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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5章 紧锣密鼓

作者:未知
什么叫汗如雨下,此时此刻汪孚林见到刘百川和郭宝的时候,這北镇抚司的两位实权人物就是如此光景。 而当听到两人结结巴巴,一個主讲一個补充,总算是把刘守有和张四教两個人见面的经過给讲明白了,汪孚林也就明白了两人的纠结。 他知道,想来這两位做梦都沒有想到,竟然会阴差阳错卷入這样巨大的阴谋裡头,可如今后悔下船也已经来不及,两边总得选一边站。相较于根本无意笼络他们作为心腹的刘守有,他们怎么都不可能背叛捏着他们的软肋作为证据,同时又对他们颇有奖赏的自己。 “二位辛苦了。”汪孚林知道這会儿战战兢兢的刘百川和郭宝需要安抚,因此他并沒有第一時間追问不休,而是对他们的工作表示了肯定。见两人神色明显一松,他這才继续說道,“虽說還不能說是完全查到了刘守有的底牌,但你们成功跟踪到了他和张四教会面,张四教又揭开了他和宫中司礼监秉笔张维和张明有联系,那你们俩也算做成了一半的事情,而我這個人向来赏罚分明。” 說完這话,汪孚林就用手指拈着一张银票,大大方方地递了過去:“六百两,你们两個,再加上望风的陈梁一块分。” 此话一出,不但刘百川和郭宝全都大为惊喜,外间和封仲一块望风的陈梁听到屋子裡传来的這话,也同样勒得合不拢嘴。 果然是利益和风险共存,如果反而去投了刘守有,這位出身麻城刘氏却素来只出不进的都督哪有這么大方? 刘百川本待伸手去接,突然想起郭宝和陈梁比自己更早投了汪孚林,他就故作大方地先接了過来,随后仿佛非常不在意似的递给郭宝,這才单膝跪下行了個礼道:“多谢汪爷厚赏。” 眼见得郭宝有些发呆地接過银票,随即方才慌忙行礼道谢,汪孚林就继续說道:“我又不是你们的正经上司,用不着来這套跪来跪去的,有功则赏,有過则罚,就是這么個宗旨。至于第二條,你们可以尽管放心,只要你们安安心心给我办事,我不会让你们直接对上刘守有這個旧主,也就是說,无论刘守有是输是赢,他都不会有机会知道你们两個做過什么。我這個人用人,素来最注重他们的安全。” 這无疑是意外之喜,至少刘百川和郭宝想到刘守有和张四维要做的那件极其要命的事情,這会儿就只觉得汪孚林实在是太体贴人了。 “不過,你们還是得盯着刘守有。而你们之前笼络到的人,现在不妨加大点力气,一定要把他们死死把住。从现在开始,刘守有那边不能断人,而且一定是要最可靠的,我不需要你们阻止他做的事情,但他究竟做了点什么,這却一定要全部打听得清清楚楚。不要担心钱的問題,蒲州张氏固然很有钱,比松明山汪氏大概還强一点,但他在明,我在暗,更何况……” 汪孚林稍稍停顿了一下,這才笑眯眯地說道:“晋商隆盛行见票即兑的银票在京师固然极富盛名,但生意做得大,却也有生意做得大的坏处。” 郭宝看到汪孚林的笑容,本能地觉着颈侧有点疼,好像是当初挨過闷棍的后遗症,可還是硬着头皮說道:“隆盛行听說有好几家晋商的股子,除却张家和王家,還有……” “我好歹也是半個商人,我会不知道?”汪孚林沒好气地挑了挑眉,冷冷說道,“你们放心,我可沒打算从官面上做文章,更不会让元辅又或者冯公公去做什么查封隆盛行的事。” 古老的银庄票号也好,现代的银行也罢,最怕的一件事是什么?太简单了,那就是挤兑!张四教這個蒲州晋商的杰出人物正好在京城,如果說一般时候遇到這种事,那简直是轻轻巧巧就能处理了,那么现在一旦张四教正专心致志做另外一件要命大事的时候却后院起火,结果会如何? 须知他可记得,京城不少达官显贵,全都在隆盛行中有钱存着! 当汪孚林对刘百川和郭宝布置好事情,随即回到家裡的时候,他就让严妈妈把刘英带了上来。這個曾经花名“流萤”的风尘女子,如今洗去铅华,又跟着严妈妈学习内宅的各种事务,乍一眼看上去,已经很难再发现从前那些浮艳的气息,整個人都显得端庄有礼。等到其行礼過后,他沒有屏退严妈妈,而是直截了当地說道:“张四教已经到京师了。” 对于這么一個消息,刘英只是轻轻抿紧了嘴唇,却沒有說一句话,竟是显得非同一般的冷静。 而汪孚林对她這样的冷静,也非常满意。