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逆袭一
一路不停地跑出三十裡地,至天亮时分抵达毛阳镇北的一处树林中。龙谦放出了警戒哨,然后命令疲倦不堪的部队就地休息。
早春的清晨依旧寒冷。龙谦不准士兵们生火,沒有水,勉强吞咽了些所带的干粮,因为面前就是毛阳镇,這座大镇子在山寨全盛时期也轻易不敢打它的主意,這裡常驻着防营数百人,不是那么好惹的。
官军从西面杀来,必经毛阳镇。這個常识,突出包围圈的大多数人都明白。但他们不明白龙谦为什么带他们来這裡,看這样子,好像要打镇子!
沒有人打扰蹲在林边静静地凝视着镇子的龙谦,队伍悄悄地隐蔽在稀疏的树林裡,等着龙谦的进一步命令。
“队长,咱们是不是杀进镇子干他一场?”鲁山终于忍不住,凑過来低声问。
“打不打還不好說。你带二虎的人负责放哨,其他兄弟往后撤一点,先休息再說。各小队长带好自己的人,千万不能乱跑。谁敢乱跑出林子,毫不留情地宰了。”龙谦下了命令。
“懂了。”鲁山去传达龙谦的命令。
龙谦凝视着两裡外的镇子,虽然气候尚自寒冷,但地气已热,昨晚下的小雪已经融化了大半。从林子边望過去,一條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了镇子,从路况判断,這片林子很少有人来。而镇子也沉寂在一片安详中,看不到一個人影。
来到毛阳镇并不是预定的计划。似乎转向南方才是正确的選擇,但龙谦潜意识裡一直怀疑曹锟在南边也布了埋伏。就是嘛,這么大的行动,曹锟动用当地绿营或者巡防营协助进剿是很可能的事,绿营兵攻山不一定好用,守卫道路隘口应该可以。所以,龙谦固执地朝曹锟主力的来路而去,他基于這样一個判断:官军主力现在蒙山,他的后路一定空虚,即使留人,警惕姓也差。所以,一路狂奔,竟然跑到了毛阳镇!
龙谦知道,现在的情况并不安全,实际上冒着很大的险。曹锟一旦发现自己扑空,极有可能派一支部队掉头返回,毛阳镇不可能沒有驻军,两下夹击,自己這百余号人不知道能活下来多少。
如果想带這支队伍混下去,那就必须打一仗!因为自己的弹药已经不多了。昨曰下午激烈的阻击战消耗了本来就不多的弹药的大半,战场缴获总是赶不上消耗,而且,阻击战的缴获就更少了……還有一种選擇,那就是借机逃走,凭着自己的本事,逃出生天的几率很高……但是,他又舍不得八队那些已经信任自己,将自己当做他们主心骨的兄弟们。他们多数身负命案;多数人在百姓眼中都是十恶不赦的恶棍、土匪,沒有基本的道德和良知;多数人大字不识一個;多数人喜歡饮酒赌钱瓢女人;多数人的生活理念就是活一天算一天,根本不为未来着想……但自己還是爱他们,原意带他们去品味另一种他们所不知道的生活。
也就是一袋烟的工夫,龙谦作出了决定,他让一直趴在自己身后的江云把小队长们叫来。
“毛阳镇是曹锟的前进基地,估计囤积着很多好东西,咱们现在是什么都缺,不如搞他一下如何?”将五個小队长拢在身边,龙谦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打毛阳镇会调动官军追杀大队的主力,对孙当家的是最好的帮助。其二呢,我們急缺武器和粮食,眼下也只能向曹锟要了。”
真是大胆啊。几個小队长沒有吭气,尤其是叶延冰和冯仑,刚为顺利突出山感到庆幸,龙谦的提议让他们吃惊,彼此交换的眼神裡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
“能不能打,還要先摸进去看看再說。大家先休息,我和江云化妆混进去侦察一番,如果可能,我們就搞他一下。”龙谦遥望着毛阳镇方向,坚定了决心,“我走后,部队由王明远指挥,你们一定按他的号令行事。”
“你哪裡能行!”王明远笑道,“缺了那個玩意,被人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拽一拽自己的辫子。
“该死的!”龙谦自上山就沒有留過辫子,虽然此时朝廷禁令已松,但少了那根被洋人讥笑为猪尾巴的清朝标志,還是显得很另类。太平天国战争已经结束近四十年,当初长毛之所以叫长毛,就是不剃头留辫嘛。
蒙山贼们都是铤而走险上山落草的,本不在意留发不留发的問題。龙谦在山上一直像個和尚般的剃光头也不以为异。但此时化妆侦察,少了那根猪尾巴還真不行。
“我去吧,我带江云去。”王明远自告奋勇。
龙谦想了一下,觉得王明远稳重心细,而江云又极为机灵,二人都是本地人,口音上不会引人注意,“好吧,你去吧。要摸清镇子裡的情况特别是驻军情况,晓得怎么办嗎?你准备以什么身份去?”
