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冲动的代价
下车后,陈默然颇有风度的伸出了自己的右臂,而凯瑟琳轻笑一下,便颇为自然的伸出手臂挽在他的臂弯裡,两人越過马路。太阳光炙热地直晒头顶,越過公路后,朝着外滩公园走去时,這两人在街道上显得有些显眼。
一個跛子挽着一個漂亮的欧洲女人,尽管只是短短十数步,但是却引得旁人的惊叹,尤其是人们认出那個女人之后更是如此,一些欧洲女人看着凯瑟琳时甚至露出了些许异样,是那种鄙夷的目光,而那些男人望着陈默然时却是充满了嫉妒与酸味。
不料当两人走到外滩公园,正准备进去时,在公园门口印度守卫的西捕,用警棍挡住他们。
“他是产业公司的陈先生!”
见被阻拦后,凯瑟琳却淡說了一句,同时看了眼身旁的陈默然。
“還是不能进去?”
那個头戴大头巾的印度阿三摇着头。
“任何中国人,如果沒有入园券,既便是衣冠整洁,也不得入园!小姐!”
从未受過這等屈辱的陈默然几乎是在被拦住的是瞬间,整個人脑子裡就炸响开来,在凯瑟琳和那個印度阿三說话时,他的目光投向了外滩公园上挂的牌子。
“衣冠不整者华人狗禁止入内!”
望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陈默然双眼变得通红起来,左手握紧拐杖扶把,右手却是握着了拳来,怒视着那块木牌,双眼几似能喷出火来。
“陈先生,你的入园券呢!”
凯瑟琳随口问道,但却未听到陈默然的回答,他回過头去,却看到陈默然整個人正处于一种近乎失控的境地,她顿时被陈默然的這個表情给吓到了。
“我沒有了入园券!”
凝视着那块在国人中,几乎无人不知的木牌,陈默然强令自己要冷静,听到凯瑟琳的這话,他是冷哼一声。
陈氏花园内的景色、设施远比外滩花园更好、更大,他自然不需要所谓的入园券,這是他第一次逛公园,但却未曾想会看到這块牌子遭受這般的侮辱。
如果怒火可以杀人的话,怕是他的怒火已经可以把整個上海所有人都杀死,现在的他正处于暴走的边缘,尽管一再的告诉自己要冷静。
望着处于极度惊怒又面带羞辱感的陈默然,凯瑟琳不禁后悔起自己的决定来,之所以提出要来外滩花园,她并不是为了逛公园,而是,她想提醒陈默然注意這裡是什么地方,以及左右這裡的人。
虽然只和陈默然有過数面之交,但她却知道陈默然骨子裡看不起那些来上海淘食的“洋下落”,他或许可以为那些中国官员去剃头留辫子,他身上或许沒有中国富人的那种骄横,但却有中国式的自尊,他绝不会屈从于那些犹商的压力,反而那种压力只会让激起他的斗志。
作为他的朋友或者說生意伙伴,凯瑟琳并不愿看到陈默然家财散尽的那天,在上海滩曾有无数人想与洋人一争高下,可最后呢?却沒有任何人有好下场,或许陈默然很有钱,但他资金远不及那些犹商。
“不……不好意思!”
凯瑟琳在嘴裡道着歉,现在的她可以說连肠子都悔青了。
陈默然只是冷冷的盯着那块牌子,拳头紧握着,骨节发白,指甲几乎都要扣进肉中,尽管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呼吸却是却发的急促起来。
如果在這個时代有人了解他的话,一定知道他现在正处于暴发的边缘,如果是他的那些大学同学在這,一定会火急火僚的拉他走,可惜沒有人知道。
尽管凯瑟琳知道现在的陈默然处于极怒中,但却不知道陈默然在這种怒火中烧的情况下,会作出什么事情来。
手拄着文明棍头戴礼帽的查理。這会却是挽着一個金发美妇的手臂,朝着外滩公园走来,他在马车上看到了凯瑟琳,還有這個瘸子,原本因今天有十三家犹商把三千六百多亩地卖给产业公司,而兴奋的他看到這一幕先是一怒。
但在看到陈默然被阻拦于外滩公园时,查理却又笑了起来,于是便吩咐马夫停下马车,挽着自己的法国情人,朝着個外滩公园走了過来。
“呵呵,我以为這是谁呢!原来是陈先生!”
查理用那种讽笑式的口气和陈默然打起了招呼来,然后他又看着那個印度阿三。
“你不知道他是产业公司的陈先生嗎?为什么不让他进公园!”
“他不是白种人!”
