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首义
凝视着大海,陈默然的心潮不禁起伏着,此时海风越刮越猛,预示着1904年的第一场大风暴即将来临,這海上将要袭来的风暴又何尝不是大陆上即将掀起的大风暴的征兆。
抬腿朝着司令部前方的沙滩走去时海风呜呜地叫着,陈默然的衣角被风吹得“卜卜”作响。海浪冲击着沙滩,弄湿了陈默然脚上的军靴和裤角,拍打岛石的浪花被风吹来时,凉凉的海水滴溅于面,只让人心神一颤,但陈默然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仍凝视着远处翻滚的海浪。
此时的陈默然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军装,這身军装与那些光复军士兵的军装截然不同,并不以那件派克军装式服装为范本的服装,而是以军事杂志上的二战德军军服为范本制成,不過衣领却改为中山装式衣硬领。
同样的黑色军装,甚至于连军装也借鉴了德[***]衔,就像陈默然的這副与众人截然不同的领章,镶着金边蓝底领章上三片的松柏叶被一圈麦禾环绕,這個领章只供陈默然一人使用,至于将军的军衔,则是金边蓝底三片松柏叶配以一、二、三個方型盔顶星罢了。
穿着這身与众不同的军装,陈默然自然而然的挺胸抬头,倒是显出几分豪气,不過唇间叼着的一根雪茄烟,却破坏些形象,他叼着烟看着海上的浪涛。
捋开衣袖看了下時間,還有不到两個半小时!
“但愿一切顺利吧!”
虽說這次造反勉强可以說是信心十足,但却仍忍不住担心。毕竟即便是最完美的计划也充满着外力的不确定因素,更何况這次计划准备并不算是充分。
“按计划,我們应该在6個月后慈禧70岁大寿时发动起义……计划运抵湖南5万支步枪,2000万发子弹,可直到现在,不過只运了两万一千支步枪,按计划……”
两個星期前,会议上蒋方震提及事情,无疑是這次起义显得有些苍促的佐证,但……必须要起义!
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时机,還关系到其它方面的计划。
“希……”
“大帅!”
身后的响起的称呼只让陈默然有些不太自然,這大帅的名称是他们“强按”给自己,只要听到“大帅”的称谓,陈默然便感觉自己成了那些影视剧中的人物,然后诸多屎盆子就自动扣到了自己的身上,但似乎除去大帅之外,并沒有更合适的称谓了。
急步跑過来的陈子固,跑到大帅面前刚一定步,便递出了那份电报。
“大帅,长沙急电……”
放眼打量這座书房时,只见中间红木书桌上,堆放着一尺来厚的文书,沿墙两侧摆着四张红木圈椅,在北墙下书桌上方,挂着一幅字,上写两個大字。
“气静”
却既无题头又无落款,显得十分清寒朴实,王先谦知道這不過是只是场面罢了,這陆巡抚上任时,大家伙照例凑的五万两银子他可是收下了。
而站在王先谦身旁的列左楫,這会全不见了過去走江湖时的豪迈模样,有的只是紧张于维诺之色。
這会,猛听到外面响起一声干咳,接着一六十几身材干瘦着便装的老人,双眼虽不大,但目露精光,這就是刚上任不過半月的湖南巡抚陆元鼎了。
陆元鼎的脸上依如過去一样,满面推着笑。
“明台,许曰不见,這近来可好!”
陆元鼎笑說着,把目光投到王先谦身后的汉子,這人就是他提到的那個列左楫,巡抚投来的眼神却是让列左楫的心头不由得一阵突突乱跳。
“劳大人挂念,尚好、尚好!大人,這就是小人在电报裡提到的列左楫!”
“你就叫列左楫?”
陆元鼎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說。
“嗯,這模样看起来倒也是個实诚人!這两天你辛苦了,从岳州千裡迢迢地来到這裡,不容易啊!”
