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不种田16
“爹娘待我很好。”与同村那些田间灶头转不停的女孩儿相比,柳娘的生活的确算得上舒心。
“你记得就好。”赵二郎眼含深意的看了柳娘一眼,道:“爹再疼你一回,叫你姐姐回来說与你,知道嗎?”
柳娘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這是最后一回。
柳娘低头不說话,赵二郎也不愿意明目张胆的撕破脸,沉吟道:“且去吧。”
赵二郎安排赵二牛去镇上接月娘回来,赵二牛走之前和媳妇细细交待:“她是個厉害的,心眼子多,一家子加起来也不及她一個。无论她来說什么都不要理,我想着无外乎就是挑拨你和大嫂的关系,装作为你好的样子,千万不可上当。只要我們自己拿的稳,她也无计可施。”
刘二嫂连连点头,嫁进来也小两年了,她如何不知道這小姑子的厉害。
白大嫂也不放心,拉着赵大牛千叮万嘱:“你都說了她聪明,還回回往那枪口上撞,你不說话沒人当你哑巴。瞧瞧老二一家子,那才是真聪明呢,回回把咱们当枪使。這回我想好了,有事儿让爹娘說去,我就不信了,爹娘是看中你這個日后奉养他们的长子,還是看中早晚嫁出去的闺女!”
赵二婶心中有事和当家的商量,這回她沒忘了把德祖赶出去。
“孩儿他爹,真让柳娘缠足啊,我瞧她好似不乐意。”赵二婶神色犹豫。
“当然是真的,咱们当爹娘的都是为她好,日后嫁個好人家,那才是一辈子的依靠。”赵二郎叹道。
“可……可這丫头向来主意大,能听咱们的嗎?”
“主意再大也是我闺女!”赵二郎冷哼一声,道:“行了,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以往是看在王先生的面子上,现在她就只是我闺女!”
“還有县令老爷呢!柳娘還认识县令老爷呢!”這是让赵二婶最不放心的地方。
“我也认识县令老爷!王先生葬礼的时候来過,全村人都认识他!三年了,县令老爷来過两回,這算什么亲近关系。若真有关系,就该给王先生過继個儿子,日后香火有继。而今,县令老爷迫不及待的收了王先生的宅子田亩,想必不是什么亲近的,咱们也不必怕。再者說了,就是县令老爷也管不了我管教闺女不是?让闺女缠足,說到京城都是我的道理!”赵二郎心中有数,道:“收收你那软心肠,柳丫头来求你,你也不许松口。這是关系一家子生计的大事,知不知道!”
“柳娘是個老实的,每月月前都给我收着,有赏钱也给我拿着呢!年初月娘要嫁了,她送個腰带都不够钱扯红绳呢,再不会作假。”
“哼!就算身上沒有现钱,肯定也有做生意的路子。二牛說的对,她在外面跑了五年,就是個乞丐婆子也熟人熟面了!她天天往外跑为什么?你难道要让生财的路子陪嫁到外人家去?”赵二郎打定主意不让赵二婶坏事,道:“等月娘回来,要是說不通,就打一顿关起来,给她缠足,日后就知道爹娘都是为她好了。儿媳妇儿来求你也不许胡乱应答,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赵二婶连连点头。
一家子都做好了绝不给柳娘任何翻盘的机会,柳娘却未曾动静。
吃過早饭,柳娘照常提了纸钱香火篮子去给王先生上坟。
“這都三個月了,還天天上坟個什么劲儿?”白大嫂在东厢看见,忍不住嘟囔。
“嫂子,您就多担待些吧。”刘二嫂抱着孩子对柳娘微笑,示意她快走。
“就你会装好人!”白大嫂一把放下门帘子,虽然想好了要和二房精诚合作,可瞧见刘二嫂那张脸白大嫂就不舒服。
等到中午,赵二牛才把月娘接了回来。柳娘规规矩矩上坟,中午也回来吃饭,看见月娘大吃一惊:“你怀孕啦!”
“還是柳娘眼尖,刚三個月,婆婆說前三月不稳当,沒让說,就是二哥不接我,我也要回来报喜呢!”月娘满脸洋溢着母性的温柔。
“你怎么来的?累不累,我去给你倒水。”柳娘赶紧嘘寒问暖。
月娘笑道,“還是妹妹疼我,别担心,家裡用牛车送我来的呢。牛车不就在院儿裡放着,相公本也要来,可我們约好的是明天,今儿他陪公公出门去了。我想着早一天晚一天也不差什么,就先跟着二哥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快坐着罢,我摸摸。”赵二婶把月娘拉到身边坐下,摸了又摸,肯定道:“保准是個儿子!”
“姑奶奶可真有福气,這是进门就怀的吧!”刘二嫂在一旁奉承。
“二嫂也有福气,這是我侄儿吧,虎头虎脑的,长得真壮实!”月娘用更夸张的语气還回来。
一家子兴高采烈的围着說孩儿经,仿佛昨晚今早的争锋都不存在。
吃過午饭,月娘就拉着柳娘回了房间。
“事情二哥都和我說了。”月娘严肃的看着柳娘,道:“你怎么想的,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抓住啊!”
