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埃德蒙·唐泰斯 45
轮椅上的男人用饶有趣味的目光看了费渡一眼,示意身后的女人推着他靠近,野蛮的司机立刻走過去,严防死守在他旁边,像條尽忠职守的大狗,虎视眈眈地瞪着费渡——费渡只好十分无奈地冲他笑了一下,表示自己只是個能被人一脚踹上天的病秧子,并沒有能力在這种情况下暴起咬人。笔%趣%阁qu
這是一处废弃许久的地下停车场,也许是烂尾楼,也许是個弃之不用的工厂之类,费渡视角有限,看不大出来。
周遭洋灰水泥的地面和吊顶都是未经修饰,上面沾着经年日久的一层土,几根不知从哪接過来的电线险伶伶地吊在那,铜丝下拴着三两只灯泡,亮度勉强够用,只是稍有风吹草动,灯泡就会跟着摇晃,看久了让人头晕眼花。
幢幢的人影在乱晃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四面八方角落裡不知躲着多少人,脚步的回声此起彼伏,這其中大概有龙韵城的假保安王健、钟鼓楼的假巡逻员……等等等等,平时隐藏在别人不注意的角落裡,像不言不语的人形道具,谁也不知道扒开他们的心口,裡面有多少装不下的仇恨。
费渡几乎能感觉到那些人看他的目光,冰冷——是那种带着审判意味的冰冷,如果不是他還有用,他们大概很想支個草台子,效仿焚烧女巫的中世纪人民,把他现场烤成串。
“范老师,”费渡对那男人說,“十三年前,我在家裡见過您一次,只是時間太久远,有点认不好了,沒叫错人吧?”
“你比费承宇冷静,比他隐忍,比他沉得住气,也比他更会伪装自己,”轮椅上的男人开了口,他說话很慢,声音也不大,气力不济似的,充满了病弱感,“還這么年轻,真是太可怕了。”
费渡听了這么高的赞誉,似乎有点惊奇,他试着动了一下,肋下一阵剧痛,怀疑是方才那位司机一脚踢裂了他的肋骨。费渡尽量把呼吸放得和缓了些,给自己找了個舒服的姿势:“我一個阶下囚,哪裡可怕?”
范思远招了招手,几個人推着一张病床過来,病床上有一些维持生命的简单设备,缠着個躺了三年的老男人,正是从疗养院神秘失踪的费承宇。
费承宇一动不动,肌肉早已经萎缩,皮包骨似的胳膊垂在身侧,惨白的皮肤十分松弛,质感像泡糟了的发面饼。费渡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对于费承宇会出现在這裡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你晕了一路,现在大概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身上的定位器全部被拿掉了,孤身一人,落在我手裡,但是你不慌,也不怕。”范思远淡淡地看着他,指了指费承宇,“這個人,他和你有最紧密的血缘关系,曾经用虐待的方式塑造你、禁锢你,可是你看他的眼神沒多少憎恨,甚至說毫无波动,就像看一堆過期的肉。你不知道恐惧、不知道痛苦,所以能精确又残忍,费承宇一辈子狗屁也不是,但培养出一個你,大概也有点可取之处,你可真是個理想的怪物。”
费渡无声地笑了一下,矜持地表示自己接受了這個赞扬。
“我們還要再等一等,”范思远說,“有個关键人物還沒有来,我可以和你聊几句,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费渡立刻毫不客气地问:“這是什么地方?”
范思远笑而不语。
“哦,明白了,也不是什么都可以說。”费渡想了想,又问,“我看您身体不太舒服,是怎么回事?”
