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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行礼

作者:须弥普普
宋妙转头看向梁严。 后者仰着头,颇有些紧张地等着她說话。 “咱们先請朱婶子带上门去,问问朱家意思,如若妥当,再回来收拾行李?” 梁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 宋妙想了想,又道:“咱们是上门拜访,不好空着手,一会路上买些时鲜果子并其馀土仪,要是见得什么合适的,你再给几個未见面的孩子买些小玩意一一身上钱還够嗎?” “够的!”梁严忙道,“升叔给我的防身钱還一文沒花呢!” 事情宜早不宜迟,此时還是正午,因日头太大,宋妙就定下過了未时,等天不那么晒了再出门,到时候叫一辆骡车,径直上孙裡正家寻朱氏,一道去往朱家。 事情商定,其馀人還罢,唯有小莲得知伙伴才来就要走,万分失望,本想說些舍不得的话,却见梁严坐立不安,特地還洗了头,又换了一身新衣裳,這還不算,整個人都有些魂不守舍的。 她在抚州时候,因老宅被占,也曾寄人篱下,很懂其中紧张,安慰了几句,毕竞童言童语,作用不大,便偷偷来寻宋妙。 眼见时辰還早,宋妙自然晓得此时說什么都是白搭,略一思忖,把梁严叫了過来,对他道:“今次头一回上门,虽是要买东西,到底不如自己做的表心意,另我也要去访一位老先生,而今礼還不够一一我给你调個糊,咱们自己做些蛋卷来,你自己送一份,帮我做一份,怎么样?” 梁严赶忙应了。 一时宋妙又把小莲喊来,請她给梁严帮忙。 蛋卷本来极简单,只要蛋糊调好了,哪怕火候有一点出入,味道也不会差到哪裡去。 她把面粉炒熟,和着鸡蛋、猪油、牛乳、饴糖等物调了两個糊。 一個是给陈夫子的,因他牙口不好,那蛋卷最好更酥,碰牙就碎,故而多添了绿豆粉,不用蛋黄,只用蛋白,一個是给朱家的,那糊就要更脆,更香,故而不单蛋黄更多,黑芝麻也放得更多几把。蛋糊调好,鳌子热好,连油也不必刷一一面糊裡本来就和了猪油,再下油反而腻。 她拿勺子盛了一勺倒在鳌面上,小木刮一刮,就摊成薄薄的一层圆圈,上头盖装了碳的热鳌一压,静候几息,开盖一看,见那面糊微微变色,使筷子快快一卷,卷成圆筒状,放进一旁碗裡,這就算成了一個。摊蛋卷的时候用的是小火,即便如此,足蛋、足猪油,又有磨了再又過筛再熟炒的新面粉,那蛋糊慢慢成型的几息之间,香气渐渐从鳌面同蛋卷身上被哄了出来。 有火,有热,香气蹿得自然更快。 不知不觉的,满屋子都是暖烘烘又甜乎乎蛋香、猪油香同麦香。 世上沒有哪個小孩能拒绝這样的香味。 莫說小孩,宋妙一個大人也拒绝不了。 自己還吃過,闻着更容易想象到那口感同味道,手中卷着卷着,她嘴裡津液已经禁不住自生。至于小莲同梁严,更是齐齐咽了口水,尤其后者,头大些,脖子也大些,咽口水的声音都要更大些。宋妙一口气做了好几個,等其半凉,先一人分了一個。 蛋卷热的时候是软的,等到稍凉,自然而然就变硬。 先做的是给朱家的,沒有下绿豆粉,又和了素油,做出来的口感更脆。 宋妙喜歡刚刚变硬,還带一点点热乎的,此时风味更足一一果然一口下去,牙齿一碰,那重了两圈的蛋卷就在嘴裡四分五裂,满口蛋香芝麻香,另又有微微焦香,使得滋味更厚。 這一份裡蛋的比例更大,尤其蛋黄更多,那蛋香极其极其浓郁,一個吃完,嘴裡、舌根处的蛋奶香和焦甜是不断环绕环绕再环绕的,绕得很坏,仿佛在不断催着你再吃一個。 梁严毕竟是拘束些,忍着不敢抬头,倒是小莲得了宋妙回来,养了一晚上,在她面前說话、行事,都已经生出了小小的胆气,此时不住盯着那盘中剩馀蛋卷,两只眼睛虽小,其中情绪,却是明显得很,俨然已经改了個姓,唤作司马莲。 宋妙笑着又给二人分了一個,又把后头程二娘叫来,先递给她一個,教過怎么卷,怎么看火,再請她在此处监督。 