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埃德蒙·唐泰斯 17
可是费渡的情况显然不适合再逼问,骆闻舟只好暂时偃旗息鼓,探了探他的体温,又怀疑是方才闹得太過才让他着了凉。笔%趣%阁qu不過实时温度计显示地暖屋裡的有接近27°,穿短袖都不凉快,骆闻舟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好归结为一個原因——费渡可能是属热带鱼的,虚。
可能是身体太累了,费渡总是過于活跃的精神并不肯老老实实地待在静止的躯壳裡,在睡眠中到处漫无目的地徘徊。
他先是梦见自己好像拿出了猫罐头,但是忘了给锅总打开,随后又梦见骆闻舟不知因为什么不痛快,气哼哼地怎么哄都不理他;最后又仿佛回到陶然被推进医院的那天——說来奇怪,真实世界裡,费渡和骆闻舟赶到的时候,陶然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了,直到情况稳定后推入病房他俩才匆匆看了一眼。
可是在乱梦裡,费渡却觉得自己好像眼睁睁地看见陶然一身是血,白骨顶着碎肉裡出外进地从他身体裡挤出来,陶然的脸涨红发紫,眼睛突出,是一副瞠目欲裂的濒死模样。
费渡倏地睁开眼,惊醒過来。
他眼皮有些沉重,然而仅仅是睁眼的一瞬间,混乱的思绪就立刻训练有素地强行回笼,费渡皱着眉回忆自己方才的乱梦,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陶然身上的伤是撞车撞出来的,那么自己梦裡为什么要给他安一张窒息的脸?
好像不是很合逻辑。
不過即便是霍金,大概也沒法要求自己做個梦都讲逻辑,這点疑问在费渡心头一闪而過,随后他又觉得有点难受,身上有种像是一個姿势维持太久的酸痛感,费渡轻轻挪开骆闻舟扒得有点紧的手,翻了個身,可是往常柔软舒服的床垫好像突然变成了水泥板,他怎么翻都觉得硌骨头,只有一点重量的空调被也压得他有点喘不過气来,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势。
就在费渡十分克制地第三次翻身的,平时打雷都撼不动的骆闻舟忽然拧开了床头灯:“怎么了?”
费渡懒得說话,大半张脸埋在枕头上躲避灯光,冲他摇摇头。
骆闻舟伸手一摸,激灵一下坐了起来:“都烧成暖气片了,還摇头!”
费渡有些茫然地半睁开眼,看见骆闻舟冲出去找退烧药。
骆闻舟以前自己住的时候,最常用的大多是红花油、云南白药一类,创可贴和碘酒倒是攒了一打,其他的基本都是過期药,他翻箱倒柜翻出一身汗,旁边骆一锅還不肯消停,不知从哪弄来了一盒沒开盖的罐头,在地上连刨再咬,把罐头盒摔得“叮咣”作响。
骆闻舟“嘘”了它一声,小声训斥:“再闹就把你关阳台上去!”
骆一锅脚踏罐头,不屈不挠地昂首瞪向他,大有要跟他斗争到底的意思。
骆闻舟沒心情搭理它,好不容易翻出一盒退烧药,一目十行地看完說明书和生产日期,发现竟還沒過期,连忙拿进去给费渡。
他一边让费渡就着自己的手吃药片,一边忍不住想叹气:“费总,打個商量,咱们能不能从明天开始,每天出去稍微活动一下,健康作息啊?”
费渡沒什么力气跟他贫嘴,只是含混地說了一句:“明天就好了。”
他勉强喝了半杯水,东倒西歪地推开杯子,在骆闻舟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表示感谢,就蜷起来不动了。费渡平时很善于作妖,在慢半拍地得知自己生病之后,反而老实了,好似十分有條理地将自己有限的能量清点一番,智能地把各种活动降到最低,全部分派给免疫系统。
骆闻舟十分不放心地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发现這個病人完全可以自理,并沒有掀被子乱动的毛病,忽然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以前生病的时候谁照顾你?”
费渡想說“小病不要紧,大病去医院”,然而实际他只是嘴唇动了动,沒說出来,退烧药的催眠效果来势汹汹,骆闻舟走动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越来越远,很快就化成了一片朦胧。费渡带着這句沒来得及回答的话,被药物强行拖入睡眠,那句不安分的问话从他意识裡脱离而出,投入到梦裡。
他梦见自己小时候住過的卧室——整個别墅都是按费承宇的喜好装修的,女人和孩子的房间也是,那些色泽厚重的家具总是自带气场,把年幼居住者的人气压得一丝不剩,到处都是冷冰冰的……唯独好在窗口朝南,采光不错。
费渡依稀记得,有一次他靠在床头,大半個身体笼罩在阳关下,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发烧被迫卧床。
趁费承宇不在家,他偷偷翻出自己笔袋裡的小纸條。
纸條上是三串密碼——偷闯禁地這种事,有一就有二,费渡花了近半年的時間,每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费承宇的一切,悄悄收集了日常生活裡费承宇使用過的其他密碼,对编码规律做了简单的汇总和统计,从中分析出了几條规律,试着推断地下室的密碼。
他沒有试错机会,因为密碼输错会报警,无论费承宇在哪,他都会立刻收到通知。费渡最后锁定了三种费承宇可能会使用的密碼组合,但究竟是這三個中的哪一個,他又实在举棋不定。
這时,门外有人敲了敲门,费渡方才慌慌张张地把這张“大逆不道”的小纸條塞回笔袋,他妈妈就端着感冒冲剂走了进来。
她温柔地换下他额头上已经被烫热的毛巾,又用凉水浸泡過的毛巾替他擦身,整個過程就像個机器人,事情做得周到且有條不紊,却偏偏不肯和他有任何眼神对视,好似多余的触碰会给他们招来灾祸似的。
费渡想开口叫她一声“妈妈”,话到咽喉,又卡住了,只是张了张嘴。
女人细细地给他擦了身,看起来比往日的死气沉沉好了一点,步履甚至有点轻快,小费渡想和她說句话,又不知道从何說起,眼看她又要走,他连忙伸长了胳膊去够她。膝头上沒拉上拉链的笔袋一下掉了下去,写满了密碼的纸條一下滑了出来。
空气好像凝固了。
好一会,女人弯腰把那笔袋捡了起来,拿起那张小纸條,费渡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女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那样复杂难辨,男孩沒能分辨出她的意思,紧张地揪紧了被子。
她会告诉费承宇嗎?会突然发疯嗎?
