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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女中豪杰

作者:念头不通达
說了几句话,楚子航继续处理伤口。 他用酒精棉球直接擦拭伤口,虽然這无异于在伤口上再割一刀,但家用的医药箱裡沒什么比酒精更好的消毒液了。 染红了所有的酒精棉球后,伤口不再出血了。 看着师兄满头大汗,咬着毛巾硬是一声沒吭的虚脱样,路明非心中大赞师兄果然是硬汉中的硬汉啊! 楚子航把云南白药软膏抹在一块纱布上,按在伤口上,以绷带在腰间一圈圈缠好。 他换上一件白衬衫,把下摆扎进皮带裡,這样绷带完全被遮住了。在镜子裡看上很正常了,只是脸上少了点血色。 最后,他把染血的棉球纸巾、注射器、碎玻璃全部收入網球包裡,抓過一块毛巾把地下的血迹擦干净,最后检查了洗手间的每個角落,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养成了這個习惯,在家裡抹掉一切痕迹,在這個屋裡生活的楚子航完全是另外一個人,跟卡塞尔学院沒有任何关系,沒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听话、认真读书、喜歡打篮球、不看电视、喜歡上網、偶尔玩游戏机、连喜歡的偶像都是所谓的“优质偶像”。 有时候楚子航自己都觉得那样一個人真是苍白得像個纸人,可父母为他们拥有這样纸人似的“优质后代”而相当自豪。 如果他们看见這些沾血的东西,大概再也不会自豪了,会觉得自己养了一個怪物。 沒人喜歡怪物,即使怪物心裡藏有很多很多的事,心裡幽深绵长如一條古道,可是沒人会去探寻。 楚子航并不怪他们,他特意扮出苍白好看的一面,就是希望爹娘开心点。 至于他们眼中的自己是真是假,似乎并不重要。 “师兄,你母后是個怎么样的人?”路明非忽然问道。 楚子航怔了下,组织了下语言,最后给出了四字评价道:“挺……无忧无虑的。” “师兄你从来沒让她看到過你這样的模样吧?” 楚子航默默点头。 当然不能让她看到這样的自己,不然她会担心受怕,甚至是为自己生出了一個怪物而感到恐惧。 “师兄,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忘了你,這個世上也会有两個人仍然记得你。” 路明非轻声說道,這一刻楚子航转头望去,看到了师弟幽邃而哀伤的眼瞳。 那份哀伤是那么沉重,直击心灵,让他也感同身受,心脏猛的攥紧。 “哪两個人?”他低声问道。 “第一個人当然是你母后啊!”路明非心中想着师兄你娘也是女中豪杰啊,别看刚刚睡相不咋的,可在面对儿子這件事上,她這辈子都沒有含糊過。 楚子航默然,即使全世界都忘记了自己,那個女人也不会忘记自己嗎? 可是如果可以的话…… 他希望情况恰恰相反。 全世界记得记不住他,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假如有一天他死在了复仇的道路上,死在了某個永远回不去的阴森角落,他希望妈妈能将他忘得干干净净,永远不要试图寻找他的足迹。 她只需要和现在一样无忧无虑、沒心沒肺地活在“爸爸”的庇护下就行了。 最好在情况允许下跟“爸爸”再生一個正常的孩子,永远不会和龙族扯上关系。 或许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第二個人呢?是爸爸嗎?”楚子航嗓音沙哑道。 那個男人已经死了,在那個雨夜,在那條永远开不到尽头的高架路上。 “我啊!当然是师弟我啊!全世界都忘记你,师弟我也绝不会忘记你的!” 师弟突然凑了上来挤眉弄眼,双手抓住他的双肩与他对望,眉眼深情。 先前那個目光哀伤而幽邃的师弟突然消失了,似乎被打回了原型,脱线而不靠谱。 楚子航沉默地站着。 心脏处某個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下。 