他不是见可怜人就收留的圣人,收留刘英完全是因为程老爷的推薦和面子,以及其和张四教的那段過往,当然不希望這個女人一听到张四教的名字就发疯。于是,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当下就直言不讳地抛出了几個問題。 “你跟了张四教這么久,知道他身边有些什么人?在京师大概有多少产业,有多少人手可以供他调派?要知道,能够在冯公公死死盯着张家的情况下,张四教竟然還能私底下和掌管锦衣卫的都督佥事刘守有会面,你应该明白這代表什么。” 這一次,刘英沒有再保持沉默。她既然在走投无路之际選擇了去找程老爷,自然是因为在跟着张四教期间,听张四教說過程老爷的为人,知道這個领导徽州盐商和晋商对着干的人也许能够给自己一條活路。而她能够听程老爷的话到京师来,明为投靠程乃轩,暗为投靠汪孚林,自然也是因为她在程老爷那儿听說過汪孚林那些辉煌的战绩,觉得跟着他,也许真的能够重重一巴掌甩在张四教脸上。 于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缓慢而仔细地說道:“京师那家隆盛行,名义上蒲州张氏只占不到两成,但实际上张四教通過好几家人,总共捏着隆盛行超過五成的股份,這些本钱都是张四教从沧盐之中得来的利。此外,张四教在东四牌楼和西四牌楼有两家人流密集的饭庄酒楼,這是为了打探各方消息。再接着,他在灯市口胡同有一家专收辽东皮货的铺子,叫做珍隆皮货行,在北城有一家常常做人口买卖的牙行……” 汪孚林不得不承认,有些女人是天生的玩物,有些女人长着一张玩物的脸,却并不肯将所有的功夫放在床榻上。只不過,张四教少年经商,纵横商场多年,手底下的精兵强将要多少有多少,不会真正在乎,真正信任一個从花船上买来的女人,所以,刘英对其来說不過是一颗用過了就丢的弃子,估计如今早就已经完全忘光了。他一面听一面记,虽說他知道事后刘英不会拒绝把這些东西重新用书面写下来,可他還是希望记得牢一点。 而等到刘英說完之后,他再次回忆了一下這些五花八门的产业,随即就看向了严妈妈:“严妈妈,刚刚刘英說的,你可都记住了?” “公子放心,早就记住了。”严妈妈却知道口說无凭,当下将刘英說的一应产业名录全都复述了一遍,等到汪孚林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她這才笑了笑說,“公子把人交给我教导,我当然想要把她的底细都问得明明白白,所以這些东西刘英早就說過了。只是那时候公子和少夫人都各有各的事情,我也就先沒有拿出来打搅,但已经把手裡所有能用的人手都布置了下去,确保能够甄别出那些张四教真正用的人。” 跟在夫人身边這么多年,她岂能只是简简单单会两手武艺? 汪孚林留下严妈妈,不只是因为他的事就是小北的事,所以小北的人也就是他的人,最重要的是他素来赞赏严妈妈的雷厉风行,所以打算把這事情交给她去办。可即便如此,严妈妈的能干還是再次小小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并不在乎严妈妈先斩后奏,毕竟,她只是把需要盯住的人全都盯住了,并沒有采取任何逾越的行动,却比他现在听說张四教来了之后,方才决定启用刘英這颗棋子要有效率多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道:“那好,這一次,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把张四教的這些联络线和点摸清楚,盯死一处是一处。另外,刘英,你给我从现在开始,好好回忆张四教是怎么說话的,我需要你在关键时刻把這一点发挥出来。” 說完這话,汪孚林就看着刘英道:“在我用出你這個杀手锏之前,你這個最熟悉张四教的人就辅佐严妈妈。” 听到杀手锏這三個字,眼神一直都显得沉静到有些呆板的刘英终于绽放出了一丝光芒。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汪孚林,见其丝毫沒有开玩笑的意思,她立时不假思索地下跪磕头道:“奴婢一定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用上,不会让公子后悔收留奴婢!” 