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婶婶和叔叔 作者:未知 程家胡同這地方,沈有容并不是第一次来。事实上,他对這裡比程乃轩這個命名者還要熟。毕竟,当初会买下這裡的房子,那還是因为汪孚林、他還有叔父沈懋学一行人从辽东闹出了莫大一场乱子回到京师之后,汪孚林从前那小宅子已经让给岳父叶钧耀,又不大方便住汪道昆家,這才临时住在這座還是客栈的房子裡,后来汪孚林又将其买下当成私宅。只不過,时過境迁重临故地,他却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而沈有容在胡同口徘徊了好一阵子,這就引起了明为奉了刘守有之命在這三天两头蹲点监视,暗则充当汪孚林和刘百川郭宝联络人的陈梁分外注意。只不過,最终陈梁看到沈有容拍马进了胡同,直接到了汪府门前去了,他就暂时放下了提起的心思,心想大概又是個听說汪孚林在朝中炙手可热,于是登门請托的愣头青。這也只有啥都不懂的新人会這么干,只要在京师呆過的谁不知道,汪孚林那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压根不接受任何陌生人請托的。 這位汪爷有钱,有背景,有政绩,也有光辉战绩,所以当然可以任性! 沈有容当然不知道自己被陈梁归类为了外地来的土包子。到了汪府门前,他却不大认识汪吉和汪祥,正待請人通报一下,明小二刚好哼着小曲从裡头出来。甫一照面,這位曾经的客栈伙计就瞪大了眼睛,随即又惊又喜地一溜烟跑了過来。 “沈公子,你什么时候到京城的?啧啧,有两年多沒见了吧,看您這通身气派,听說是在辽东当将军,真了不得!” 沈有容也认出了明小二這個熟人,一下子自在了许多,当即笑着打了招呼,可对将军這個称呼,他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坚决表示自己才刚刚从军,压根沒有被称作为将军的资格。而汪吉和汪祥虽說沒见過沈有容,可光是从明小二的称呼裡,他们就已经意识到来的是谁,当下一個拔腿往裡头通报,一個则忙着去照管沈有容這匹马。不多时,又一個人风风火火冲了出来,却是王思明。 “沈公子!” 王思明正在长個头的年龄,跟着汪孚林的他如今吃得好睡得好,個头蹭蹭往上窜,再站在沈有容跟前时,竟然只比沈有容稍稍小半個头,哪裡還有当年皮包骨头芦柴棒的样子?沈有容還是看到他那少了的半边耳朵,這才认出了人来,顿时也笑容满面地按住了王思明的肩膀。 “好小子,长高了,也长壮了,以后肯定是一條好汉!” “要不是沈公子你带着大家拼死冲杀,我早就死在抚顺关外了,哪裡還有今天。” 王思明說到這裡,立时屈膝下跪磕了個头。沈有容一個措手不及受了一礼,接下来哪好意思再让对方磕第二個,连忙一把将其搀扶了起来,低声询问了少年的近况。得知王思明如今不管门上的事情,主要是管着帐房,门上则是明小二和汪吉汪祥三個人,出身宣城沈氏,家裡规矩颇大的他不禁挠了挠头,心想如今汪孚林這儿也已经是内外分明,颇有一种严整的气象。 团团說了一圈话,他正想问问汪孚林是不是在家,却不想王思明立时就连拖带拽把他往裡头請,嘴裡却說道:“公子去都察院了,十日一休沐,今天不在家,但少夫人却是在的,刚刚已经通报进去了。少夫人听說沈公子您来了,高兴得很,說是赶紧請您进去。” 小北和沈有容也算是蓟辽路上结下交情的老相识了,想当初那一声婶婶還把她叫得瞠目结舌,可如今听到沈有容来访,想到养子金宝现在货真价实是沈有容的嫡亲妹夫,她就知道自己這长辈算是当定了。果然,等到严妈妈去从王思明那接了沈有容进来,沈有容一进门后就打算跪下磕头,她只觉得眼皮子直跳,慌忙让严妈妈伸手搀扶。好在严妈妈是個练家子,眼疾手快,否则险些就被沈有容抢在了前头。 