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跪拜与机会!
四房四班为一小队,从哨声响起来,再到四班汇成小队,排区小队汇成大队,前后過程不過一两分钟,十五天的训练、三個月的拼命赶赶工作,至少对于這一千八百名产业公司的建筑工人来說,公司章程、工程队章程已漫漫刻到骨子裡。
“开步走!”
头戴着顶工人帽的危泽沉喝一声,作为第一大队大队长,這個星期他是值星官,自然的也是号令官。
列队完毕的一大队便起步朝木房前的艹场走去,以往這裡是他们锻炼身体,练习正步走、齐步走,听训话的地方,当然也是他们等待就餐的地方,产业公司的工程队施以军事化管理施工,工程进度分解至队班,同样的,在曰常生活中,這支公司闲养着的工程队,也同样实施严格的军事化管理。
站在木制的训话台上,看着台下短短几分钟便列队完毕的工程队,陈默然满意的点下头,至少现在看起来,這阵式的确让人满意。
這些工人中那头批中年龄大的、身体差的、有家室牵挂的,早都有意无意的淘汰出去,只有這些沒家室拖累、身强体建的人還留在這裡,毕竟這只工程队不知道会被拉到什么地方,有家室反而会有些牵挂。
“报告,产业公司工兵队一千八百人,事休假两百三十人,刑躺二十三人,病假五人,实到位一千五百四十二,现列队完毕,請训示!”
危泽的吼声在艹场内回荡着,然后一個立正,抬头看着台上的老板。
对于现在這份工作,他非常满意,虽說這裡远沒有外边自在,甚至于比他過去在武卫左军当兵时,還要严厉几分,可這种近乎兵营式的生活,除去让他心生如鱼得水的感觉外,還有就是有了這份工作,他和秋娘两人的吃喝不愁不說,作为大队长,他一個月有10两津贴,上工還有额外的收入,這几個月,家裡已经节余了近二十两银子。
刑躺二十三,這個数字多少让陈默然感觉有些意外,在這木台后有两根随时可插在钢管上木柱,木柱上有吊环,违反工程队章程后,就在把人吊着着双臂行鞭刑,初时還有人不服滚蛋,肖炘韧对付不服的办法很简单,直接滚蛋。
现实就是现实,就像是家裡的仆人一样,范了家规要么接受处罚,要么滚蛋。那些刑躺的就是因范了“公规”才受的罚,最轻的私自外出也有五鞭。
“同志……兄弟们好!”
被人這么一看,拄着拐杖的陈默然几脱口而出后世常在电影、电视的裡看到首长检阅部队的话来,但话至嘴边還是改了口来,可便是如此,還是让队列中的些许听到,距离稍近的危泽更是听個清楚。
“老板好!”
哗的一声,這艹场的千五百人同时跪了下去,行起了跪礼来,眼前的這一幕却让陈默然眉头一皱,扭头看了眼身旁的肖炘韧来。
觉察到陈默然眼光中的不满意,肖炘韧却是递了個无奈的眼神,這不怪他,這毕竟是工程队,原本建這种军事化的工程队,就会引来些许微词,更何况是行军礼,這甚至還有可能招来祸害,這理他還是懂得的。
所以循着旧例,這跪礼便是自然而然的了,更何况那些個大队长、队长们,也乐得享受這种跪礼,甚至于這单膝跪礼,還是一大队的危泽提出的。
“咳!”
面色稍有些难看的陈默然看着這跪拜一地的千五百号汉子,心下却是涌起五味来,被人這么跪着的确舒服,這种奴姓或许他不喜歡,但却喜其中的服从。
原本想說些什么的陈默然,却根本沒說出什么话来,只是看着這些人,心裡却沒有让他们起来的意思,而是扭头看着朱家梁。
“家梁,给我搬把椅子来!”
分钟后,陈默然却坐到椅子上,打着石膏的左腿伸直着,右腿曲着,拐杖与中间双手握着,看着這跪成一片的工人来,這会那些人依然单膝跪着,手抱着拳一副行大礼的模样,脸上却尽是不解之色。
“老板這是啥意思!”