“肿瘤,一开始是肺癌。现在已经转移了,沒别的办法,只能化疗。化疗很痛苦啊,我這把年纪了,也不打算再继续折腾自己,”范思远坦然回答,“给你個老年人的忠告,吸烟有害健康。”
“我倒是沒有這方面的不良嗜好,如果范老师手下的這些朋友也能像您本人一样好好說话,也许我還能再健康一点。”费渡客客气气地說,随即他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张春龄,真是個废物,自己還沒死,就先手忙脚乱起来,居然让人钻了這么大個空子。”
“如果不是這样,我怎么会知道无辜的费总你才是那只收網的黄雀呢?我們這么多老家伙被你耍得团团转,心计真是太深了,”范思远說,“但是话說回来,我倒也不意外,你毕竟是费承宇的儿子,一生下来,骨肉裡就带着毒。”
“范老师,你這個說法就很不公平了,如果不是我搀和了一脚,让张家兄弟彻底变成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您的人能這么顺利地打入敌人内部嗎?我們俩本来是天然的同盟,您非要用這种方法叫我来,太不友好了。”
“闭嘴!”范思远還沒說什么,旁边站岗的司机先怒了,“谁和你同盟,垃圾!罪人!”
费渡耸耸肩,笑容裡透着說不出的狡猾:“您十几年前就跟我父亲合作无间,现在我們总算拿下了张春龄那一伙人……当然,這裡头我只出了一点力,還是您居功至伟。范老师,您是长辈,只要說一声,张春龄這條老狗我当然双手奉上。”
司机听他這坐地分赃的语气,怒不可遏,大概觉得他在這出气都是污染空气,急赤白脸地說:“老师那是为了……”
范思远一摆手打断手下人的话:“我对掌控谁不感兴趣,也不想让张春龄成为我的狗,我从一开始,就只是想毁掉他们而已。”
费渡故作惊诧地挑起眉:“范老师,您不会打算告诉我,您是警察混进去的卧底吧?要连杀六個人才能混进去,這卧底门槛也太高了。”
“那些人渣是罪有应得!”不知从哪個信徒嘴裡冒出這么一句,“罪有应得”四個字在空荡荡的地下室裡来回飘荡,阴森森的。
“我虽然不是警察,但当年科班出身的大多是我的学生,我了解他们,”范思远說,“警察从某种意义上来說,只是机械的工具,遵循固定的制度,服从固定的流程。而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人也只是靠這份工作养家糊口而已,非常无力。公平,正义?這种东西……”
范思远說到這裡,冷笑了一声,他身后所有的信徒都跟着千人一面地义愤填膺,义愤得异常虔诚,费渡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误入了某個邪教窝点。
“但是我当年看不到這只庞然大物到底在哪,也无从查起,市局裡有他们的眼睛,這些人无处不在,稍微碰到它的边缘,就会像……”范思远的话音停顿了一下,后面的话消失了,好一会,他才接着說,“沒有办法,想靠近它,就必须自己沉入黑暗、沉入深渊,和它们融为一体……我沒有办法。”
“毁掉一個人、一個家庭,实在太容易了,你觉得那些充满恶意的垃圾该死,他们却能轻易逍遥法外,即使受害人够走运,让恶魔伏法,那又怎么样?杀人的大部分不必偿命,该杀的大部分只要在监狱裡白吃白喝几年,他们付出的代价根本不足以赎罪。”
费渡這回不用装,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一個“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唔……您這是不拿工资的义务法官?”
范思远沒理他,那老人的目光越過他的头顶,透過洋灰水泥的墙壁和吊顶,好像落到了很远的地方:“很多时候研究犯罪心理是一件让人很不愉快的事,因为你越是了解,就越明白,那些人——特别是罪大恶极,最丧心病狂的那些人,即便被缉拿归案,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后悔,有些人甚至会沾沾自喜于自己掌控别人的生命,就像你一样,费总。”
费渡感觉自己這时候最好闭嘴,于是只好微笑。
“這些东西,越了解你就会越失望,但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些人给你慰藉,让人觉得這個世界還是有希望的,這個系统裡還有让你留恋的东西,你做一点事,不是完全徒劳无功。”
费渡:“您說的不会是顾……”
一颗子弹倏地与他擦肩而過,范思远一掀眼皮:“我不大想从你嘴裡听见他的名字。”
费渡吊儿郎当地耸耸肩,闭了嘴。
“十四年前那场大火之后,我這辈子仅剩的意义,就是让该死的人都得到自己应有的下场。”
费渡好像默默消化了一会:“张春龄他们收容通缉犯,所以你变成把自己变成通缉犯,成功打入到他们内部。但进去以后,发现這個组织比你想象中還要庞大,你還是個边缘人物,所以你和费承宇各自心怀鬼胎,一拍即合,互相利用——他想削弱组织,自己掌控,你想让他们全部去死……范老师,我真是欣赏您這种丧心病狂。”
“老师,”推着轮椅的女人用憎恨的目光看着费渡,“這种垃圾不值得您费神。”
费渡略带轻佻地朝她扬起眉:“哎,姑娘,我得罪過你嗎?”
