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父慈子孝 作者:未知 腊月二十一。 距离年关,已是愈发的近了。 紫禁城裡,即便大雪又飘然而下,可神宫监的宦官一大清早,便开始提着扫帚对宫裡的每一個角落进行清扫。 而在暖阁裡,难得能偷闲的弘治皇帝,依旧還是早起,這对他而言,已成了习惯,无论何时睡下,只要到了卯时,便会自动醒来。 他便如一個永不停止的陀螺,无论任何时候,都会按时出现在暖阁。 而在暖阁裡,几個内阁大学士往往都会早早在此候着,君臣之间,早已有了难得的默契。 不需太多的虚礼,弘治皇帝坐下,他一副极疲倦的样子,可他抬眸,看到了李东阳,却忍不住关切的道:“李师傅,你年纪老迈,身子要紧啊。” 李东阳既是内阁大学士,可還兼任着户部尚书。 别的部堂,一到了年末,便各自放飞自我了,可户部却不同,它必须算出一年的结余,并且为来年的钱粮支出做出规划。所以,趁着年关的最后几天,李东阳几乎通宵达旦的跑去户部,督促户部赶紧核算出今年的开支和进项来。 为的,就是怕耽误来年开春之后的国计民生。 李东阳苦笑:“老臣要忙碌,也只忙碌這几天,等這几日過去,趁着過年,回家含饴弄孙,也不失为快事。” 弘治皇帝听罢,不禁哈哈笑起来。 刘健道:“平日朝廷過于看重了经史,殊不知,這经济的才干,也是事关国家之本,平时是臣疏忽了,如今反而令户部临时抱佛脚,還請陛下恕罪。” 弘治皇帝颇有感触:“是啊。我大明是以科举取士,可是呢,士人做了官,要为朕治理天下,靠经义中的文章,可办不成事,既要懂经史,又要精通杂学,這样的人,实是少见。” 他微微一笑:“好在,李师傅心思细腻,有他在户部,朕可无忧。" 难得快過年了,最近也沒什么大事,所以虽然国库的结余還未核算,可大家的心情,却還算是轻松,便都笑了起来。 說到此处,谢迁也笑起来:“听說,這坊间還真出了一個事,方继藩那小子,被应天府解元,揍了。” “有這样的事?”弘治皇帝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反而显得有些生气起来,他那不经意的眼眸裡,竟是出其不意的掠過了一丝冷芒。 其实弘治皇帝算是一個格外重情谊的皇帝,对张皇后而言,他是一個格外专一的夫君,对百姓而言,他又格外爱民勤政,对臣子而言,他也格外的体恤宽厚,从不兴大狱。即便连张家兄弟那样的货色,虽說弘治皇帝对這两個小舅子的行径深痛恶绝,沒少责罚,可一旦有人弹劾,弘治皇帝也予以袒护。 方继藩這個家伙,有才,這一点,别人或许不知,可弘治皇帝眼光独到,却也看出来了,只是這個才,有点歪。這厮的人品嘛……很复杂,看着有点儿想教训他,可无论如何,弘治皇帝将其视为晚生后辈,现在,朗朗乾坤,居然被人揍了,這還了得? “御医可去探视過嗎?”弘治皇帝皱眉:“那個应天府的解元,好大的胆子……” 谢迁摇头苦笑:“說来也怪,虽說唐解元将方继藩揍了,可方继藩毫发无损,天天在外蹦跶,反而是那唐解元,而今已半個多月不曾下床,据大夫說,遍体鳞伤……” “……” 弘治皇帝无语的看着谢迁,谢迁也是苦笑着看着弘治皇帝。 刘健有点发懵,可李东阳就反应了過来,忍不住发出一阵咳嗽。 這……就有点尴尬了。 暖阁裡的人,都是极聪明的人,一转念之间,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弘治皇帝苦笑一声,突然有一种好心喂了狗的感觉:“那举人,身体无碍吧?” “托陛下洪福,据闻倒沒有性命之危,只是皮外之伤,不過……听說他们還打了赌。” “嗯?” “赌這一场大比,谁能力争上游,那唐解元,乃是江南第一才子,而方继藩的三個门生……也還不错。”