毕竟鳌子烫,既怕小孩伤了手,又怕小孩吃多了伤胃一一被小女孩骨碌碌小眼睛盯着,她是实在不出拒绝的话,只好叫亲娘上了。 等宋妙收拾好东西出来,两只鳌子,三個人,最后做出一大篮子蛋卷。 宋妙自己留出一些,另装了三份,两個用食盒,另一個用油纸小心包了提溜起来。 一时分派妥当,眼见差不多到了时辰,她才领着梁严出门,因要接朱婶子,又带着小孩,地方到底有点远,索性去往大道叫了辆骡车,同车夫說好价,包了半天。 等到了朱家,一敲门,朱氏便出来应了。 宋妙自来此地,多得孙裡正并朱氏夫妇二人照顾,双方往来频密,关系甚近,眼下分别两月,自有一番高兴,契阔了好一会,才忙把带的礼送上。 除却滑州土仪,她特地介绍蛋卷道:“是小严自己做的。” 說着就向朱氏介绍梁严。 当日项元来京,朱员外设宴,从中引荐的就是朱氏,自然略知其中内情,此时也不多问,道了谢,夸道:“一看就是個老实孩子!” 她收了礼,跟家裡交代一番,就一道上了车。 车上少不得說一番近况。 “其馀都好,就是那赌坊的案子判了。”朱氏叹一口,“我原本怕老二进去了要拖累家裡名声,我們两家都有小的,将来說亲,难免被人指点,又忧心两個老的受不住,而今果然出了结果,挨了一百棍,徒两年。” “那畜生哭爹喊娘的,只說自己出来一定改過,又說对不起我那弟妹,对不起家裡人一一唉,這会子說這個有什么用!” 說到此处,眼见旁边還有個梁严,因怕污了小儿耳朵,她忙岔开了话题,道:“不說這個,平白添堵!” 又道:“倒是你這一去就两個月,旁人晓得我們两家走得近,时不时就要来问,前次還有想给家裡做字糕的,上门追了我几次!” “另有我爹,从前遇得大日子,只要问他想吃什么,他都說要煎饼卷大葱,而今改了口,說要吃你那虾饺同凤爪!!倒是会吃,可惜你不一直不回来,吃又吃不着,口水流一缸了,日日都嘟哝呢!”再问道:“你那虾饺甚时发卖?能买嗎?” 宋妙抿嘴笑,道:“這东西要现做现吃,略略放一放,滋味就全变了,吃着全不是一個东西,况且而今也不是笋季,少一点清甜一一实在想吃,等到秋天新荸荠出来了,我拿荸荠做個替代,虽不如笋,也能勉强将就。” 朱氏听得扼腕,道:“原還想沾着光,谁知果然越好东西越难得,样样都要讲究一一怨不得你做出来的,同我做出来的,全不是一码事呢!” 說着又问滑州事。 宋妙不提河道,也不提其馀经历,只說滑州人文风土,又有饮食特产。 她說故事时候引人入胜,說风景时候生动,說人时候风趣,及至說到饮食,提及自己在彼处居然买到平菇那样厉害山珍,滚汤鲜甜异常,又說起滑州黑红虾,头大膏肥,拿来煮爆头虾,滋味绝妙车厢裡朱氏同梁严一大一小,刚开始听得津津有味,到得最后,俱是垂涎三尺。 朱氏一把抓着宋妙袖子,道:“你那食肆甚时开啊!我住得也不远,等到开了,再不用每日发愁做什么,去你那裡吃就是!” 宋妙直笑,道:“說不准,我也想早些开,只到底還背着债,等還清再說一一总不好债主们照顾我,给我方便,我倒只顾着自己。” 說话间,那骡车渐慢,继而停了下来,外头车夫敲了车厢门,只說地方到了。 三人先后落车。 那车夫十分周到,主动帮着众人从车上搬东西下来,等到将要去栓骡停车的时候,却是忽的叫住了宋妙,一副抓耳挠腮样子,问道:“這小娘子,你那食肆甚时开啊?都卖些什么,到时候价钱贵不贵的?合不合我們成日劳力的人吃?” 又问道:“你方才說的那山楂叶茶,是什么山楂树叶都行的么?只要晒干就成?” 笑着答了车夫的话,宋妙背了篓子,提着礼盒,带上梁严跟着朱氏进了门。 朱家住的偏远些,地方却很大,前头是屠宰行,后头自己住。 一行人从后头进门,走了一阵,眼见不远处就是前堂,宋妙就给梁严换了一個大食盒,叫他双手捧着,又自己接了原本那個小而轻的過来。 梁严是個心思细腻的,立刻就体会到了其中好意,暗想:宋姐姐待我這样好,要是我表现得不够好,朱伯伯不肯收,岂不是叫她失望? 