“怎么說?”柳娘问道。
“缠足啊!那是城裡的小姐才有的做派,你只要缠了足,就不用下地了。你年纪小的时候沒让你下田,等大些又遇上了王先生,一辈子沒吃過苦。我出门子的时候還担心你吃不了這份苦,现在好了。爹娘疼你,你不用受這個苦,你是不知道种田有多磨人,你看村裡的姑娘,三十岁磨得和六十岁一样,再看看城裡人!”
“可缠足也苦啊,我都十一了,肯定要把脚骨掰断,断骨之痛比下田更苦。”柳娘平静道。
“可男人喜歡小脚女人啊!”月娘哭笑不得,叹道:“姐姐知道你心气儿高,平常男人也比不過你,可谁让咱们生成女人了呢?我若当年有這條件,缠足肯定嫁的更好。”
“姐姐觉得缠足好?”
“当然!”月娘斩钉截铁道,“你還小,在外面走动人家都以为你是男孩子不会和你說這些关窍,再說這种掏心窝子的话,不是亲近人谁和你說?等日后你就知道爹娘的苦心了,都是为了嫁個好人家!”
柳娘灿然一笑,“姐姐和我說实话,我也和姐姐說实话。王爷爷的产业全部处理了,可我代表他出面這些年,认识了不少人,重新开始一门生意也容易。若是缠足,這些东西就只能拱手让给大哥、二哥了,你知道的,我和他们关系可不亲。我觉得钱掌握在自己手裡嫁好人家的几率比缠足嫁好人家的几率大多了。”
月娘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看了看沒人偷听,才小碎步跑過来道:“死丫头,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后手,怪不得爹娘让我回来劝你呢!你听姐姐的,這世上男人都不喜歡女人抛头露面,更怕女人比他们能干。你若是在外面做生意,不管再有钱,男人都能找到借口不娶你。若是這样,一辈子還有什么指望?”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就好了?”柳娘嗤笑。
“你懂什么,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你和大哥关系差点儿,日后弥补就是。大哥得了你的好处,难道会对你不好?再說,還有爹娘呢!”柳娘苦口婆心道。
“大哥那人,姐你心裡难道沒数儿?最是记仇不记恩,這些年我给家裡到处還少嗎?吃我的穿我的,還要挑剔我,這样的人品如何指望得上。再别和我說爹娘会为我做主的假话了,日后是大哥奉养爹娘,银子在谁手裡谁就有說话的底气,我就是太傻,才会落到如今這地步。若是日后我和大哥有冲突,难道爹娘会护我不成?就拿這次来說,也不過是想拿我的东西给两個儿子罢了。为我做主,這话你信嗎?”
“唉……”月娘长叹一声,“你這脾气真要改改了,女孩子家不好這么直接的。”
月娘难道不明白赵大牛的性子,难道不明白這個家裡赵二郎夫妻最重视什么?可她沒有办法,她最好的出路就是装作不知道,低眉顺眼、安安分分嫁出去,脱离原生家庭。她以前就和柳娘說過,女孩子贞静顺从为要,因为女人沒办法养活自己,就是能,日后总要嫁人的,嫁人除了看嫁妆,就是看娘家了。說句不好听的话,一個沒有娘家的孤女,就是有家财万贯,夫家也能想办法给你吞了,再治死你,连個喊冤的人都沒有!
“我不是你,這脾气怕是改不了。”柳娘摇头。
“道理你懂得比我多,形势你比我看得明,我只问你這么死扛着有办法嗎?谁能帮你?最后惹得爹发火儿,打晕了你再给你缠上你有什么办法。或者把你关在家裡,就這么饿着,你不說出那些人脉关系不给你饭吃,你能怎么办?”月娘越說越伤心,好像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似的,无可奈何哭道:“我沒什么好劝你的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两姐妹谈心也沒谈出效果来,月娘老老实实出去听赵二婶說养孩子的心得,也不知她有沒有把柳娘的心事和父母說。
月娘本打算在娘家住一晚上的,可還沒吃下午饭的时候,吴少爷就来了。
赵二婶笑着招呼姑爷,這一天不见就来接,对自家姑娘是多好啊!赵二婶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赶紧招呼儿媳妇多加個肉菜。等月娘夫妻吃過,笑着送他们出门。
“想的怎么样,你姐姐也和我們一样,是为你好吧?”等月娘走了,赵二婶赶紧问道。
“我再想想。”柳娘轻声道。
“想想!想想!你能想出什么来!孩儿他爹你說句话,难道就让她這么拖着。”
“柳娘啊……”赵二郎缓缓开口。
“马上就是中元节了,我還要拜祭王爷爷,现在缠足不方便。”
“好!那就七月半,咱說好了!”赵二郎拍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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