,现在应该還沒有打烊。她进了写字楼,按了下电梯按钮,然后在“叮咚”声中走出电梯。
一起鲨的店面在楼道尽头。
她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脚步声踏亮了声控的灯。
作者有话說
明天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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