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突围二
隔着山梁,龙谦看不到东寨方向燃起的火光。但他知道鲁山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命令的。对于八队的几個小队长的姓格,龙谦自认已经完全掌握。鲁山会提出不同的意见,但他绝不会违反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相反,倒是对遇事颇有主见的王明远,龙谦不敢打這個包票。
队伍已经开始集合,加上六队的残兵,龙谦手下的兵力超過了一百五十人,准确的数字是一百五十七人,但其中宋晋国将带六個人留下照顾三十余名伤号和女人,跟着龙谦撤离蒙山的不到一百二十人。
龙谦来到已经整队的二小队,看到队首站着王明远,“先不急,可以让大家休息一下。”
王明远摸出烟袋点了一锅烟,“来几口提提神?”這几天龙谦睡眠严重不足,困倦的厉害。
龙谦接過王明远的烟袋吸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呛得他连连咳嗽,“不成,太呛了。”将烟袋還给了王明远。
“队长,你是见過大世面的,你觉得我們会撑下去嗎?官军会放過我們嗎?以后我們怎么办?”
“明远,你這几個問題太复杂,說实话,我沒有答案。你這么问,我倒想起两句话,‘乱世岂有人生路,我来一动变天地!’既然我来了,就不会束手就擒。我跟你說過,這個世道太混账,想活下去不要靠别人,而在于自己。如果我們打不赢官军,我們就别想活下去。反過来,我們就会活得很好。”
“不该招惹官府的。大当家那件事做错了。”当家的们都走了,王明远說话也就沒了顾忌。
那件事是指洪婉月被劫之事。勒索不成,美人又不从,被暴怒的孙德明摁在床上掐死了,时隔才两月,招来了大队的官军报复。
“那不過是個引子。不招惹官府,我們只能欺负几個周遭庄子的富户,养活不了山寨因饥荒而激增的数千人,结果也好不到哪裡。你不发觉富户门招兵买马,联庄自保,实力越来越强嗎?山寨的几千弟兄靠几個過路的行商能活下去?就算原来的曰子一直能過下去,我們永远也是個土匪而已。”
“那還能是什么!如果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做土匪?”王明远激动起来,每個上山落草的人都是一部故事集,老家在鲁西南金乡县的王明远是因为欠缴地租激化与地主的矛盾,发生争执后父亲被地主家的家丁当场打死,练過武术的王明远砍翻两個家丁后逃亡他乡,家裡還有未成年的弟妹及母亲不知下落。
一個非常普通的故事。大清帝国不禁土地兼并,立国二百五十余年,土地兼并发展到惊人的地步,富者阡陌纵横,贫者几无立锥之地。
“也不能那样說。”龙谦微笑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有志气的男儿自己挣富贵,你念過几天私塾,总知道历朝开国的帝王将相大多是苦出身,前明太祖放過牛,为了混口饭不得不到寺院做小沙弥……”
王明远笑了,“我知道队长你心气高,但明太祖是什么人?那都是紫微星下凡,应运而生。我不過是一個杀人流亡的逃犯……”
“你念過几年书,想必知道西汉最能打的三個将军是韩信、彭越和英布。韩信是流氓,不得不忍受胯下之辱,连吃饭都靠洗衣服为生的老妇接济,英布和彭越的出身也好不到那裡去,最后却青史留名。你记住,歷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如果你到了他们的位置,写书的人也会给你安上一個上天的星宿转世,东汉开国皇帝刘秀手下有二十八個主要的助手,大都是他的南阳乡党,被說成是二十八宿转世,你觉得他们是二十八宿转世還是被写成二十八宿转世?”
王明远有点文化,小时候念私塾时记得孔夫子的话,子不语怪力乱神,儒家是不信神的,但他還是很敬畏神灵。龙谦這样拿歷史上的大人物随意谈笑,让王明远震惊不已。尤其是那句歷史是由胜利者写的,更给他极大的震撼。
“所以,歷史学家总结出一句很经典的话,叫成王败寇。你懂吧?”龙谦拍拍王明远的肩膀,“现在嘛,我們最当紧的是要活下去。脑袋被官军砍了,吊在城门楼子上示众,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强盗。但是,如果造反造出個名堂,至少像梁山好汉那般,那就完全不同了。”龙谦喊了声江云,江云已经背着一盘绳索跑過来了。
“下山时我先走,你们跟着就是。”龙谦接過江云肩上的绳索,掂了掂,背着了自己肩上,“不是我小看你们,论這攀山越岭,我想八队之中,怕是沒有比我更强的。”
八队和六队留在咄咄寨的伤号们心情复杂地在看着大队人马摸黑出发了。龙谦派了王明远手下最得力的什长程二虎带着十来個人警戒着天门阵地,虽然估计官军不会摸黑进攻,但龙潜還是将自己最信任的干部派去警戒了。留下的队员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使命,他们不时望望站在队前的龙谦,火把映照着龙谦的面容忽明忽暗,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龙谦转過身,再次让江云将几個小队长喊来,最后交代了突围时行军的次序,注意事项,发生遭遇战被打散后集合的地点,大家觉得自己一向钦服的队长有些婆婆妈妈了,“這百十号人,是我們的火种,代表着未来的希望,”龙谦看着几個小队长,“你们将来都是要担当大任的,凡事要用脑子,”他指指自己的脑袋,“不要莽撞,特别是在战事不顺利的时候。鲁山,记住了嗎?”
鲁山瓮声答道,“放心吧,你的交代我都记住了。”
宁时俊却惊讶于龙谦刚才的一番话:担当大任,未来的希望……就凭我們這几個人?他出身与王明远,鲁山,封国柱不同,所思所虑也不同,对于龙谦的话感到好笑,但也就是闪了那么一下讥笑的念头而已,身处生死关头,顾不上琢磨那些沒用的事。
宁时俊回到自己集合好的什,再次清点了人数,十几号人都静静地坐着,沒有大声喧哗,也沒有不安的情绪。在宁时俊下令报数时,喽喽们很快站成了一列,大声报数。這点让宁时俊感到满意,也感激龙队长与众不同的训练方法。现在证明,這套曾经让八队上下感到困惑不解的练兵法子确实行之有效。
由于家庭缘故,宁时俊很小就读兵书战策,稍大些便确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标,渴望将来建曾国藩胡林翼那样的功勋,所以对已经流传的《曾胡治兵语录》反复研读,比起《孙子》《六韬》一类讲宏观原则的兵书,曾胡治兵语录更为实用。
直到過了戌时,龙谦下令出发。
突围的路线是龙谦亲自选定的,事实上他已经探過這條路,其实所谓的绝壁只是有一段路无法自下而上攀登,但从上面完全可以顺着绳子下去。
沒有举火,龙谦走在队伍头裡,每当较为艰险之处,龙谦会提醒后面的王明远注意,提醒便一個個传往了后面。走過一段還算好走的山路,队伍开始下山了,“不要說话,两個人一组,按顺序下山。”龙谦沉声命令。
凭着一條绳索和良好的组织,這支血战余生的小队伍在雪夜翻越了曾认为不能行走的绝壁,在下山的過程中因为不准举火,因而速度很慢,期间他们可以望见北面隐隐约约的火光,那应当是楼子以下官军点的火把。当队伍安全下到了平坦之处,站在寂静无声的旷野,各小队点名后,除掉龙谦,所有人都相信,他们算是跳出了包围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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