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死了?〔3〕
從皇宮中回來,在屋中換過衣服,小廝便忙前忙後地張羅起來。
一會兒端了涼水來給風陵南冷敷,一會兒又取了藥。風陵南坐在窗前,託着腮,只看着門外,並不說話,目光時而溫柔,時而深沉。
“公子,您的手最近切忌沾水……”
“不礙事兒。”
“噯,怎麼不礙事兒呢。您也是個好脾氣,若是我呀,早扒了那宮人的皮子,瞧他長眼了沒,嘖嘖……這傷恐怕要留疤。”
“唔……”
“這好端端的衣服沾了油膩,也穿不得了。”那小廝嘰嘰喳喳,忽地,他從地上揀起個雪白的紙團,嘖嘖又唸了起來,“您瞧這個,是從您衣服中落下來的。都是些什麼呀,公子您也是的,這些個紙團就丟了罷,留着做甚?”
風陵南衣角一閃,忽然掠了過來,伸手奪了他手中紙條,捏在手心,冷聲道:“好了,我一人呆着便好,你下去吧。”
“可是公子……”
“下去。”
風陵南的聲音冷厲得有些嚇人,那小廝跟他的時間也不算短,第一次聽着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一擡頭,見他面色冰冷無比,煞氣凜凜。
小廝嚇得心臟冷不丁狠狠一縮,慌忙不迭地關了門,逃竄出去。
風陵南直等腳步聲越來越遠,再也聽不到時,這才緩緩攤開手中的紙團,只見那白紙團上,黑白分明地一個“露”字,他的臉頓時陰沉下來。
第二天,風陵南竟然就這麼憑空從風陵府上消了蹤跡,只留了封書信,說是出門訪客,家人不必擔心。
一開始,府裏尚沒覺着什麼,可一連三日,都沒回來,王上來邊來人催了幾次,都說是風陵大人出門訪客,一直到第四天——
御林軍紛紛出動,封了風陵府。
原來,那張白紙團上的一個“露”字,分明含着事蹟敗露的意思。
“七皇子,我們在宮中的人,都聯繫不上了……”
“在朝廷中原本聯繫好,準備逆反的官員,也被雲皇捕捉入牢。”
“還有宮中的人,死的死,傷的傷,雲皇因爲皇后逃宮,大肆地捕捉、處死宮人和官員,原來不過是藉口,只是因爲他已經開始行動了。”
暗夜連綿,白色的閃光彈飛躍上天空,三四個黑衣人紛紛涌來,樹林中心,白衣黑髮的文秀年輕男子雙手負立身後,冷冷聽着屬下們的回報。
月光流瀉在他俊秀的面容上,他抿着脣:“這些事兒,爲什麼早不說?”
“屬下無能,根本無法聯繫上七皇子。七皇子一直在府上朝廷與皇宮三地兒,屬下使勁千般辦法,想要聯繫七皇子,可總被朝廷的人發現……若不是宮舵主在宮中有人,還能借着紙團兒傳信過來,屬下根本無法知會七皇子。”
“看來,事蹟已經敗露了,七皇子,咱們逃吧。”
“胡說!我阿爾蒙人從來只有戰死,沒有敗逃。雲皇佔了整個滄原,將我阿爾蒙人驅除至雪域一帶,這遼闊土地,原本就屬於我們阿爾蒙族!”