若不是王先谦在电报裡提着這人有“事关大清存亡机密相告”,陆元鼎也懒得在這时候接见這两人,他们从岳州,一路赶過来也着实费了一些功夫。
突然列左楫醒過神来,连忙跪下叩头說。
“陆大人安好!小的前些年,迫于生计误入歧途,入了会党,原本是想着有会党之靠,可以糊口,谁曾料想,那会党明为会党,实则叛逆,小的一闻其意欲谋反,便特地赶到王大人那,由王大人代为引见,以将机密要事面禀大人。”
“会党谋反!”
听着這词陆元鼎心下不禁一颤,庚子年自立军起义震动沿江诸省,那唐常才所靠正是会党,瞅着這跪于地的列左楫,陆元鼎明白這怕是個想卖友以求晋身的东西。
“念你迫于生计,方入会党,又未知其逆,本官恕你无罪!”
沉吟片刻后,陆元鼎又补充一句。
“若是于功于朝廷,本官定保你個出身!”
跪拜以于的列左楫一听這话,连忙先是叩了個头,然后便开口在那裡說着他知道的消息,作为清帮旗下的通事,手下的旱码头有百多号兄弟,年初兴堂入了宏汉会,兄弟们多了,麻烦事也就多,最麻烦的就是他碰了一個女人,那女人是那個水灵,面如薄粉,肤如凝脂……总之就是漂亮得不像话。
走堂口的和漂亮女人扯也应该是正常的,可偏偏那美貌女人却是宏汉会中另一位兄弟的老婆,麻烦事自然就来了,他列左楫上错炕睡错娘们儿了。這在帮中叫穿红鞋,属于要命的重罪!
而那吃了亏的兄弟,却在两天前把這事捅给了大龙头张爷,那张爷可是個执法如山的主,這一听便要开香堂,幸亏一個兄弟给他通了口气,要不然這一开香堂,命肯定就沒了。
即便张仁奎不义,那他也就不仁了,于是便找到了岳州的士绅王先谦,把那会党谋反的事给說了下,這不王先谦便带着他乘小船来了省城,见面大人顺带着請起赏来。
“嗯!你可知那谋反于何……”
“咣……”外间的花盆掉地的碎声,却是让屋裡的人一惊。
“是谁!”
虽是六十几岁的人了,可陆元鼎的腿脚倒也利索,在听着那花盆掉地的碎声,喝一声便起身朝外书房外走去,一出屋便看到一兵丁就朝前院跑着。
“抓刺客!”
心知那人可能是是会党徒众的陆元鼎,急忙喊了一嗓子,朝外跑着的兵丁一见前廊冲来几個兵勇,急忙从怀中抽出一支短枪,抬手便是连扣数枪,持枪的兵勇随即端着步枪连击。
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巡抚衙门的沉寂,同样传出了巡抚衙门。
突然响起了枪声,只令挤在客栈裡光复军官兵一愣,同时站起身端起了枪,或为冲锋枪上起膛,或给步枪插上了刺刀。
听着巡抚衙门裡传来的枪声和锣声,林方知一惊,朝着身旁的几名军官看了眼。
“长官,事及从权,虽不知是何人开枪,若是于此坐等,只恐会徒生变故!”
作为营参谋的薛天忙在一旁說了句。
“长官,不等再等了!枪声一响,满城必惊,到时……”
董皓天的话未說完,林方知眉头一紧。
“董皓天,立即带上你的人安计划进攻巡抚衙门,电话!”
“是长官!”
未等长官拿起电话,董皓天便提起了冲锋枪,冲着客栈大堂裡的兄弟们喊了一嗓子。
“侦察排,跟我上!”
通化客栈的三扇门同时打开,四十六名侦察排的士兵和一個连的学生军,立即朝着百十米外的巡抚衙门扑去,在街拐角处,董皓天打了几個手势,队伍便停了下来,一名背着炸药箱的侦察兵先窜過街,将炸药箱置于巡抚衙门墙边拉爆导火索。
几秒后轰的一声巨响,剧烈的爆炸炸飞了一截砖墙,爆炸引起空气的激荡力量,以至于余震都令附近的民宅晃荡着。
“冲!”
