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知己 作者:未知 城南郊外的贫民区裡,王大妈正在张罗晚饭。叶复生感觉到了今天的异样,因此也少有的在有些荒芜的院子裡踱着步子。說到异样,一共可以从两個方面看出来,第一,王大妈的习惯是六点钟就吃完饭,现在已经六点半了,而晚饭還沒做好,這是不太合理的。第二,王大妈一般只做两個菜,毕竟他们只有两個人吃饭,多了也是浪费。可是今天,王大妈在厨房忙活了一两個小时了,别說两道菜,就是五道菜也应该做好了吧。 果然,王大妈看到了在院子裡踱步的叶复生,脸上掩饰不住喜悦的神情說:“小叶,饿了吧,今天晚饭時間稍微晚点。我的小侄女儿下午打电话說要過来吃饭。你說她也真是的,也不早点打电话,要是早点打电话我就早点准备,用不着這么匆忙了。你再耐心等等,要不了十分钟她也该到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吃饭。” 叶复生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他感到很厌烦。从他的内心来說,他不想和任何人一起吃饭。表面上他和王大妈似乎還挺合得来,但那也不過是迫不得已。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甘愿一個人搬进深山老林之中,与天地日月为伴,孤独的终老此生。但是他既然選擇了這個红尘俗世,忍耐就无法避免。但是,他的心裡对王大妈的话毫无防备,他因此有些焦虑。如果王大妈早一点透露這個消息的话,他会找個借口先吃一点东西。他也想到了出去吃,但是相比于和一個陌生人吃饭,外面的世界似乎更加复杂恐怖和难以应付。叶复生叹了口气,還是强迫自己接受這個现实。他对王大妈說:“我還有点东西沒有写完,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叫我一声吧。”不等王大妈答应,他急匆匆的上了楼。 沒過多长時間,小院的门就被敲响了。王大妈非常欣喜,一边答应着,一边小跑着過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個穿着牛仔裤,白衬衫的女孩子。她大约二十出头,鸭蛋脸,马尾辫,眼睛不大,鼻子小巧,看上去普普通通。虽然她的长相普通,但那并无大碍,因为她的皮肤非常光洁白皙,牙齿也整齐洁白,而且身材匀称高挑,行为举止也非常优雅,举手投足之间也给人一种彬彬淑女的气质。那還只是表面,如果你和她接触的時間够长,你会从她的言谈举止中听到三两個典故或者一两句诗词。她让人印象最深的地方不在于外表,而在于不俗的谈吐和丰富的思想。她就是王大妈的小侄女——文袭茹,可谓是人如其名。 “姑妈。”文袭茹甜甜的喊了一声。 王大妈似乎已经很长時間沒有看到過亲人了,笑逐颜开,嘴都合不拢,甚至忘记了邀請姑娘进门,只是一個劲儿的說:“来了好,来了好。” 见此情况,文袭茹也热情的走上前,拉住姑妈的手,两個人有說有笑的走进了院子。寒暄了一会儿,王大妈才忽然想起,应该叫叶复生下来吃饭了。她抬头对着三楼喊:“小叶,下来吃饭了。” 文袭茹眨了眨眼睛,轻声說:“怎么,姑妈這裡還有客人嗎?” 王大妈笑着說:“是租房子的,一個年轻小伙子,還是個作家,挺不错的,還给我买過苹果呢。” 文袭茹平静的应了一声:“哦,這样啊。”她表面上虽然毫不在意,心底裡却打起了算盘。可想而知,一名对文学有极大兴趣的年轻女孩子,听說了一個年轻作家的存在,心当然会有些不同寻常的跳动。在那短短的几分钟時間裡,她的头脑中出现了无数個作家的形象,比如鲁迅先生,穿着长衫也难掩身体的瘦削:比如沈从文先生,看上去温和谦恭,实际上内心极其敏感丰富:比如钱钟书先生,虽然不常露面,但是他的字裡行间能体现這個人幽默风趣,思维独特之处。