从来沒有人对他许诺以保护,而他从小觉得自己必须照顾很多人。 但這一刻有個二不兮兮的师弟,向他承诺即使全世界都忘了他,自己也绝不会忘了他。 這种感觉有点复杂,但似乎……還不错。 “走吧,我拿下护照,你帮我拿着網球袋,我們准备出发去机场。” 楚子航递出了網球袋,转头走出了卫生间。 看着师兄“落荒而逃”的背影,路明非微笑而立。 师兄,我們俩真的很像啊。 都是那么孤独,又总是会将来自他人的善意视若珍宝,小心地温暖着自己,珍惜着身边的人…… 不過师兄你可比曾经的我要坚强太多了,真羡慕你啊。 楚子航拎出行李,检查了护照的有效期之后下楼。 卧室裡始终有一只收拾好的行李箱和一個装手提电脑的提包,任何时候都可以出发。 他一直都做好了随时踏上战场的准备。 妈妈還睡在沙发裡,只是打了個滚,楚子航把毯子的四角掖好,坐在旁边默默地打量她的脸。 今天大概一整天沒出去玩,也就沒化妆,這样看起来女人也显得老了,眼角有细微的皱纹,一個年轻时太美的女人配上醉酒后的老态,会让人觉得有点苍凉。 要想明白這样一個女人就是自己的妈妈還真是有点不容易。 记忆中她对自己最靠谱的就是把自己生下来那次。 可据那個男人說,那次她也想放弃来着,說生儿子会很痛吧?不如打掉算了。 遗憾的是那时候楚子航已经有八個月大,医生严肃地告诫女人說這时候打胎纯属自杀,楚子航才保住了小命。 从楚子航开始听得懂人說话,女人就把他抱在怀裡念叨,妈妈生你下来可痛了,你要赶快长大了保护妈妈哦,下雨天說妈妈很怕打雷,要赶快长大保护妈妈哦,在她還去舞蹈团上班的时候每次回家都說,妈妈上班可辛苦了,要赶快长大赚钱照顾妈妈哦……妈妈可脆弱了妈妈可累了妈妈吃的苦可多了…… 因为妈妈那么不容易,所以家长会妈妈沒有来,春游沒有人给他准备午餐,下雨天沒人来接,发高烧的时候……那时候妈妈倒是陪着他,只不過她对如何照顾发烧的小孩毫无经验,所以既沒有喂药也沒有喝水,而是摸着楚子航小小的额头說,头昏不头昏?妈妈给子航唱首好听的歌吧…… 但楚子航从来沒有怪過她。 因为妈妈已经很好很好了。 雨打在落地玻璃窗上沙沙作响,楚子航静静地坐在妈妈旁边。 女人翻了個身,无意识地踹了踹他,楚子航又把被她掀翻的毯子重新盖好。 他并不担心妈妈醒来,她一睡着就睡不够绝不醒。 明明早就不小了,却总是沒心沒肝的样子,只知道和阿姨们一起喝酒、买东西、旅行、聚会…… 她的命太好了,以前有個男人护着她,后来又有個男人也护着她,儿子也不要她操心,足可以沒心沒肝地過一辈子。 之前路明非說,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忘了他,這個女人也不会忘记他。 鉴于女人的种种恶劣前科,楚子航不得不对此抱有怀疑态度,但又发自内心地相信着。 他的指尖轻轻抚平妈妈的眉角,看来今天走前是沒机会告别了。 假如,他是說假如真的到了那一天…… 自己真的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世界上的某個角落…… 希望你能和其他人一样忘了我。 楚子航凝望着睡梦中的女人,在心中轻声說道。 门吱呀一声响。 楚子航扭头,家裡的雇工佟姨拿围裙擦着手推门进来,他的身边竟然還跟着路明非。 两人說說笑笑的,似乎聊得很起劲。 “子航,這是你同学吧,他跟我說過了,你们要去赶飞机了吧。” “嗯。”楚子航看了眼路明非,又道,“佟姨,以后别让她在客厅裡睡,会着凉。” “不是不是,她刚睡。”佟姨赶紧說,“她刚才在厨房捣鼓着煮东西,让我去超市买醋,我回来就看她睡下了。” “她煮东西?”楚子航愣了一下。 “油瓶倒了都不扶”像是为自己老妈量身定制的俗语。 “糟……她不会用火,厨房裡别出事!”楚子航一惊。 两個人匆匆忙忙地跑进厨房,路明非饶有趣味地跟在后面。 一进厨房,劈脸而来的是一股焦糊味,满厨房的烟,抽油烟机也沒开,再浓一些烟雾报警器都要响了。 楚子航一把关了煤气阀门,把全部窗户打开,烟雾略微散去,佟姨从煤气灶上端下一口烧得漆黑的锅,這只锅属于一套德国进口的不锈钢厨具,每天都被佟姨擦得可以当镜子用。 “這什么?” 楚子航掩着鼻子,只看见锅裡一片焦糊,全部炭化了,看不清煮的是什么。 大概是安妮阿姨又带她去上什么时尚厨房的培训班了,引得她对厨艺跃跃欲试。 老妈不是第一次去上那种班了,一群打扮的时髦无比的阿姨被大厨手把手教做菜,要么是“椰子蛋白帝王蟹配婷巴克家族阿尔萨斯灰皮诺干白”,要么是“虎掌菌青梅烧肉配吉歌浓酒庄皇室干红”,回来就给楚子航演练。 楚子航每次面对盛在瓷碟裡的一堆面目模糊的物体,都会拿叉尖挑一小块咬一咬后建议說,妈要不你也尝尝看? 老妈每次尝完都哭丧着脸說,上课时候我做的分明跟這不是一個东西! 楚子航很理解为什么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有人把菜洗净备好,有厨师站在你后面告诉你多大火煎几时要翻几次,就算是小区外面卖肉夹馍的陕北大爷也能做出地道的法国菜来。 “我明白了,你妈在煮饺子!”佟姨一拍大腿。 楚子航一愣。 煮饺子? “上马饺子下马面,你妈是煮饺子给你吃。”佟姨认真說,“她是陕西人不是么?” 楚子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裡面极深的地方有一小块地方微微颤了一下。 他扭头看厨房的中央岛,用来准备沙拉的不锈钢面板上散落着面粉,横着一根粗大的擀面杖…… 难怪叫佟姨去买醋,原来是吃饺子。 上马饺子下马面,临出门要吃碗饺子再走的,這道菜想来是姥姥亲传。 “芹菜猪肉馅手工饺子配2010年精选镇江香醋” 难怪她今天沒出门,楚子航默默地想,還以为是因为下雨了…… 他从锅裡捞了一根焦黄的面皮塞进嘴裡,那股可怕的味道呛得他猛咳了几下,鼻孔裡一股焦味,好像是刚给人当烟囱使過。 “吃不了了,還是倒掉吧。”楚子航轻声說。 他默默地洗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那個男人来。 每次想又都觉得那個男人的一生很扯,嘴裡永远說着“我其实只会开车”這样的话,可直到最后才暴露出可怕的血统。 其实如果使用那种血统,很多东西都会唾手可得,那种凌驾于世人之上的、杀人如斩刍狗的血统。 当你掌握了轻易把一個個体毁灭成灰的力量,還真的会在意它的存在么? 会啊。 那個男人還是那么喜歡妈妈,隐藏起血统来,伏低做小来讨妈妈开心。 卡塞尔学院从入门课起就不断地讲“血之哀”。 所有混血种之所以会自发地走到一起是因为血统导致的孤独,你的血统决定了你的能力不容于世,只能彼此拥抱着取暖。 就像普通的天才能過得很好,但天才中的天才往往被冠上疯子的名头,关进精神病院。 想到這裡,楚子航突然抬头,从玻璃窗的倒影中看到了师弟。 路明非正凑到那烧焦的锅前,一脸啧啧称奇地围观女中豪杰苏小妍女士的杰作。 按照這种逻辑,师弟应该是個意外吧? 楚子航在心中默默想到。 “佟姨,记得提醒我嗎每天喝牛奶。” 楚子航打开冰箱,取出一盒牛奶给佟姨看。 “就买這种三元的低脂奶,其它的她不喝,要加一块方糖,微波炉打到低火热五分钟,每晚睡前看着她喝下去。” 他熟练地把牛奶准备好放进微波炉裡,定了時間,“热好等五分钟,叫她起来喝。” “知道知道,跟以前一样嘛。”佟姨說。 她有点不太明白楚子航這個习惯,每次出国前都把這套程序重讲一遍。楚子航不在家的时候都是她热牛奶,這套程序早就熟练了。 “车我会停在机场的停车场,车钥匙和停车卡我塞在手套箱裡,叫家裡司机带备用钥匙去提回来。” 楚子航顿了下說,“我走了。” “牛奶還沒热好呢……子航你一会儿跟你妈說一声……” “我不太习惯跟人道别……每次送我……她就会对我猛亲……”楚子航顿了顿,“反正寒假還会回来。” 他擦干了手,拎起了行李箱,带着师弟消失在雨幕中。 无弹窗相关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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