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浆糊 作者:须弥普普 程子坚忙行礼道:“蔡兄,久仰大名!我是外舍的程子坚,陈夫子介绍我来此处……” 那蔡秀一愣,想了想,复才恍然道:“是子坚啊!为了公试文章来的罢?” 程子坚点了点头。 他到底有些拘谨,在心中给自己鼓了半天劲,才道:“听闻兄台乃是关中人,小弟特地备了些关中饮食過来,只一顿早饭,实在不成敬意……” 一面說,一面把手裡提的食盒递了過去, 那蔡秀接過他手中食盒,随手放在一旁桌上,却是叹了口气,道:“子坚,說起這事,实在抱歉得很,我昨日口快,夫子一问,也沒多想就答应了,回来才记起来前次去赴文会时候,已是把文章给了永安伯家的二公子。” “子坚,你若不介意,不妨下次再来。” 程子坚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公试就在眼前,如若考好了,或能升入上舍,如若考不好,三年期满,他便要回乡了。 他今次請托了先生,本是想借這一位才子蔡秀的文章功课来好生钻研一番,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眼下对方說下次再来,下次又是哪一次,哪一日? 但人家理由合理,态度和气,如何好再追问。 程子坚心中苦涩,也只好连连摇头道:“沒事,那就下回再来叨扰蔡兄。” 這程子坚素来就是個面皮极薄的人,一朝被拒,若是放在往常,早已万分不好意思,草草就告辞了,下回也不会再来,今日却不知哪裡来的执念,想着方才自己在食巷裡做的应允,硬着头皮又道:“只是,在下另還有一桩不情之請——不知蔡兄手中可有《魏刑统》,要是方便,能不能借用几天?” “這点小事,自然沒問題。”蔡秀立刻就道。 程子坚還沒来得及高兴,却听对方又道:“不過那书我经久不用,已经放回家中,恐怕還要回去取——你改日一并来拿就是。” 又是改日。 明明蔡秀答应得十分爽快,可不知道为什么,程子坚就难受得很,迟疑着道:“竟是這般麻烦,那……還是罢了?” 蔡秀只笑說无事,连称抱歉,却也沒有坚持,道:“今日实在不巧,本该留你坐坐,只我一会還要去赴一场文会,改日得闲,你我再好生相交一番!” 程子坚也不是不识趣的,见他事忙,便也只能匆匆告辞了。 他今日兴冲冲而来,却一件事情都沒有办成,又想到公试就在眼前,脑子裡实在有些恍惚,出门之后,本也不熟路,竟走错了方向,往這学舍后头而去。 等走到死路,他才反应過来,忙又回身,不妨正回到窗下时候,竟听得屋中蔡秀說话声。 “正言,你当真不去?今日文会可是請了曹、魏两位先生一道過来。” 程子坚听得“曹、魏两位先生”這句话,足下一顿,暗想,不会是曹介和魏得甫两位先生吧? 下個月是邓祭酒的七十大寿,不少门生都进京为他贺寿,象山书院的曹介和魏得甫也在其列。 這二人可都是当世名儒,若能得了他们青眼,随便一人点拨点拨,必定有所助益,也怨不得這蔡秀這般上心了。 他心中艳羡不已。 可是還沒等他艳羡完,就听到裡头有人回道:“我不去,你自己去就是了。” 语气颇为冷淡。 程子坚震惊得脚步都迈不动了。 蔡秀在屋中又道:“我這两天多半是不回来了,你既不去,這人送了些吃食……” “口腹之事,便不用预我的了。” “也是,正言你一惯不爱這些,只我時間赶不及了,若有人来,你帮着我分给旁人吃了,若无人来,扔了便是。” “本還想說借花献佛,拿這早饭請你帮一帮忙,虽你不要,但若是先生问起……還請正言帮着担待几句!” 那蔡秀說完,手中抱着一個竹笼,也不知裡头装着什么,脚步匆忙地出门而去。 剩得程子坚站在原地,见得蔡秀背影远远离开,脑子裡只有方才其人所說“扔了”二字,心中說不上什么滋味。 他家世代务农,自小父母双亡,剩的几亩薄田为了供他读书早已卖尽了,考上太学后进京的盘缠還是长姐帮人浆洗衣服凑出来的,入学之后一日不敢放纵,从来能省则省。 旁人吃食肆,他一日三顿不是吃膳房,就是吃食摊,炊饼馒头冷淘面轮着吃,连多喝一竹筒陈皮绿豆饮子都要算着。 今日這黄馍馍在旁人看来或许不得台面,却也是他一番心意,为了這個,昨日宁愿少吃一顿,也要多凑出些银钱請那小娘子帮忙。 送出去的礼,当然是随收礼人处置,這沒什么好說的。 可为什么要糟践粮食? 须知這蔡秀,也是田亩寒门出身啊! 若不是听得夫子說這蔡秀为人慷慨和善,谦逊多礼,自己又如何好意思上门? 也不知是年前收到长姐的信,得知姐夫病故,叫他這一向心裡都忐忑;還是公试在即,叫他紧张难受;抑或是答应了那小娘子的忙却帮不上;再或是觉得自己可怜可悲,旁人全不放在心上的几個馍馍馒头,他竟如此小气。程子坚一时情绪难以自抑,竟是不由自主,迈步便朝那学斋中走去。 他用力敲了敲门。 学斋中只有一人,便是被那蔡秀称为“正言”的,此刻正在角落看书,听得声音,已是抬起头来。 程子坚直直走向对方。 读书多年,基本的礼度他不会忘记,先行了一礼,复才指着一旁的桌案上摆的食盒,道:“這位……兄台,因知蔡兄是关中人,我特地托人帮忙做了這一盒黄馍馍,厨家好心,怕我出手单薄,漏夜又帮着做了羊肉馒头,用的都是好食材……” “虽說已是送出去的东西,但……能不能行個方便,不要把這样吃食扔了,兄台若能帮着吃了自然最好,要是不愿,宁可送与旁人,总不要浪费……” 他說着說着,不知何时,鼻子一酸,眼泪竟是再控制不住往下流,脑子裡成了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