跟着部队冲過街时,隔着烟尘瞅见从巡抚衙门另一端冲出兵勇,提着枪的学生一下蹲,便朝着那兵勇扣动了扳机,而冲进巡抚衙门的侦察兵却是瞅着人影便是几枚手榴弹甩了過去,瞬息的功夫原本景致秀丽的巡抚衙门后园变成了一座战场。
放下电话,蓝天蔚头一扭冲着旁边吼了一嗓子。
“打信号弹,全城进攻!学生军過江!”
三枚红色的信号弹拖着焰龙飞升至空中,早早的便躲在房顶上的宏汉会的徒众,或是敲起了锣或是吹起了哨子,长沙這坐大都是木楼的江边古城,在這瞬间沸腾了起来。
穿着凌乱,或裹着白巾或裹黑布的会党徒众或挥快刀,或提大刀,叫喊着朝着电报总局、长沙县衙、喊声瞬间盖過了枪声,炮声同时响了起来,玉龙洲湘潭学校内的炮兵阵地,首先朝着满城内目标连发十数弹,先是几声爆炸,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满城内弹药库爆炸后的火光照亮了整個长沙城的夜空。
与此同时,城内的枪声、爆炸声传来时,城外位于浏阳河畔的绿营军营内,几百名绿营兵或是提着插着刺刀的老毛瑟或是提着大刀,嚎叫朝着的官长的营房冲去。稀落的枪声让提刀冲去的绿营兵一顿,随即官长的卫兵隔着墙垛和绿营兵对射起来。
這时的湘江上上百艘小艇,却在此艇上的八名学生的划动下,像他们過去在湘江上比赛一般,拼命朝着江边划去,艇一靠江岸,提着枪的学生军便朝着早已被会党打开的城门冲去,几面血旗跟在队伍的最前方,朝着内城满城逼去,突的满城城垛上一阵枪响,正在冲锋的队伍前便有几人倒了下去。
满城是满军驻防和满人家属居住地,城高墙坚,易守难攻。這是长沙城内之城,东、北两面借长城墙为墙,西、南两面另外筑有城墙,一時間攻势受挫,原本进攻的队伍反倒随着几声命令停止了进攻。而在黑暗中的却可以看到城墙上不时落下炮弹爆炸的火焰,那是从湘潭学校艹场打来炮弹。
当湘潭学校的炮兵阵地不断朝着满城挥洒炮弹时,外城的枪声熄落下了来,原本奋力搏的绿营把总,在学生军扛着轻机枪抵达绿营后,不過是两匣子弹扫空后便下令投降,十几名军官和护兵不過是刚一出营,便被怒极的绿营兵口喊着“杀汉歼”砍了脑袋。
湖南巡抚衙门内,衙门裡的护兵、仆佣举着枪,排成排走了出来,巡抚衙门這会全是一片狼籍的模样。
“這仗打的……”
瞅着那被扣着却竭力持着官威的陆元鼎,董皓天的心裡,感觉到复杂起来。仗打的太過于轻松,胜利的快感冲淡了身上伤口的痛楚,這伤口不是敌人留的,而是自己人甩的一枚手榴弹的炸的。
這会心下松口气,人倒是瘫软下来。先前追那陆元鼎等人时,高速度的奔跑和伤口的流血過多,使他的双腿失去了的力气,一屁股坐到了亭子裡。扫了百多发子弹后,烫热的枪管压在他的身上。
這会他只觉得嘴裡非常干涩,舌头不住的添着嘴唇。喘了几口气后,他摸着挂在腰皮带上的水壶,想得到一口水喝;用力摇晃一下,水壶轻得几乎沒有分量了,水壶裡似乎有什么在那裡晃响着,发出的声音又不是水声。
“沒有水了?”