就在他的忐忑不断上升的时候,女人好像沒看懂似的,若无其事地把纸條塞回笔袋,轻轻放回他腿上,又在他头顶亲了一下,转身走了。
门响過后,费渡迟疑着打开自己写满密碼的纸條,看见其中一串密碼下面多了一道指甲印。
三天后,在得知费承宇去了外地之后,他用這一串密碼打开了地下室那道厚重的门。那地下室犹如禁地,楼梯细窄而蜿蜒,从上面一眼看不到头,幽暗的壁灯闪烁着昏昏的灯,照着墙壁纸上狰狞的群龙张口欲嗜人,裡面像是藏着一只怪物,森然张大了嘴。
梦境裡,费渡总觉得他一步一步走下去的时候,他妈妈就在二楼看着,他推开那扇门,四下的橱柜与桌案上都好似笼罩在一层模糊的黑雾裡,他犹犹豫豫地靠近桌案,在那裡看见一沓打印出来论文。
接下来的梦境陡然混乱起来,纸上的印刷字墨迹突然扩大,血迹似的从纸面上蔓延出来,接着,他所处的空间行将崩溃似的动荡起来,天花板和地板一起破碎,期间夹杂着打碎玻璃的声音、恐怖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尖叫声,窒息感突然袭来,让他喘不上气来,同时,好像有個男人在他耳边說“我的画册计划也可以启动了”……
费渡一身冷汗,倏地坐起来,随即又觉得天旋地转,跌了回去,被骆闻舟一把搂住。
“先别掀被子。”骆闻舟把他拖回来,擦了擦他额角的冷汗,十分欣慰地感觉温度确实降下去了,于是轻柔地亲了亲他的鬓角,“做恶梦了嗎?吃退烧药确实容易做恶梦,我在這等你投怀送抱等了一宿了,来我這寻求安慰吧。”
费渡剧烈的耳鸣褪去,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說:“算不上恶梦,只是有一些很奇妙的情节。”
骆闻舟:“……奇妙的情节?比如坐火车上天?”
一大早和病人开黄腔,实在太沒有下限,费渡无言以对地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比如我当年一次性破解了费承宇的密碼,其实是因为有我妈的提示。”费渡說,“還有……费承宇好像跟谁說了一句‘我的画册计划’……”
骆闻舟一顿:“你不记得你是怎么打开那扇密碼门的?”
“记得,我记得我是归纳出了几個可能性,然后去试的,很幸运的是,试的第一個密碼就通過了……”费渡的话音突然一顿,从中感觉到了违和,他以旁观者的视角推断自己小时候的心理状态,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不敢冒着触怒费承宇的危险,贸然拿着一堆完全不确定的密碼去试。
所以当时真的是他妈给過他提示?
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记得?
骆闻舟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再睡一会,病好了再伤神。”
等安顿好费渡,骆闻舟悄悄地爬起来,把早餐热好放进保温饭盒,又留下字條,独自去了档案室,调档需要走正式手续,尤其是一些封存的档案,但眼下是非常时期,走手续也找不到可以签字的人,管理员抽過他无数盒好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他放過去了。
骆闻舟找了一圈,果不其然沒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画册计划”只有一個薄薄的小册子,裡面是一些非常场面的介绍语,還有几篇不痛不痒、看起来完全是到处复制黏贴赶制出来的论文,画册计划的牵头人是当时燕公大的教授范思远,但最后收录的论文中,无论是作者還是指导老师,都沒有他的签名。
范思远的個人档案內容也少得可怜,只是简单地收录了他的工作经历和发表過的论文,到十三年前戛然而止,死亡记录则很奇怪,是在十年前——老杨隐晦地提過,說這個人死了,骆闻舟一直以为他是画册计划东窗事发后,畏罪自杀或是在抓捕途中出了什么意外之类,沒想到事实居然并不是。
正是大清早,管理员和骆闻舟交代了一声就去蹲厕所了,骆闻舟趁机把第一次画册计划中所有收录调研過的案卷飞快地复印了一份,业务熟练地做了一回贼。
临走时,他的目光在范思远的工作经历上停留片刻,脑子裡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陆局說過,顾钊在工作后,曾经去燕公大读過一個在职研究生!
与此同时,肖海洋一大早就赶去了戒毒所,戒毒所不像人民公园一样說来就来,他坐立不安地等了大半天,才总算见到了马小伟。肖海洋暗地裡大松了口气——這段時間出的意外太多了,他唯恐自己刚找到一点线索,就被告知马小伟也被灭口了。
马小伟比之前胖了一点,沒那种瘾君子相了,精神状态却有点萎靡,那点萎靡在见到肖海洋的一瞬间就不翼而飞,整個人都紧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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