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說服 作者:须弥普普 那老汉捧着抢来的汤,一边慢慢喝,一边走向灶台边的宋妙,嘴裡却道:“只是做一顿饭,就要花這么多柴禾和油,又用三個蛋,哪有這么做生意的——宋小娘子,你這么搞,能得多少利?几时才能把债還清?” 尝了宋妙做的饭,他的嘴巴虽然還是硬,语气却是一下子就软了,转眼就从“你以为做饭只是拿個锅铲随便捣鼓两下嗎?”“拿什么和别人争?”变成了“能得多少利?”“几时才能把债還清?”。 宋妙沒有回答,只从热锅裡盛出一小勺米粒,问道:“来一点?” 老汉愣了一下,道:“這是什么?” 他嘴上问着,手已经像是有自己的脑子一样伸了出去。 米粒倒进汤裡,发出“滋滋”的声音。 老汉定睛一看,是一小抓猪油爆出来的炒米,金灿灿,香喷喷的,已经酥了。 天气冷,他是干力气活的,分外喜歡油腻。 那汤已经味浓,只是菘菜、煎蛋、香菇都吸油,此时加进炒米,油脂一下子迸发出来,星星点点飘在汤面上。 這汤变得更香、更浓、口感更有层次,吃一口泡了汤的炒米,酥香,松脆,却不硬,哪怕他牙口已经不怎么好了,咬起来也全不费劲。 老汉一下子就被這一口吃的给堵了嘴巴,再顾不得說话。 真香啊。 时下女厨娘十分常见,要是有個出色手艺,被大户人家开出高价邀回府裡做饭的比比皆是,有时候遇上操持宴席的机会,做出什么厉害的好菜给雇主家长了脸,還常常另有赏赐。 宋妙這個手艺,只用寻常食材都都能做得如此好吃,就算一时不能进那些個高门大户,出去支個摊子也能立足。 便是债還得慢些,也再沒其他办法了。 宋大郎死了,他一個卖鱼的,只是想要回自己的本钱,倒不是真的那么狠心,不管是逼良为娼,還是真的把人逼死,都不是什么好事——就算不怕夜间做梦,也怕白日裡被人指指点点。 這把年纪了,总要积点阴德才好。 一顿饭吃完,连宋妙备来给他们解腻清口白萝卜丝都沒用上,老汉和那妇人就也再不提什么“吴员外”“李员外”,态度也缓和下来。 口說无凭,见墙上還有半张被撕剩的画幅,宋妙取了下来,寻了竿账房的烂笔头立下两张字据,說明父债子偿,自己承了宋大郎债务,预备按月還钱,几年付清云云。 沒有印泥,她就用锅底墨按了手印。 目送饭饱汤足的二人离开,宋妙才关上了大门。 想要靠卖吃食赚钱,自然是要细细斟酌思量。 她吃了饭,把家裡上上下下搜了一圈,清点出自己能用得上的家当。 东西都被各色人等拿得差不多了,只是后头院子裡的石磨实在太大太重,搬不走,另在地窖中竟還有一個推车,车上两袋米,好几包豆子,一缸油,两個蒸锅,几口破锅,若干破烂碗筷。 也不知這些都是谁搜罗起来想要带走,最后却落下来了。 米是糯米,豆子有绿豆、红豆、大豆,油就是寻常的菜籽油。 原身手上還有不到三贯钱,乃是這几日邻裡故旧上门吊唁所送。 背着太多债,连祖宅都要丢了,宋妙不敢有片刻耽搁,见外头风雪渐停,忙把钱收好,只随身带了几十個铜板就出了门。 宋家的食肆在酸枣巷尾,再往裡走百余步就是一所书院后门,此时两扇后门板关得紧紧的,门环都有点发锈。 宋妙知道這书院乃是原身的长兄从前读书的地方,名唤“南麓”,占地不小,为开朝时候名儒方大家所创,曾经請過不少大儒来讲课,名噪一时。 如今的南麓书院虽然大不如前,总算底子還在,约有学生百人,另還有前来游学听讲的,并若干书童仆从,先生教授,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說也有三四百人。 