跪于众人前的危泽和其它人一样在心下嘀咕了起来,可却是不敢起身来。工程队章程有例,遇上官不礼者,鞭二十,那生牛皮编成的鞭子抽在脊梁上,鞭鞭都都抽拖出碎肉来,這工程队的纪律,可全是就是靠着那惨不忍睹的鞭子建成的。
朝阳的明媚劲散過后,太阳火辣辣的,虽额头前光着看似凉快,可被這太阳晒着,也只晒得的人有些眼昏,站在陈默然身后的肖炘韧却是从始至终一副不解的模样看着陈默然,他這是唱的那出戏?
“少爷,您用茶!”
见少爷额上冒上汗,汗珠都顺着下巴滴下了,去倒了一杯茶的林郁青刚奉上茶去,就看到少爷冷瞪了他一眼,连忙退了回去,茶杯也放到木台上。
半個钟头,一個钟头……时针慢慢的走着,坐在椅上的陈默然感觉自己的衬衫似都快被汗透了,可台下的這千五百号人,却依然跪着,其中甚至有些人开始摇晃起来,這些人显然是在强撑着。
一群做不够奴才的东西!
瞧着這些同胞,陈默然却生出了些恨意,心下的话语也自是难听了起来!
豆大的汗珠子从张靖的额上滴了下来,拄地的右膝痛意多少還在提醒着他,這腿還是他的,已经口干舌燥的他朝着左右看一眼,大家伙都是在强撑着,微抬下眼,看着台上拄拐坐端坐在那的老板。
大家跪在這一动不动,老板是坐在那一动不动。
老板這是啥意思?
张靖不知道!但他却是不想再跪下去了。
“然……”
张张嘴,肖炘韧還是把话吞了回去,已经两個半小时了,大家伙依都在這跪着,他這葫芦裡倒底卖的是什么药?
卖得什么药,恐怕只有陈默然自己才知道,即然他们喜歡跪,那就让他们一直這么跪下去,直到什么时候跪够了,跪烦了,想站起来做人了,自然的,他们就站起身来了。
底着头,豆大的汗滴顺着下巴滴到了泥灰裡,已经感觉有些晕眩的张靖却是不想再跪下去了,他和周围的人不一样,他十四岁中得秀才,虽說十年赴考未中举人,可那是一是因家穷,沒钱使银子,可二却是因为他写的文章和他人不同。
虽說這五六年,为了为娘看病,卖了家裡的田,又带着娘到這城裡来做工,当了几年码头苦力后,這身上早就见不着那书生的傲气了,可那骨子裡多少的,总還带着些,朝再看了眼周围的人,周围的人依還在跪着,滴着汗、咬着牙在那坚持着。
“哎!”
心下叹一声,陈默然是彻底的无力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究竟都是什么人民,无非是一群奴姓十足的人罢了。
看着這些虽因长时跪拜身颤着,却依跪着的人,一個故事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辛亥革命的时候,冯玉祥下令手下士兵剪掉辫子,广大官兵哭天抢地坚决不从,后来都强制剪掉了。后来,冯玉祥招兵买马,又下令:“凡是剪了辫子的,坚决不要。”
结论:只有奴姓十足的人,才最适合被打造成暴力机器。可他偏忘记一点,奴姓十足或是好,但却奴隶却是打不過人的。
奴姓!几千年来,中国人便做足了奴隶,奴姓早就刻到了骨子裡。心下为這些同胞觉得的可恨又可怜时,陈默然却看到跪拜着的人中,有一個人摇晃着站起了身来,有一個人站起来了!
陈默然心头一喜,可却看到那人站起身后,周围的人似都看着他,一些人或许是因有人带了走,似也心动了,可那個起来的人却是直接朝着木房走去,原本稍想动的“跪阵”裡,顿时又静了,人们依然跪着。
“为什么不跪了!”
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了過来。
“跪不下去了!”
张靖头未回的答了句,之所以直接离开,是因他知道公司的章程在那,于其等别人要打鞭子时再走,不如走個干脆。
虽這小队长一月七两银子的津贴着实可惜,可他真不想再跪下去了。
“哦!为什么跪不下去了!”
已站起身的陈默然打量着這個看似有三十来岁、满面风霜模样的人来,他只所以一言不发的等着,等的就是敢不跪的人。
回過身的张靖摇下头,抬头看着那腿脚不便的老板,却是未說出话来。
“跪着舒坦嗎?”
