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柜子 作者:须弥普普 →、、、、、、、、、、、、、、、、、、、、、、、、、 车厢裡自然不只宋妙一個。 因得了韩砺招呼,一旁大饼也带着梁严钻出头去,跟他挥手作别,边上更有其他车厢裡一干学生“韩领头”、“领头”、“回见”、“回京再聚”、“别走了一道回京”等等一通嗷嗷乱叫。 听得左近鬼哭狼嚎似的,宋妙险些笑得肚子疼。 她跟着一起挥手作别,等到骡车驶远,才放下车帘,挡住外头扬起的黄尘。 边上另有一名女镖师陪坐,听得外头這样动静,问道:“這個什么韩公子、韩领头,是個什么来头?” 宋妙還未回话,一旁大饼早急忙插嘴道:“韩公子京中来的,和都水监的官人们一道帮着挖河开渠修堤坝——河道上各色事都归他管呢!” 又道:“我們也是河道上的!旁的车上都是借调来帮忙的京中学生,我是给娘子打下手——我們管伙房的!” 他說着,一挺胸,十分骄傲模样。 那女镖师顿时肃然起敬,忙道:“原說要送一行人进京,也沒仔细交代什么来头,原来竟是开河道的!失敬了!!我晓得,我晓得!都說若是這河道管用,后头滑州水涝就不会再淹得這么吓人了!” 又夸道:“哥儿小小年纪,竟是如此能干!” 大饼先前說那一番话时候中气十足,此时得了夸,先去看宋妙,见她笑,那笑容中鼓励意味十足,一时挠挠头,声音也低了三分,脸红红的,道:“還好,一点点能干——娘子也夸過我哩!” 一车四人靠着半壁行李,說笑闲聊,在车上時間也不算难熬了。 等到晌午时候,一队骡车停了下来,寻了個官道边上茶肆打尖吃饭。 宋妙迟一步下的车,只叫众人先行去帮着留位,等人都走了,才把先前那韩砺托付的信封仔细收进一只木匣裡,但等再放布包时候,翻来覆去,也不见上头有名字。 因得過交代,知道不怕看,她索性都打开来做分辨。 裡头厚布缠包着,解开一看,一枚长而圆,一枚长而方,都是石章。 前不久已经得韩砺送過一回名章,此时再见,宋妙倒不奇怪,先认真辨认了一番那方章。 章上刻的是四個字,纵横成一個尖立的四角,竖做“庭青”,横做“得意”。 她早听說韩砺的师兄陈廷另有一個别号,唤作“庭青先生”,便知這一枚是赠那老先生的闲章,心中念了几遍,一时读作“庭青得意”,一时读作“得庭青意”,一时又读作“得意庭青”,各有意思。 她看字读字,草书刻得眉飞色舞,尤其那一個“意”字,心字底朝那一勾、一点,全然形似不知什么动物的长长尾巴,几乎翘上了天去,俨然那一個老先生已经在自己面捋着长长胡须嚯嚯笑似的,十分有趣,当真见章如见人。 宋妙又看了几眼,才重新裹起来,收到匣子裡,再去看另一枚。 不同方章,那圆章外头竟還单裹着一张纸,把纸张开,裡头写有两道字。 “铺章一枚,聊表心意。” 落款只“正言”二字。 她倒過来那圆章一看,底下刻的乃是“宋记食肆”四個字。 是圆而胖的隶书,笔画、线條都干净而圆滑,哪怕目不识丁的人见了也会觉得顶顶顺眼,很有福气的样子。 一看就招财。 宋妙越看越喜歡。 行李早已堆放好了,她依旧不嫌麻烦地腾腾挪挪,翻出压在中间的一個包袱,找出裡头印油,先把帕子沾湿了水洗擦了章,蘸了印泥,因左右并无纸张,只有那裹圆章的纸笺,索性就在那纸上寻個空位盖了一個。 特别漂亮的一個“宋记食肆”出现在了纸面上。 等自己食肆重开,必定要用起来,若是再做福字糕,或是其他糕点时候,外头包的油纸就拿這個章来盖,做個标识! 盖在正正中! 她欣赏了一番笔法、刀法,忽的心念一动,从腰间解下香囊来,取出先前韩砺送的那枚名章,同样点了印泥,寻了地方想要盖。 那纸笺本来只有小儿巴掌大,韩砺留了字,又加盖了“宋记食肆”的章,余地已经不多。 她寻了一圈,只好在“宋记食肆”并“正言”二字落款当中挤着印了下去。 印的的时候沒有多想,只见“宋记食肆”下头就是“宋妙”,一個隶书,一個小篆,虽字体、风格不同,但各有各的笔体笔锋,十分顺眼,但看着看着,她隐隐觉出不对来。 “宋妙”之下,便是“正言”,打眼一扫,一個隶书,一個馆阁体,贴得還挺近,搭倒是挺搭,看也挺好看,就是未婚男女名字如此挨着,总有些不太合适。 犹豫一息,宋妙到底還是把那纸叠了叠,将“宋记食肆”并“宋妙”两個章占的纸幅撕了一小條下来,也沒有扔,仍旧跟原来的纸一道卷了石章,重新收回布包裡,放进木匣锁了,才下了车厢去吃饭。 