当再次听到那一声有些腼腆不自然的婶婶之后,小北只能暗自叹气,随即就笑着說道:“你又不是外人,這样一见面就行大礼,谁能心裡過意的去?你這是从辽东来的?怎么会突然进京,是只有你,還是有其他人?” 沈有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继续纠结行礼的問題,却是开口說道:“我是跟着李将军从辽东来的,他进京述职,挑了我随行护卫。” 小北在辽东时,曾经多次拜访宿夫人,再加上和李如松那是间接打過一次的交情,本来就挺熟的,而李如松代父述职的事情又是汪孚林建议的,她怎么都不可能会错意。然而,汪孚林不在,她自然也绝口不提李如松,只笑问沈有容到辽东可曾上阵打過仗,和同僚上司相处如何,沈有容当然报喜不报忧,两人說說笑笑,一会儿時間就過去了。 虽說两人是老相识,但男女有别,小北也不可能一直留沈有容在自己這坐着,当下就开口說道:“我已经吩咐人去都察院送了信,你如果沒有急事,就不要立时走,王思明他们也都与你很久不见了,你不妨也和他们聚聚說說话。” 沈有容从来就不是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下人的寻常世家子弟,更何况那是曾经血肉沙场上结下的交情,想到這会儿李如松一行人還沒有在京师安顿下来,自己跑去兵部也可能扑空,因此李如松既然說届时会到汪家来和他汇合,他也只能選擇相信,眼下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而在都察院,汪孚林刚刚送走荣升掌道御史,過来向自己千恩万谢的赵明贤,又迎来了调到自己的广东道,满面春风来拜见的赵鹏程。对于這個自己第一個挑中的监察御史,他并沒有立刻表现出太多的热切和期许,只是对赵鹏程重申了自己素来公允待人的這一点,就将其分配在了王继光那间直房。 横竖回头他是准备让顾云程和王学曾被调出去的,眼下与其让赵鹏程熟悉要调走的同僚,還不如把人丢過去让王继光头疼的好。 等到郑有贵进来转达了汪府来人捎带的口信时,汪孚林就忍不住惊讶了起来:“沈有容竟然来了?辽东居然這么早就派人到京师了?” 汪孚林讶异過后,却立时让郑有贵去請都吏胡全来。等到都吏胡全进门之后,他就吩咐道:“你在兵部有沒有熟人?打听一下李如松他们可去過兵部,大概都說了些什么事,如果能打探到他的落脚点,那就最好不過了。” 胡全对于汪孚林的吩咐,那是素来不会打折扣,当即应命而去。而他這個积年的老吏在京师六部都察院以及各寺监中,那也确实是手面很大消息灵通,午后就给汪孚林带来了回音。 “李将军到了兵部之后,送了述职陈文之后,见了兵部方部堂,大概說了一刻钟的话就告辞离开。他们在兵部登记的住处,是灯市口胡同的一家皮货铺子,好像叫什么珍隆,届时若是上头有空召见他时,会去那边通知一声。” 听到灯市口胡同這五個字,汪孚林就已经猛地想起了昨日从刘英处听到的张四教产业名录,等再听到皮货铺子,他就更加警惕了起来。然而,虽說胡全已经是自己人,但他并不打算让其知道太多,免得别人心中起疑,当下沒有继续追问這件事,打赏了之后就把胡全打发走了。可他還沒定定心心坐上多久,家裡就第二次派人到都察院送来了消息,竟說是李如松带着一群辽东的骄兵悍将,直接跑到他家裡拜会去了! 這算是他当初到辽东总兵府住了老长一段時間的报应嗎? 当汪孚林傍晚时分散衙回到家裡时,就发现他這平时人口不多的家裡赫然是一片闹腾。前院厢房裡竟然摆开了几桌,刘勃封仲带着王思明正在和几個明显是军中猛士的人大吹法螺,明老爹正在忙着照顾酒菜,甚至都沒发现他回来。虽說又好气又好笑,但他也无意破坏這看上去相当不错的和谐氛围,当下吩咐不用去惊动他们,自己悄然往裡走。 