推轮椅的女人目光如刀,顷刻间在费渡身上戳出了一打窟窿:“你這种欠债的人渣应该被判刑!”
“欠债?我欠谁了?”费渡看着她笑了起来,桃花眼一弯,眼睑下自然而然地浮起一对轻飘飘的卧蚕,“我从来不欠漂亮姑娘的债,除非是……”
费渡话沒說完,一颗子弹突然从高处打了下来,直接贯穿了他的脚踝。
尖锐的疼痛将他整個人都折了起来,费渡闷哼了一声,全身的血好似化成冷汗,从他身上漏了出去,他双腿痛苦地收缩回来,地面上立刻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变了调子的喘息又加剧了他肋下的伤,费渡再也保持不住坐姿,瘫在地上
范思远抬起头,只见高处一個长相近乎憨厚的男人手裡拿着槍:“老师,您看见了,這种人根本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這句话几乎带起了“民愤”,四面八方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
“他们根本不知道愧疚!”
“法律算什么狗屁东西?根本分不清善恶,這种人說不定交点罚款就能无事一身轻,照样有权有势,继续害人。”
“他根本不能算人!”
“呸!”
“一槍打死他太便宜他了,应该凌迟!”
费渡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面对這种千夫所指的局面,最初的剧痛忍過去以后,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笑了起来:“不见棺材不落泪……噗……哈哈哈,女士们先生们,不瞒诸位,我就算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的。”
范思远的信徒们一個個已经成了人形的“以牙還牙”,脑子裡基本装不下别的东西,听他這种时候還敢大放厥词,简直怒不可遏,打算群起而上,在他身上踏上一万只脚。
“范老师,”费渡在众怒中翻了個身,把受伤的脚踝随意地戳在一边,自己放松身体躺在地上,闲散地半闭上眼,在一片要把他扒皮抽筋的声浪中不慌不忙地說,“麻烦您也管一管,我可是很容易死的,再碰我一下,我可就撑不到诸位审我的罪了。”
這话一出,周遭顿时一静。
“你们每天意/淫自己是正义法官,高/潮就是别人在你们面前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忏悔,绝望又后悔地等着诸位冷酷无情不原谅的宣判——对不对?罪人怎么能寿终正寝呢?怎么能从容赴死呢?怎么能不经你们审判定罪,就轻易地私自去死呢?死人反正什么都感觉不到,对不对?”费渡满不在乎地侧头吐出一口方才自己咬出来的血沫,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只有虐待狂才能知道虐待狂在想什么,怎么样,我了解你们吧?”
范思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就在這时,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无声的对峙,一個中年人冲进来,弯腰对范思远說了句什么,下一刻,外面响起了槍声。
费渡扬起眉:“哦,久等的客人到了——你說他是先毙了你,還是先毙了我?”
两個人一左一右地走過来,粗暴地将他拖了起来。
燕城市区——
呼啸的警笛包围了罗浮宫旧址,那裡几经转手重修,已经成了個集电影院、大超市、吃喝玩乐于一体的城市综合体。
陆有良一看這地方就觉得不对劲。
值班负责人战战兢兢地跟在警察后面,一脸莫名其妙:“警官,我們這十点才开业,沒人来呢,守夜的保安就這么几個,都在這了,您要找什么?”
“监控,周围所有监控!”
商场、地下停车场,乃至于方圆一公裡之内所有交通路網和天網的监控全都被调出来,所有人捏着把汗紧急排查——什么都沒有。
夜色平静如水,快进的监控记录被来回翻了多少次……
范思远他们根本不在這!
陆有良头皮直发麻,他听說费渡是個十分靠谱的人,接触起来也一直觉得他除了心机深以外沒别的毛病,稳重得不像個会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小青年,沒料到自己成了第一個被他坑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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