当严妈妈带着刘英下去之后,汪孚林方才有些自失地笑了笑。 他又不是张四教,从小就生活在富商之家,哪怕十六岁就出来独当一面,可终究上头有個已经考上进士的兄长,家裡還有其他兄弟,再窘迫也沒到他這种无人可用,捡来個叶青龙也能当宝贝的地步。张四教当初既然已经選擇了从花船上买了流萤回去,家裡不同意,要么把人好好送走遣嫁,要么把人放在别宅就好好当别宅妇养着,哪怕把人当成工具,也用不着這么绝情绝义。难不成流萤在一连被转送多人又“妨主”之后,還能有别的去处? 把人用完就扔,拿着已经死了的私生女当筹码威胁一個女人就范,這一次,他倒要看看张四教遭反噬是什么滋味。 就在京城上下因为首辅张居正的告病而阴云密布的时候,一行从东北马不停蹄疾驰而来的人终于抵达了京城。已经是十一月的天气,京城虽然也已经冷得人人能穿大棉袄,但比起辽东的苦寒来却小巫见大巫。一行人中为首的青年甚至解开了身上的皮袍,大口大口吸了几口空气,這才开口說道:“到底是天子脚下,人多,热,之前经過其他地方的时候都沒那感觉!” 說完這话,见身后并沒有什么响应的声音,他就扭头看向了人群中一個最年轻的侍卫,沒好气地喝道:“士弘,這都到京师了,你還闷声不响?” 被這么一叫,那人方才被叫回了魂,茫然四顾,见同伴全都在笑自己,他這才挤出一丝笑容道:“将军要我說什么?” 被叫做将军的,正是李如松。之前对于辽东文武的措置传到之后,上上下下恰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不意想竟突然升官当巡抚的张崇政和洪济远,那当然是只觉得天上掉馅饼砸了脑袋,应付来贺喜的都来不及,而惊恐于竟然被罢官和被降调的两人,则是欲哭无泪。反倒是原本神经绷紧,等着朝廷处分的军将们,最终发现陶承喾成了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余下的却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大多数将校如释重负。 可只有李如松知道,李成梁在背地裡唉声叹气,绝对沒有半点侥幸或者轻松之意。按照李成梁的话来說,他宁可朝廷申饬罚俸,好好训诫一下辽东武将,却不是如今這样把矛头对准文官。就因为主导此事的乃是汪孚林,如今辽东文官之中很是盛行一种說法,那就是李成梁利用和汪孚林早年的交情,以及在元辅张居正那儿的情面,于是保住了武将,任由文官变成了替罪羔羊。 至于得到升官的张崇政和洪济远……呵呵,谁不知道当初汪孚林在抚顺关时,就和這两位有過数面之缘?有数面之缘的都如此,汪孚林在辽东总兵府住了那么久,对李成梁還能差嗎? 于是,文官们自然而然就愤怒了起来,凭什么武将杀降冒功,最后迁怒的却是他们? 因此,李如松并沒有卡在十二月這個关键点代替父亲入京述职,而是提早過来,就是想代替父亲去拜见各方权贵。谁知道他从山海关入关之后不多久就得到了当头一棒,张居正病了!此时此刻,他看着有些呆头呆脑的沈有容,想到辽东军中不少将校都或多或少排斥這個少年英杰,忍不住在心裡将那些浅薄短视的家伙骂了個半死,這才笑吟吟地說道:“刚到京城,难道你不去拜访一下你妹夫的父亲大人?” 听到這拗口的称呼,周遭众人全都愣了一愣,紧跟着方才有反应快的人起哄道:“对啊,士弘,可得去拜访拜访你那位世叔!” 沈有容知道李如松這些手下不像其他军将那样恶意满满,因此面对這调侃只是微微有些狼狈。可让他沒想到的是,李如松策马掉头回来,竟是到他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带着人去兵部投帖,你一個人先去,一会儿我們再去和你汇合。汪府的门头可不好进,我就全都指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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