他喃說了一句,借着火把的光亮才发现水壶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子弹打穿了,水早都淌完了,裡面响着的应该是块弹片或者子弹。
這时一串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朝那一看,一個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衣袖上带着红十字,跑到他身边中把麻利的把他的军装撕开,为他包扎起了伤口来。
“长官,就只剩满城還沒打下来,等打下了满城,长沙就光复了!”
“……這么快……”
董皓天喃了一声,惨白的脸上挤出些笑容,听着那爆炸声,眼中尽是憧憬着长沙光复时老百姓的欢喜模样。
“满城……满城……”
董皓天朝着满城的方向看去,从這裡根本看不到那满城的城墙,只能听到那炮声。
“风从龙,云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望神州,百姓苦,千裡沃土皆荒芜。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壮士饮尽碗中酒,千裡征途不回头。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居于城楼上,纳兰亮的脸板着,爆炸声传来的那《烧饼歌》的吼声,只唱的他的两股颤粟,空气中硝烟味让他觉得的嗓子眼裡发涩,一個满面黑硝的旗丁跑過来,先是单膝一跪,右拳拄地。
“禀统领大人,兄弟们的子弹快尽了!”
旗丁的报告时面上带着愤意,那造反的在他们取枪、拿弹时把火药库炸了,炸飞了上百号兄弟不說,更把子弹炸沒了,城内有炮、有枪,却无弹可用。
這会又是一阵急促的枪声朝着城垛上扫着,纳兰亮眼瞧着一城垛上的一個旗丁脑袋一歪,倒了下去,被子弹扫着城墙根本就沒有敢探出去去。
“赛电枪、過山炮,這狗曰的革命党可是下了血本了!”
瞅着那些衣衫凌乱,躲在城垛下的兵丁,纳兰亮苦笑一下,怕這长沙城要落那革命党之手了,想着明曰天下的震动,不顾头顶上横飞的子弹,纳兰亮站起身沉一声。
“兄弟们!”
“喳!”
原躲于垛后的旗丁,纷纷单膝跪地。
“大清养我等旗人两百六十年,今曰我等誓当以死报效朝廷,……”
城垛上的纳兰亮在那裡作着鼓动时,满城内却是一片惶惶,炮弹不时的落入城内,把无数的两百五十多年前掠得的房屋炸成残墙断壁,断垣残壁间倒在血泊中的人的衣襟還是凌乱着……依在窗边看着兰倩,呆呆地望着城垛上的烟火,隆隆的爆炸声声震人心底。在這爆炸声中,那一浪高過一浪的“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的歌声却隔着城墙传进這满城裡,听着那《烧饼歌》兰倩面被吓的煞白,浑身惊颤着。
心颤着她回头看到姥爷坐在椅上,满是银丝的头随着吟诵的韵律微微摆动着,念珠在颤抖的手指间一個一個地、有條不紊地移动着,他好像完全沉浸在另一個世界,披在肩上的衣服已经耷拉下来。
终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這屋裡的头的妇孺,又瞧了眼从武昌来的外孙女。
“纳兰那小子,虽說是個世裔爵,年青人也提着鸟笼子,干了不少糊涂事,可也是個忠臣义子,降,是不会降了,咱们生是大清国的人,死是大清国的鬼,這汉人造反了,必得先杀咱们旗人,得了,這大清国的气数也尽了,這家裡的男丁都上城垛了,火药库给炸了,便是纳兰有通天的本事,想来也守不住了,于其活着受辱……”
說话间,兰倩看到姥爷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喝了下去,那酒杯裡和着的鸦片酒。
“老爷……”
哭声在堂厅裡响着,哭罢了,兰倩看到嫂子们领着侄儿侄女们朝外院走去,听着那沉井时的哭声,兰倩回到自己的房裡,房梁上早就吊了白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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