宋妙在半路的车厢中试章,滑州河道临时搭建出来的棚屋之中,韩砺却在看账。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后面更精彩!→→、、、、、、、、、、、、、、、、、、、、、、、、、 他面前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当头那一本翻开的乃是伙房总账,一旁则是流水账,一個清楚,一個细致。 孔复扬手中捧碗,因走了一拨学生,事情却沒有少,自然更忙。 他此时已经顾不得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一边呼噜噜扒着汤泡饭,几口咽了,一边对韩砺道:“审来审去,還是伙房的帐最干净——州衙的查完了发回来,送账本的那一個都在說,审十来年了,沒做過這么轻松活计。” 韩砺沒有接這個话。 他只怕自己一开口,一句“也不看伙房是谁人管的”就要脱口而出,到时候引得面前這厮又說出些乱七八糟愿望来。 伙房的帐确实做得极其清楚。 這個清楚源自于原始档案的细致,合账人的成竹在胸。 宋妙做事,向来是不厌其烦的,譬如光是出入帐就有两份,一份是真正流水,另一份却是按着不同类目排的流水,每五天、每十天、每月汇总一次,由看库人、送货、接货人分别画押。 這汇总也不是单纯的累加,她還自己做了比对,比如上一個账期哪一部分开销变大,为什么变大,大了多少,均分下来人头变动有多大,接下来为了平衡,伙房又是怎么做的。 听起来是很简单的事,但只有真正做過的人才会明白想要把這样简单的事情细致做,坚持做,有多不容易。 首先是数目的来源。 伙房上下人人听她使唤,无人不服,执行起命令来,自然丝毫不打折扣,不同的人互相制约监督,也防止了胡编乱造,瞎填乱填。 其次是比对的方向和框架。 宋妙本就是把总那一個,并沒有安排其他人,而是自己来写。 她的头脑足够清晰,对一应流程、事务又足够了解,框架是大的,着眼于全局,不至于钻着一点细枝末节穷追猛打,可看性自然就完全不一样。 确实不难,但這是多出来的,不做也可以,做的人并沒有丝毫好处,哪怕做出来之后,也未必用得上,自然沒人干這個吃力不讨好的活。 但对于查账、核账的人,并账、管总账的人,另有下一個想要同样管伙房的人,有了這样清楚账目同分析,能省不知道多少力气,少走不知道多少弯路。 韩砺已经翻到最后几页,此时把几個大数合在一起,仔细对完,確認同流水账并分账上一应勾稽并无出入,特地把那几份宋妙单独做的比对文书抽了出来,收到一旁,复才道:“可以了,封账吧。” 孔复扬就放下手中碗,走了過来。 韩砺沒有给他让位置,而是挪了挪账册,又特地指着一处空白地方,道:“签這裡。” 孔复扬沒有多想,老实写了名字,撂了笔,又端起了碗,唉声叹气地嘟哝道:“宋小娘子回了京,這饭都沒法吃了——往日哪怕河道上寻常的大锅饭,去排队捞一碗,滋味也是可以的,眼下只好胡乱敷衍。” 韩砺方才忍了半日沒有夸,被這一句一带,终于道:“其实州衙公厨的饭菜也不算极差,只是一路送来,又热,闷太久了——如同宋摊主一般样样用心的,毕竟难找。” 屋子裡除了他们,另還有几個留下来的学生,另有那卢文鸣,都在吃饭。 先前韩、孔两個說账目时候,其余人都安静听着,此刻见终于說起伙食了,纷纷你一嘴,我一嘴地插起话来。 “就是,這青菘菜叶子都闷黄了,看着水水的,吃着又咸,虽也不是不能吃……唉!” “你說滑州州衙怎么搞的?明明伙食也不差,肉還是整的,炸這個裹粉肉刚出锅应该很香,可惜這样远送過来,捂得皮都软了,全是水汽,一点都不好吃!” “宋小娘子管伙食的时候,就不会這样!” 一时人人怀念起了宋妙管的河道伙房。 “宋小娘子从来算着时辰备菜,若要久放,不是蒸就是炖,哪怕煎的炸的炒的,也是不怕久放吃食……” “正是,那茱萸煎豆腐——唉,不能說,一說起来我就流口水了!” 眼见個個抱怨,卢文鸣就出来安抚道:“那是不能一样的,我們不過是搭头,州衙公厨做饭的时候顺着多做些送来打发,主要還是紧着他们衙门裡头人,自然懒得多想,他们吃什么,我們就吃什么!” 