老板一开口,并不算洪亮的声却让张靖、危泽等人浑身一颤,這事他们還真沒想過,只是习惯了而已。便是张靖也是不愿再为那几两银子跪下去,虽說是不舒坦,可是“老子,這條腿……”
用力一拍左腿,陈默然却又直视着跪成一片的人来,人群中站立着的张靖這会却是异常的显眼。
“不愿跪,结果断了!”
站在台上的陈默然這会倒全不在乎自己說的“谎来”,哄人的本事谁天生都不会,可打从工作那天起,他身边的就在不断的告诉他一個事实,谁最会哄人,在這你哄我骗大家哄的环境中,便是块木头,也能学会那不算本事的本事了。
“跪着不舒坦,我知道!所以我不跪了!”
声音不大,可却传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只听得他们有些诧异,同样也带着些迷茫。
“今個,你们在這跪我,我想问为什么!”
话时陈默然直盯着那几米开外的站立着的张靖,他是唯一一個站起来的,那怕是直到现在,周围的依還在犹豫着。
“回老板话,那是我們吃产业的饭、花产业的银子,您是产业公司老板,跪您,自是理所当然!”
抱着拳张靖如实的答道。
“那好!”
陈默然点了头,看着這答话显得几分利落和條理的人。
“那你又为何站起来了!”
“我……”
张靖张嘴想說什么,但话却又哑在嗓眼裡了,可老板那双眼睛却死死的盯着他,根本不给他避开的机会。
“我……我不想再为几两银子跪下去了!”
這话一出,周围的人却是一乱,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這人,這人咋這么說话。
“既然你不愿为那几两银子下跪,那你方才又为要下跪!”
陈默然咄咄逼人的问着,全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我……我……”
张靖接连道出几声我字,可却哑口說不出话来。
“你即是为那几两银子跪了,便应该跪下去,既然做了奴才,那便应该一辈子跪下去,于民我是你老板,于公,我头上顶着从三品的官衔,你跪我,自是理所当然,可你为何不跪!”
咄咄逼人的陈默然這会已经拄着拐杖走到那人的面前,双眼逼视着這個人。
“现在,我就是让你给我跪下!”
声一吼,只吼得众人心头一颤,台上的肖炘韧和朱家梁心裡替老板、少爷叫着急,而林郁青看着少爷,却是想起了自己再遇老板时的那一幕来。
被那双眼死盯着的张靖差一点就跪了下去,可就在膝盖将软时,他却是咬牙摇着头。
“我不跪!”
“为何不跪!”
“就是不能跪!”
“你吃我的饭、拿我的钱,而且我還是官,你为何不跪我!”
双目盯着這人,這会陈默然倒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啪、啪”
两声拍打灰土的声音响了起来,危泽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他看着老板,看着那张靖。
“不能跪!”
“为何!”
转過身来,陈默然看着這带头的人,他好像是叫危泽,肖炘韧和自己說過,曾在武卫左军裡当過哨长,也是肖炘韧推薦的护矿队长。
他也站起来了。
“跪了,就沒了骨气,做人,還是得有些骨气!”
迎着老板的目光,危泽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来,這辈子头一遭,他觉得這不起眼的跪人一下把骨气跪沒了。
“老板,您骨头硬,不愿跪,我等,人穷志短,但也有還有些骨头!”
在张靖說话时,原本跪着的人已经三五一起的站起了身来,這会站在他们中间,看着這些方才還浑身透着股奴姓的人,陈默然却是笑了起来。
“好!好的很!”
右腿撑着身子,陈默然却是用手臂吊着拐杖为他们鼓起了掌来。
“這几個小时你们沒白跪!”
环视着這些依不明白所以然的人,陈默然拄着拐杖笑看着他们,這是从他们跪下后,他第二次露出笑来。
“大家伙跪了這么长時間,是不是以为我陈瘸子是在仗势欺人!”
沒有声音,但的确有人這么想着。
“我自己不跪,同样的,也受不得人跪!”
說话时他转着身子,瞧着這些人的神情中透出着些许方才未找到的东西,他的心裡是那個高兴。
“方才你们跪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人!”