谢迁笑了笑,眼裡放出了光彩。 這一下子,刘健顿时苦笑。 谢迁的话裡,别有深意,甚至還特意调侃的看了刘健一眼。 当然,大家都是相交数十年的老友,這等调侃,不過是個玩笑罢了。 在座的人之中,有两個南方人,一個北方人,比如李东阳,就出自长沙府,天顺八年,便高中了二甲进士第一名,可谓是名列前茅。 而谢迁呢,则是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人,成化十一年,高中状元。 這二人之中,就是南方考霸的代表,战斗力特别的强,水平特别的高,只要敢出题,他们能把文章考出一朵花来。 而恰恰,刘健却是河南人,河南人参加的是北榜,刘健曾是河南乡试第二,可到了会试,就不如意了,别說名列一甲,便二甲,都只是抓住了一個小尾巴,就這……他已在北榜之中,算是翘楚了。 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唐伯虎乃是南榜解元,又出自南榜之中考霸之乡的南直隶,和方继藩在北直隶名列一二三名的三個门生,看上去考的名次差不多,可实际,却形同于是吊打的局面。 方继藩的心太大了,這样的赌也敢打,這不是找不自在嗎?莫說是南直隶的解元,恐怕在南直隶乡试裡排在十名开外的举人,都可以按着他的三個门生摩擦了。 谢迁对此事,颇为乐见,他本就是江南人士,很乐意让人看看江南考霸的实力。 刘健苦笑,却也只是一笑置之。 弘治皇帝便道:“抡才大典,岂容他们如此儿戏!” 呵斥了一通,竟沒有继续深究下去了。 三個大学士,对弘治皇帝历来是了解的,虽然呵斥,表明了立场,可想来,陛下也一定很有好奇心吧,自然也希望,看到结局。 “对了。”李东阳笑了笑,刻意的将话题岔开:“今日户部,收到了一封书信,乃是方继藩送来的,說是要教授户部钱粮核算之法。” 一下子,弘治皇帝顿时乐开了花,不由哈哈笑道:“他還要教户部核算钱粮?书信呢,朕看看。” 李东阳苦笑:“臣沒有看,是户部主簿王文安收到的,只开了书信的开头,便气的七窍生烟,說是這败家子欺到户部的头上,真是胆大包天,于是……将信……撕了。” 弘治皇帝摇摇头:“少年人儿戏罢了,下次朕要骂他。” 其实他们哪裡知道,這书信确实是方继藩送来的,方继藩给朱厚照核算钱粮,不過是帮朱厚照的忙罢了,可帮了太子的忙,又觉得户部這样核算的效率实在太低,于是乎,索性将《借贷平衡法》专程写下来,给户部送去。 這《借贷平衡法》起源于13世纪的意大利,直到清朝末期的光绪年间从日本传入中国。在各种复式记账法中,借贷记账法是产生最早,并在后世世界各国应用最广泛,也是最科学的记账方法。有了這個,户部要核算起来,可就轻松的多了。 不過现在,在這暖阁,李东阳向弘治皇帝提起此事,就不免当做是笑谈了。 正說着,外头有宦官匆匆进来:“陛下,陛下……太子殿下觐见。” “噢?”弘治皇帝眉头舒展开来,以往都是朕召他来,他才万般不情愿的過来,今日居然主动来觐见,這……倒是稀罕事。 无论如何,自己儿子還记得有個爹,确实是喜事,弘治皇帝难掩笑容:“叫进来說话。” 片刻功夫,朱厚照便兴冲冲的来了,口裡道:“父皇,父皇……算……算出来了。” 朱厚照眉飞色舞,其实昨天夜裡,他就兴奋的半宿都沒有睡着,无非是觉得自己被揍了,這口气咽不下啊,现在老方不是算出答案了嗎?哼,就是要让父皇知道,這個也沒什么难得,亏得户部那边,還在那儿愁眉不展的打算盘珠子。 只是……弘治皇帝好不容易来的一点喜色,一下子……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