風陵南的面上透出分冰冷而銳利的殺意,那張年輕而俊秀的面容上,偏那雙眸子風起雲涌,是成王敗寇,不屈不折。
“我們……只剩下宮舵主那一方,尚有餘力,其餘的人,都已經……”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完,風陵南何等聰明的人,當然知道。
可如今,風陵南卻悄悄緊了緊袖底的拳,低低一聲苦笑:“不,只有我們幾個了,我原本以爲大軍已定,尚有一搏的餘地,可沒想到雲皇竟於悄無聲息中,將我們所有的力量都折了羽翼,宮千九非我阿爾蒙人,是敵是友,定論尚且過早。”
“他敢不聽咱們的,他妹妹喜歡的夏侯澈,那小子的性命還掌握在咱們手上,他愛妹心切,定是不捨妹妹傷心的……”
“不一定,夏侯一家人,雲皇明裏是收押入獄,暗裏卻嚴加保護。我算是想明白了,當初在千絕山上,雲皇明裏要暗殺宮千九,其實是在試我,試我和宮千九之間的關係,我平白放了他,自然讓雲皇疑心加重。”
隨着他低沉的聲音落下,衆人心如死灰。
就在這時,樹林中突兀地出現三聲鼓掌聲,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夜中,尤顯突兀,誰也沒想到,雲皇杜子騰應聲而出。
他狹長的鳳眸,微微眯起了,千萬道月光在他身後迸射而出,在那樣的明黃流溢中,不說話也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氣魄。
風陵南心口一點點縮緊了,他烏亮亮的明瞳,也漸漸染上了逼人的寒意。不過他眸光只是微微地一閃,迅速恢復過來,慌忙攏袖下拜,“王上好興致,這麼晚了,竟然尚有雅興出遊……”
“風陵南,哦不,應該稱你爲七皇子,你還有什麼好說嗎?”
“王上聽微臣解釋。”
杜子騰微微一笑:“不必解釋。七皇子,你是阿爾蒙族的皇子,從六年前,我就開始懷疑了,卻苦於沒有證據,是狐狸,遲早要露出尾巴,你的尾巴已經無處可匿了。
“從滄原九州統一以來,被驅除出雪域的阿爾蒙族就無時無刻不想着回到滄原,這數百年來,阿爾蒙族派來的奸細不在少數,以各種身份存在着,就是爲了挑起戰亂,奪取滄原的領土。其實,我早就懷疑你阿爾蒙皇子的身份……
“只是阿爾蒙族幾百年來,被派出的勇士千千萬萬,卻獨獨沒有皇子。所以一開始,我只是懷疑,並不曾坐實這個結論。風陵世家是滄原最古老的氏族,你頂着風陵家世子的身份,更不可能是阿爾蒙族的人。
“可是,本王擔負的是滄原百姓的安危,所以固然只是些微的懷疑,也佈下了天羅地網,你可能並不知道宮千九真實的身份。你當他會助你逆反,卻不知他原本就是長宮家族的人。
“長宮家族世代效忠皇族,自幼被丟棄在街頭,卻是爲了磨礪心性與本領,接受考驗。恁多的族人,只有一兩個能通過考驗,才能被冠以長宮姓氏,而宮千九,本名便是長宮千九,是第一個在十三歲就通過長宮家考驗的人。
“你是本王最不可小覷的對手,你精明得讓人害怕,而且很能忍耐,看似溫良到沒有任何的缺點,唯一的缺點卻是夏侯絳。你居然讓她看見了你代表身份的皇子玉牌,她逃宮的原因,其實並不是因爲本王的立後,而是因爲她知道我註定要對付你,她卻不忍心見你出事,於是寧願不見。”
語畢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出現在牆頭及草叢深處,寒光閃爍的箭頭,正冷冰冰地對着風陵南。
杜子騰站在御林軍後,犀利的眉眼中,如今一片冷酷,在他身後出現的,卻是原本圓圓潤潤,如今卻顯然清減幾分的清央羽,另外一個讓風陵南無法想象,會出現在這裏的,竟然是原本與雲皇處處作對的宮千九。
五年設一局,這一局不動聲色、滴水不漏,對付的不是宮千九,竟然是朝堂之上,最受雲皇恩寵有加的朝廷大臣風陵南。
風陵南握緊雙拳,指尖掐入了掌心,這樣的刺痛卻抵不過心中的一片冰涼。
他本就是聰明人,看着宮千九出現在杜子騰身後,他就徹底明白自己沒有任何迴轉的餘地,他最後的一張王牌亦是死牌,就這麼被揭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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