难听的话,谁都不爱听,果然的這些人脸色变得不自在起来。
“我看到的是一群奴才!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和爹娘!你跪下去了,那可比矮人一等還不如,那就是奴才,奴才是人嗎?脸面、尊严,都不要的东西,還是人嗎?”
陈默然的冷语一声声的敲在他们的耳间,他的那嘴北方话說的并不快,所以這些来自皖北、苏北的工人才能听得懂。
话是刺耳的紧,可听在每個人的脑子裡,却似轰的一般,他们愣愣的回不過神来,便是张靖這秀才出身的人,也是睁大眼睛看着這截然不同的老板来。
“可跪了近三钟头后,我却看到了人,真正的人!不是行尸走肉!而是一群找回了自己脸面和尊严的人!”
话到最后陈默然又环视着這些人,见他们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在心下一笑,然后便朝着台上走去,迎着肖炘韧掺杂多种情绪的眼神,他却又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這些還未完全回過神来的人。
“好了!想来你们也认识我陈默然了,或许在心裡依還骂着我!我不怕人骂,现在对你们,我只說一句,想做人的,留在這裡!跟着我陈默然,我陈默然绝不会亏待大家,而且還得让大家伙做回人去。觉得做人不舒坦的,請便,默然我绝不留难,而且還把這個月的银子作足一月发给大家!”
是走!是留!
对于台下的千五百多人来說,却是一個問題,他们左右互视着,似乎都想从彼此那裡得到答案,危泽和张靖仰头看着台上的老板,第一次他们发现自己心裡头似多出些什么来,周围的人似乎也有這种感觉。
时近正午,天色仍然阴郁无比,空中飘着一层淡淡烟雨,眼前的景物一片朦胧。陈默然不无得意的站在洋泾港的河边,千五百号人都留了下来,虽說不排除他们中的一些人是舍不得公司的津贴,可有了开头就行,以后的事情可以慢慢来,早晚自己能把這工程队变成一支军队来。
毕恭毕敬的走到到老板的身前,张靖却是行了個鞠礼来,虽說老板不让大家跪了,但這礼還是要守着的。
“老板,您找我!”
“张靖是嗎?”
陈默然笑看着眼前這第一個站起来的人。
“我问過你的事,你家娘亲住在上海县旁的棚子裡,正好的公司的闲地上有些闲房子,都是买地时盘下的,闲着也是闲着,棚户裡头味难闻不說,而且她一個老人家呆在那,你也是不放心,這么着吧!你去收拾一下,看看在邻近寻一处空房子先住着!近了,你也好有着照应!而且那裡阳光足,适合老人家养身子,回头从队裡支十块钱来,老人家的身子不好,找個医生瞧瞧!”
“老……板……”
抬头看着老板,张靖满目尽是不信,但看着老板的脸色,却又一抱拳颤声道。
“谢老板恩点!”
“不用谢我,只要跟着我好好干,以后准亏待不了你们!等将来!”
陈默然手指着眼前的洋泾河。
“等将来,咱们公司把浦东开发好了,我寻思着在這裡盖出一片房子来,這些房子就像那些租界裡洋人住的一样,明亮亮的,不似裡弄那般阴冷潮湿,只要好好干,以后你们每人都少不得一处宅子!這是我今個许的话,记住了,当成個真,若是十年内不兑现,到时你尽管朝我脸上啐唾沫!”
“小的不敢!”
张靖的鞠躬压的更底了,几乎已经近成九十度。
“什么敢不敢的,只要是我沒兑现的,就是我陈默然失信于人,连個信义都沒有,自然能啐得!”
淡笑着陈默然看着這個张靖。之所以選擇他,原因却是非常简单,那件事家裡的人做肯定不合适,干那活动静大,時間长,万一要是在干活的過程中发生什么意外,牵涉到自己只会惹来麻烦。
還是用這些工程队的工人最省事,即便是出了事,也可以一推了之,甚至只要把他们的名字划掉,他们就不算是工程队的人,顶多就是曾被产业公司雇過的短工罢了,出了事,在衙门裡,任他们說個天花乱坠,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到时再买通那些捕快,這世间熬不過官府酷刑的人又岂止一個!
若是真的那样,只能怪他们命不好。机会人人都有,陈默然觉得自己给了他们一個改变命运的机会,至于他们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们的命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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