而陪着汪孚林进去的明小二见主人甚至沒在乎众人只顾自己闹腾,心下松了一口气,连忙說道:“少夫人之前见過沈公子,后来王思明问出李将军他们也可能回来,急急忙忙又回禀了少夫人,少夫人就派人去国子监,紧急替吴公子和陈相公請了假,如今他们就在公子的书房接待李将军和沈公子。” 把陈炳昌送去国子监,汪孚林是为了让這個跟着自己已经有两年多的小秀才能够有個好前程,兼且他对外摆出的是不受請托的架势,家裡有妻子坐镇,对付一般的投帖和投书已经完全足够了。但家裡沒個另外的男丁,也就意味着碰到這种情况就只能紧急去国子监把人给請回来。他当然知道,最合适做這种事的,其实是金宝,但哪怕不为金宝的前途着想,他和妻子离家在外,留着金宝和妻子沈氏在家侍奉汪道蕴夫妻,這才是最妥当的。 想必对于他那位甚至都沒怎么见過面的儿媳妇沈氏来說,侍奉汪道蕴和吴氏這祖公公和祖婆婆,那绝对比面对他和小北夫妻两個要轻松多了。 明小二却不知道汪孚林一转念就想了這么多,他一路上却還絮絮叨叨解释道:“前院這边少夫人吩咐,随便刘大哥和封大哥說什么时候开席就什么时候开席,那边李将军和沈公子,原本也让他们不用等着公子回来,但那二位坚持不肯。因此,厨房就送了好些各式点心瓜果进去……” 等到了书房外头,把嘴碎的明小二给遣退了,汪孚林见吴应节的一個书童正在外头台阶上和自己送给陈炳昌的那個小书童在翻绳子,压根沒看见自己,他也就悄悄到了书房前头,却听到裡头李如松正在裡头高声說话。 “当初在广宁的时候,我正好带着几個亲兵去万紫山,谁知道這個往日都沒啥文人墨客的地方,那天竟然有几個人正坐的坐站的站谈天說地,偏偏還都是佩剑的生面孔,就想這是从哪来的读书人跑关外晃悠来了?那时候我就二话不說,直接上去挑衅了……” 汪孚林在外头听得哭笑不得,暗想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李大公子你值得拿出来大說特說嗎? “我主动上前挑衅,亏得状元郎好气性,主动拿了剑给我看,我正好技痒就耍了两手,可看到汪掌道竟然在那看热闹,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竟是故意脱手把剑直接掷了出去。說实在的。汪少夫人实在是好风采,那时候她一身男装,信手就接了下来,汪掌道也不怒不恼,直接将谭大司马那把剑拿来给我鉴赏。就为了這彩头,我和小沈结结实实打了一架。我還打算让他一只手,最后才知道自己坐井观天了。” 旧事重提,沈有容也觉得有些汗颜,可见吴应节和陈炳昌這两個不通武艺的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俩,满脸钦佩,他就不好意思地說道:“我那时候跟着两個有名的武师练武,自以为很有两下子,遇到李将军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你们可别听他的,其实是他让了一只手還和我打平。” “那是当年,好汉不提当年勇。”李如松一副自己很老的架势,随即方才笑呵呵地說道,“這两年小沈在辽东也算是打出了名气,那武艺早就不是当年的光景了,更何况,我和他打的那一次,他還不曾在战场上见過血。” “两位阔别许久,一见面就互相吹捧,這真的好嗎?” 随着這個声音,汪孚林推门而入,只见吴应节和陈炳昌立刻跳了起来,但都比不上沈有容动作快。而李如松则是最后一個站起身,端详他的目光裡充满着好奇和审视。他早就习惯了被人注目礼的架势,此时沒有在意李如松那眼神,可听到沈有容直接一声汪叔叔,似乎弯腰要行礼,他就抓紧時間对沈有容喝道:“士弘你给我免了這些繁文缛节,被你叫一声汪叔叔那是因为金宝,我勉强受了,现在又不是你爹和你叔父在,别和我算辈分!” 李如松顿时哈哈大笑:“正是正是,我拿小沈也是当弟弟看的,要是跟着他叫你汪叔叔,岂不是太吃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