王明远挠挠头,以什么身份去?他沒想過。江云却有主意,“我有個远房亲戚在毛阳镇上做豆腐生意,很多年不来往了,我俩就以走亲戚的名义去,你可能不知道,二月十三是毛阳镇赶集的曰子,串亲戚最常见了。明远哥就当我叔,怎么样?至于侦察的秘诀,队长你教了我不少,我都记得呢。”江云笑嘻嘻地,一脸的跃跃欲试。
“赶集嗎?怎么现在還這么安静?”龙谦诧异地问。
“现在晨光還早,待会儿就热闹了。”江云回答。
“這样行。”龙谦笑道,“但你们不能空手去。走亲戚嘛,空手不合适。”
“我們到镇子裡买些东西吧,如果有人问,就說找我表舅借钱娶亲。”江云脑子转得蛮快。
带了几两碎银子,王明远和江云找人换上合适的衣服,打扮成两個地道的农夫,向毛阳镇而去。
王江二人走后,龙谦查了哨岗,沒发现什么漏洞。除掉哨兵,其余人都在林子裡睡觉,疲惫不堪的队伍确实需要休息了,很多人靠着大树打着香甜的呼噜。
龙谦最担心的是队伍杀出山后就散了,于是刚才对鲁山下了道最严厉的命令,谁敢逃跑就宰了谁!现在看来情况非常好,這個状况也打消了自己一闪而過的离开念头。
龙谦也躺在了地上,脑子裡想着事情,但很快就迷糊了過去。被人程二虎叫醒时,龙谦以为发生什么情况了,得知一切正常,树林這边根本无人来過,一些人已经睡醒,正在吭着干粮,更多的人還在沉睡。再一问,才知道自己竟然睡了近一個半时辰,现在都快中午了。
程二虎是怕王明远和江云出事,這個說话严重结巴的憨直汉子的主心骨就是龙谦,“队长,他、他们不、不会出事吧?”
“应该不会,放心吧。如果出事,镇子裡就会有动静的。”龙谦凝视着镇子方向,“江云有亲戚在镇子裡,八成是被留下吃饭了。”
龙谦也沒有把握。基于对王、江二人的信任,更是对此时官军防谍水平的小觑,龙谦判断一切正常,所以沒有下令转移,耐心地等待。
“队长,吃点东西吧。”古小林拿過一张烙饼和一碗水。
烙饼是撤退前老宋他们搞的,缺油,手艺也差,干巴巴的,很难下咽,好在有那大半碗水,“从哪裡搞来的水?”
“那边背阴的雪沒化……”
“问问大家,都吃饱了吧?”龙谦嘴裡嚼着饼子,含混不清地对古小林下令。
“龙队长,要不要派人进去看看?”叶延冰低声道。
龙谦知道他是担心自身的安全,万一王明远和江云被抓,很可能招供出队伍的藏身之处,“不要,要相信战友。既然派他们出去,就得相信他们。再等個把时辰,他们不会来,咱就走!”
好在半個时辰后,王明远和江云终于回来了,“队长,官军在镇子裡的兵马不少,但沒啥警惕,可以干他一下!”江云和王明远是从东面绕過来的,這点令龙谦感到满意。
“說說,什么情况?”龙谦瞧出他俩已经吃過了饭。
“镇上的官军大都是辎兵,有百余人吧。另外,還有一些战兵,好像就是跟我們在张家寨打夜仗的那伙人,只有几十人。狗曰的都集中在镇公所的大院裡喝酒呢。寨门的把守不严,看门的哨兵嘻嘻哈哈的,一点也不紧张。”口齿伶俐的江云报告道。
“你怎么知道具体的数字?”龙谦追问。
“从我亲戚那裡套出来的。他开饭馆,官军要他送酒菜到镇公所,所以知道他们的人数。”
“哦,你亲戚沒怀疑你们的身份吧?”龙谦问。
“我想沒有,”這回說话的是王明远,“他那個表叔对我們很热情。他的铺子就挨着镇公所不远。现在正是热闹时分,我們可以先混进去一批人,藏在他表舅家,等天黑后突然杀进镇公所去。”
“你们进镇子时沒有被盘查嗎?门卫有几個人?”龙谦沉思道。
“我們是绕道走南门的,看门的岗哨有三個。盘问倒是盘问了,很松。我說看亲戚,检查了随身物品后就放行了。”
“镇子有四個门,对吧?”毛阳镇龙谦未来過,瞧這样子应当有四個门。
“对,是四個门。不過寨墙很多地方都废了,很容易进去。”江云补充道。
“那你们出镇子走的是原路嗎?守卫的官军换岗了吧?”
“是原路。守卫的兵丁不是前晌那拨人。”
“不能连累你亲戚,”龙谦沉吟道,“但是裡应外合是一條妙计。”望望头顶的太阳,“天黑后官军的警惕姓要比白天高,所以我們要在白天动手!”他心裡已有计较,“這样,我們先混进去一批人,”几個小队长早已围了過来,“我来說說我的计划,你们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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