她心裡不由得有些憧憬,姑妈口中所說的這個作家,会是什么样的呢? 其实,在王大妈一边答应一边跑過去开门的时候,叶复生就知道王大妈所說的人已经到了。可是,他的心裡非常纠结,究竟是下去還是不下去。和一個陌生人接触已经是非常难受的事情,何况還是一位妙龄女子,甚至還要和她同桌吃饭。如果给他另一個選擇,哪怕是去挑大粪他也心甘情愿。听到王大妈呼喊的声音再次在楼下响起,叶复生才不情愿的从书桌前站起来。要知道,除了王大妈,叶复生已经整整几年沒有和陌生人這样接触了。他将目光从田野的尽头收回来,然后一步一步挪下了楼。可是,刚走到堂屋,叶复生就看到了刚好从厨房端菜過来的文袭茹。文袭茹礼貌的点了一下头,主动說:“你好。”她的衬衫和牛仔裤是那样合身,细腰和长腿是那样匀称有致,沒有化妆的笑脸是那样朴实真诚。 见叶复生沒什么反应,王大妈连忙介绍:“小叶啊,這就是我的小侄女儿,她叫文袭茹,是城南科技大学的学生,刚刚升入大四。” 叶复生原本面无表情,当他听到“城南科技大学”的时候,他稍微皱了皱眉头,但那不過是眨眼之间的事情,王大妈丝毫沒有注意到,只有观察细致入微的文袭茹抓住了這個细节。 见叶复生還是沒什么反应,王大妈有些不明所以,她连忙打了個哈哈說:“都站着干什么,来坐下一起吃饭吧。” 叶复生看了文袭茹一眼,然后淡淡的說:“你们吃吧,我的稿子還沒有写完。”不等王大妈和文袭茹有所反应,他转身朝楼上走去。 王大妈感到非常奇怪,但看到叶复生如此决绝,她也无可奈何,只好說:“那我给你留一些,你什么时候饿了就下来吃。” 叶复生似乎回答了一声,又似乎沒有回答,径直回了房间,留下王大妈和文袭茹两個人面面相觑。王大妈嘟嘟囔囔的說:“奇怪,小叶平时挺热心的,经常帮我的忙,今天這是怎么了,饭都不吃了。” 听到姑妈這样說,文袭茹心裡清楚,叶复生的反常举动一定是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但她不能确定的是,叶复生的反常举动究竟是因为自己還是因为“城南科技大学”這個地方。在听到“城南科技大学”的时候,叶复生的表情微微有些异常。但是最后叶复生看自己那一眼,似乎又别有深意,那犀利的目光和坚毅的神态,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惊慌。她仿佛感觉自己一丝不挂,赤裸裸的让叶复生看到了隐藏的一切。不過,从另一方面来看,叶复生的举动也激起了文袭茹的好奇心。他看见自己之转身就走,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不漂亮?這個年纪的女孩子,遇到大多数不能掌控的情况,第一反应都会和自己的外貌联系在一起。 姑妈略带抱歉的对文袭茹說:“他不吃的话,咱们吃吧。” 在整個吃饭的過程中,文袭茹表面上笑逐颜开,和姑妈谈天說地,内心却一直在考虑楼上那位年轻作家。如果暂且抛开他怪异的脾气和粗鲁的行为,只看他的外表。他浓眉大眼,目光炯炯,脸型刚毅坚定,一表人才。特别是他眉心正中那颗美人痣,恰到好处,简直是神来之笔。再看他的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加上休闲鞋,简直和自己的品味穿搭一模一样。尤其是他的眼神,有些犹豫,還隐隐暗藏着一些看不透的东西,而那些看不透的东西,又正是文袭茹非常想知道的。這怎么說呢,冥冥之中的很多事情,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嗎? 吃過了饭,王大妈准备洗碗,但是留给叶复生的那一份還在锅裡。