平心而论,宋家食肆的位置并不怎么好。 朱雀门乃是内外城相隔,酸枣巷算不上繁华,宋家食肆又是在巷子尾,這些年全靠着南麓书院的客源才能发家。 但自打去年年初书院换了個山长,从前的好日子就再也沒有了。 那山长极重风纪,认定书院近两届科考成绩大不如前乃是因为院中学生来去自如,致使纪律松弛,人心涣散,便改了规章,把书院前后两道门都关了,学生沒有凭條,一律不能随意进出。 一年過去,书院学们生学业有沒有进益尚未知晓,酸枣巷尾的几间铺子却都支撑不下去了。 宋家食肆自不必說,对面還有一個兼卖笔墨纸砚的书铺,去年三四月间就关了门,随后闲置了几個月,卖了出去,眼下虽然沒有重新开业,但时常有人日夜进出。 宋妙看了看对面那宅子,只见门外灯笼也沒有一個,可门环磨得光亮,地面薄薄的一层积雪被踩得半化,黑乎乎的,显然是频繁有人进出。 此时宅子大门半掩,裡头隐隐约约传出呼喝声。 大清早的,天气又冷,路上连個行人也无,這宅子裡却人声不断,宋妙不免多看了一眼。 只她還不曾看到什么,半掩的门内一道衣服的影子闪過,“砰”的一声就从裡头关上了。 宋妙顿时更觉得奇怪了。 但她這会沒有功夫去多管闲事,转身往外走去。 沿途只零星见到几個摊子,不過是卖些炊饼、面汤、馄饨的,生意也寻常,但一走到州桥附近,往来行人陡然变多,摊子也多了起来,走不了几步就有人叫卖。 宋妙看着众人做生意,慢慢就对此时的物价更清晰了些。 因见一路好几個人挑担推车往一個方向走,都是卖早食的样子,她便跟在后头,走了小一刻钟,果然见他们行到一处地方,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是個巷子的拐角裡。 天色尚早,那拐角内已经支了不少摊子,但都生意不错,摊摊都围了不少客人,還有客人不断在催促的。 “快些!就要敲钟了!” “昨儿說了要肉馒头,结果你给的全是饴糖馅的,大早上吃饴糖,不够人腻的!害得我挨了公子好一顿排揎,今天怎么都不能拿错了,要羊肉馅的!” “给我来一碗面,少给热汤,多来两片肉——我就在這裡吃,吃了就走!对了,裡头别加芫荽,芫荽味道太冲,昨日我一张口,险些把夫子熏到!” “客官,今早面卖得快,已经卖完了,不如来碗馄饨?” “不要馄饨,你這馄饨吃不饱的,我上回买了一大碗,当时饱了,回去才過一個多时辰,肚子裡头就咕噜咕噜叫!” 新来的摊主们一到,立刻就有人从馄饨摊位上围了過来,不少客人還抱怨他们来得太慢。 宋妙站了一会,发现這些客人或是书生打扮,或是仆从穿着,人還越聚越多,基本都是从巷子裡出来。 她循着方向走进去,就见巷子裡左右两堵墙,墙体一高一矮,矮墙远处一道小门半开着,陆陆续续有人从裡头出来,高墙沿路都沒有看到门,但在墙根处种了不少低矮灌木。 宋妙沿墙根走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低低人声。 “哎!别挤!谁踹我屁股!” “快些,我好像看到邓夫子過来了!” “快快,别被他瞧见,要是为了口早饭被逮住就太不值得了!” 宋妙几步走近,就见前方一处灌木丛后的墙体被掏出一個大大的洞,洞中透着光,从裡头一会钻出一個头,一会又钻出一個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