又道:“等回了京,咱们自找上门,去寻宋小娘子讨饭吃就是!” 听得這话,立时就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起了自己什么时候时候才能回京,又有人不住念叨前一向吃到的好菜。 “我喜歡那個仔姜鸭子,不知道到时候宋小娘子那食肆裡卖不卖這個菜!” “仔姜鸭好吃,那個筒骨汤爆头虾更好吃啊!我想点那個!” “那個虾我上回问了,宋小娘子說京城可能沒有,如若回去想吃,换了品类,沒有那么足的虾膏,就不是那個味道了。” “那换一個,换那個肉汆蛋也好吃的!” “吃這個不如点那個豆豉茱萸翘嘴鱼啊!肉汆蛋宋小娘子說特别容易做,還写了方子,你若要,来我這裡抄一份,回去找家裡人照着做,或是自己学着做就是!” 這章沒有结束,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 “那做出来能是一個味道嗎??宋小娘子什么手艺,我家裡头同我又是什么手艺!” 听得众人在這裡字字句句不离宋妙,要不就是夸赞,要不就是比对着夸赞,韩砺虽未出声,脸上也不显,心中却是莫名地泛出一股子高兴来。 那高兴实在沒来由,像是什么花儿尾巴淌出来的蜜,吃进嘴裡,清清甜甜,還带着鲜花的香味。 被這香味、甜味一惹,叫他心头好像也凭空生出一朵花来,被摇摇曳曳招开了似的。 韩砺低下头,取了笔重新沾墨。 翻开账册,他先去看了宋妙名字,方才转向一旁——那孔复扬的已经按着指点签在了颇远处。 他拿废纸试了一下笔,见墨汁浓淡合适,笔尖渗水也不厉害,挨着“宋妙”二字,把自己名字签了。 一时签完,又看了好一会,他想要吹一吹,到底沒有,硬等到墨迹自己干了,才收了账册,仔细放起来,又把宋妙那自己写的比对文书收好,预备下午回州衙时候拿去找岑德彰,好为宋摊主换点好处回来。 滑州河道上发生的事情,宋妙浑然不知。 一行人日行夜歇,终于在一日下午抵达京城。 众人去的地方各不相同,互相辞别一番,车子也就各回各家。 眼见天色不早,宋妙便請车夫先去送大饼。 大饼却连番摆手,道:“我還要给娘子搬放行李呢!” “不用,有我呢!况且前头還有田叔,用不上你!”那女镖师大声道。 宋妙也道:“一走两個月,家裡多半也正担心,我同你回去一趟,打個招呼也好。” 大饼推辞半日,无法,只好答应。 等到了地方,果然宋妙把人送了进去,同刘家叔婶两個把大饼从头到尾一通夸,方才离开。 大饼难得腼腆地跟着人出来相送,又依依不舍地同宋妙告别,小声道:“我明日再上门来给娘子搭手!” 宋妙笑道:“好容易回来,歇几天吧!” 大饼不肯說话。 他心中既有些想叔叔婶婶并几個堂兄弟姐妹,又实在不舍得。 不舍得的不但是宋妙,還有滑州官驿并回来路上住的屋子。 叔叔家自然许多好,也照应自己,可京都居,大不易,房间是根本不够的。 他跟堂兄并两個堂弟一间房,大大的通铺,一個小箱子放东西,进门出门不小心都要踩着对方脚后跟。 而今跟着去了一趟滑州,试過一人一张床,不用听人磨牙打呼,回来路上梁严睡相也好,两人各分一格柜子,舒舒服服,眼见又要回家几兄弟一起挤着,他很难不怀念。 只盼宋小娘子能长久收了自己這個人,再把宋记快快开起来,做大了,手下個個能分得個单独屋子,到时候他必定要做一個大柜子放东西! 送走了大饼,车子才转往酸枣巷。 一时驶进巷子尾,车停稳了,宋妙刚从车厢裡跳下来,就听得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宋记食肆大门开着,裡头走出来一個小小的人儿。 见得自己,那小人瞪大了眼睛,喜得咚咚咚地跑出来,刚跑出来几步,复又转回头,又咚咚咚跑回去,跑到半路,朝着裡头叫道:“娘!娘!姐姐回来了!!!” 叫完,忍不住又回头,急忙往宋妙面前扑,抱着她的腿就不肯放,半晌,旁的不好意思說,却只喊出一声:“姐姐!” 更晚了,祝福也来晚了,好在心意是不怕晚的。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一家人的中秋是圆满,一個人的中秋也是圆满哦! 祝大家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