文袭茹主动請缨,要给叶复生送上去,王大妈沒做多想,就答应了。文袭茹端着两只碗,一只装着饭,一只装着菜,慢慢走上三楼。她用碗轻轻碰了碰叶复生的房门,静静的等待回音。毫无防备,裡面传来一声粗暴的回答:“我不是說過马,我写东西的时候不喜歡有人打扰。” 文袭茹差点将碗筷掉在地上,但她稳定了心神,轻声說了一句:“是我。” 裡面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缓和了一些說:“什么事?” 文袭茹說:“饭菜都快凉了,姑妈让我给你送上来,你开一下房门。”她這是在做一個心理上的博弈,她知道裡面很可能再次传来粗暴的回应,但她以自己做赌注,她不相信一個文质彬彬的青年作家会如此粗鲁的对待一個心怀关切的女孩子,她相信,既然她能够感觉到他的不安和惊慌,那么他一定能感觉到她的温柔和善意。一分钟過去了,两分钟過去了,五分钟過去了,门裡面毫无动静。文袭茹心灰意冷,她知道自己沒有必要再多浪费時間了,正要转身下楼,忽然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叶复生伸出双手說:“给我吧。” 文袭茹显然有点惊讶,她递過去两只碗的时候,听到了一声“谢谢”,那是一种掺杂着无奈和悲哀的声音。文袭茹更加坚定,這個外表看上去有些怪异的作家并不那么简单。她主动說:“我可以进来嗎?” 叶复生稍微一愣,然后让开门口。文袭茹缓步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西边墙上的窗户。已经七点多了,天边只剩下一丝余晖,田野早已在一片昏暗中安静的睡去。她若有所思的說:“以前我到姑妈家裡来,一直都住這個房间,我最喜歡這扇窗户了。” 叶复生只是坐在一边埋头吃饭,似乎什么都沒有听见。 文袭茹接着說:“窗户真是個奇妙的东西,从這裡可以看到世界。就像人的眼睛,可以直通内心深处。” 叶复生又楞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說:“你喜歡读书?” 文袭茹点点头,她知道,虽然叶复生沒有抬头看她,但他一定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回答。 果然,叶复生头也不抬的继续說:“都喜歡读什么书?” 文袭茹說:“很多啊,古代的诗书,歷史经典,名著和近现代的小說,都喜歡读。”這一次,不等不等叶复生再次体温,文袭茹继续說:“我尤其喜歡两本书,一本是哥伦比亚作家乌尔克斯的著作《百年孤独》,一本是法国大作家大仲马的代表作《基督山伯爵》,你读過嗎?”她并不是胡乱說的两本书,作为一個想象力极其丰富又充满幻想的女孩子,她大胆的做了一個天马行空的推测,而且她想要证实自己的推测。 叶复生停止了吃饭,抬头看了一眼文袭茹,又低下头,看着碗裡的饭菜,若有所思的說:“读過。” 文袭茹知道自己猜对了什么,她不慌不忙的說:“布恩迪亚家族虽然外表光鲜,但是内心的孤独无法磨灭,甚至能够主宰他们的生死。可以說,孤独是一首充满魔力的歌,能浸入一個人的骨髓和灵魂,无药可救。而基督山伯爵虽然外表冷酷孤独,但是内心却明辨是非,以上帝的视角主宰人间的公平正义。你既然都读過,那你更喜歡哪一部呢?” 叶复生又抬起头,這次他毫不避讳的盯着文袭茹的眼睛,文袭茹也毫不示弱,两人静静的对望了几分钟。忽然,叶复生一下子跳起来,粗暴的大声說:“不喜歡,都不喜歡,你出去,出去。” 文袭茹不紧不慢的站起来,缓缓走出门去,她含着热泪,什么话都沒有說。不知为什么,她虽然在這场对峙中取得了胜利,但她却难以压抑心如刀绞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