思及此,他亦步亦趋跟在宋妙后头,连呼吸都要书着来、轻着来,头也不敢多抬,唯恐显得轻浮躁动,不讨人喜歡。 不多时,得了信的朱屠户就快步走了出来。 见得宋妙,他“哎呀”了一声,中气十足地道:“宋小娘子可算回来了!我那虾饺、凤爪算是有着落了吧?!” 宋妙笑着同他打了個招呼,答应道:“朱伯伯若要吃,只喊我一声,虾饺麻烦些,得要现做,那凤爪却不怕的。” 两人說了两句,朱屠户就指着后头朱婶子,道:“么娘方才說小娘子寻我有事,却不晓得我能帮個什么忙?” 宋妙便小心把项家管事的信取了出来,递了過去。 好几页纸,朱屠户识字不多,只看了一眼,便叫人去喊账房。 一时账房来了,把那信当众要读,宋妙见状轻轻拉了拉朱氏的手,后者马上反应過来,叫道:“爹,房裡說。” 又叫宋妙。 宋妙对着桌旁的梁严安抚地点了点头,方才跟着进了门。 偏堂,账房已经开始读信。 那升叔信上只略提了项元事情,又說想把挂在朱家那一笔定钱便换作梁严开销同伙食,再說梁严此人忠厚良善,只盼住朱员外能好好照顾云云。 听了信,朱屠户叹了口气,道:“项元唉,平日裡他行事就十分大胆,谁晓得最后倒是害在這大胆身上!” 又道:“小娘子放心罢,钱還在账上,我老朱還不至于贪這样钱财!我這屋子大,不過挪一张床,添一副碗筷的事情,我应承了!” 宋妙连忙道谢,趁着那账房出了门,忙先把项元死因、梁严所說的父亲死因都說了。 屋子裡父女两個听得目定口呆。 朱屠户反复叹息,道:“何必!唉!何必!” 又道:“近来常有被拐的人被衙门送回家,城中沸沸扬扬的,我早上還听人說,是外州抓到了前次上元节的大拐,谁晓得一一那吕茂我還见過两回!谁猜得到竟是他!项元此人,唉!怎能那样做事!”宋妙道:“毕竟拐卖大案,涉及人数太多,牵连又广,虽說死者为大,项员外那样行事,官府是不会瞒着的,只怕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回京城一一因是长久借住,我只怕小严本就因他落难了,最后還要受他带累。” 朱屠户道:“好好一個孩子,亲爹又那样仗义,怎能给那样腌膀事情带累了去!” 三人一番商量,一时早有人把那朱婶子的老娘,朱屠户的妻子周氏叫来。 周氏自来管账,說话、做事,爽快得很,听一番来龙去脉,斜睨一眼朱屠户,拍板道:“晦气得很,别提那劳什子项家!我来办!” 堂中,梁严拘谨地坐着,把手放在膝盖上,背也绷得紧紧的,面前摆着的茶水都冷了,果子、零嘴,动也沒有动。 等到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不多时,好几個人走了进来。 他连忙站起身来,看清了来人,又见宋妙也在其中,方才放心。 宋妙当先上前,先对朱家夫妇二人引荐梁严,又对梁严示意道:“小严,過来见见你朱伯伯同周伯娘。梁严跟着宋妙的介绍,行了礼,就要叫人。 周氏把他拦住,道:“我同你朱伯伯虽是生意人,却也只赚该赚的钱,项家的定金我也不收了,到时候给他退回去,但我喜歡你家裡仗义,愿意资助你长大一一我們家日子好過也就這几年的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做生意从来說倒就倒,還不晓得以后什么情况。” “你若愿意,我有個弟弟女儿嫁的人家也姓梁,你随那一支关系认我做姑婆。” “日后朱家家业要是倒了,下头子嗣沒用,只你有出息,你就给我同老朱两個养老送终,便是只能糊口,也得给我們老两口子出個棺材钱,年年上坟吊唁,同不同意?” 梁严想也不想,立时点了头,大声答应。 一时应完,他下意识去看宋妙,见对方看着自己,并无阻拦意思,再无尤豫,上前两步,对着面前夫妇二人跪了下来,行了真正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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