印度阿三摇着头。
瞧着那张已经被气成猪肝色的脸,查理恨不上去狠狠的亲上两口這個下贱的印度阿三,虽說心裡兴奋的几乎叫喊出声来,可查理依還压着笑。同时他嘲弄地指指陈默然黄色皮肤的脸。
“哦!原来是因为這张脸的缘故啊!”
查理和這印度阿三间的一唱一喝,只让陈默然心中的怒火更旺了几分,拳头握得更紧了,怒视着這两人,却是沒說出话来。
“查理!”
凯瑟琳的媚容一敛,却是露出了怒来。
“凯瑟琳小姐!”
查理這会才“礼貌”的轻摘礼帽算了行了一個礼。
“你当然可以进入外滩公园,毕竟這是为我們這些文明人开办的公园!”
查理同时又继续挑衅着,或许,在一两年后,他会把這個瘸子狠狠的踩到脚下,让他自己去跳那黄埔江,可现在有机会的话,他绝不会放弃任何羞辱這個瘸子的机会。
“那么,他应该怎么才能进去呢?”
“先生,如果他是這位小姐的仆人,便可以入园!当然像他這样的先生,是不会是仆人的!”
查理作了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然后又轻浮地用手指点点凯瑟琳。
“凯瑟琳小姐,如果他是你的奴仆的话,倒是可以进去!這裡只有白种人的奴仆可以进去!”
“要冷静!要冷静!”
陈默然一遍一遍的在心下对自己說着,他正在尽最大可能克制自己心中的怒火,现在并不是发怒的时候,怒火并不能解决問題。
一次,两次,三次的心下自语面上带着笑,他却又扭头看着那印度阿三。
“你可以告诉我牌子上写的是什么嗎?”
“先生,我不认识字!”
“那你知道牌子上的內容嗎?”
查理继续引诱着這個阿三,以便用言语刺激這個瘸子,看着他那敢怒而不敢言的模样,查理的心裡别提那個舒坦劲了,多少天来,他从未像现在這么兴奋過。
“衣冠不整者、华人与狗不得入园!”
轰!
伴着阿三的话,陈默然只觉得脑中炸成了一团来,什么理智,什么控制,什么這個,什么那個,這会全部因阿三的那生硬的话彻底被抛弃了,他怒视着那印度阿三以及查理,呼息从方才的急促变得平缓,甚至于脸色也稍好看了些,但唇角却露出了冷笑。
余光撇见陈默然的表情似乎舒缓许多,凯瑟琳心不禁放了下来,還好,還好……“哦!原来是华人与狗不得入园啊!”
查理又摆出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心裡是那处得意与兴奋,他甚至感觉自己回去后,一定能让自己的這個法国情妇,见识到他的威风来。
“再說一遍!”
冰冷而沒有丝情感的声音响了起来,陈默然逼视着查理,腿朝着走了一步。
“陈……陈……”
這会凯瑟琳才意识到,陈默然那裡是压住了自己的怒火,他根本就是……被那双眼睛逼的几乎想向后退去一步时的查理,看到這会周围已经站满了人,有欧洲人有中国人,已经沒有退路的他张张嘴。
“华……华……啊……”
话未說完,一声惨叫便在外滩公园黑铁大门外响了起来,虽拄着拐杖,但陈默然還是拼尽全力冲着他那坠满肥肉的下巴甩了一拳。
這一拳让查理在发出声惨叫的同时,沉重的身体像沙包一样重重的摔倒在地,那過去肥胖的身体甚至扬起了些许尘土!
“好!打的好!”
在欧洲人惊讶与惊呼中,周围的中国人却是发出了欢呼声来,掌声伴着欢呼声。
就在查理刚想站起来的时候,未理会凯瑟琳的惊呼,陈默然便朝前又迈一步,手中拐杖便狠狠的朝着查理的肥脑袋上抽了過去。
连连的惨叫声响着,查理這会那裡還有先前的得意,只是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着,以便躲過的陈默然手中那根钢头拐杖。
“我让你娘的說什么华人与狗,你他娘的什么玩意,這地方是中国的地盘!我艹……”
全失去理智的陈默然一边抽着,一边怒骂着,眼中似還能喷出火来,他的每一声骂都能在周围换出一阵叫好声,這租界裡虽有人向工部局抗议過,可像现在這样抓住一位公董在那沒命打的,却還是头一回看到,尤其是一個中国人在這打着工部局的公董,更是让這些看热闹的人像打了鸡血般的兴奋叫嚷着。
這几十年了,在租界這些個洋人就是他娘的太上皇,有那個中国人敢這么去抽他,可今個偏生今個,一中国人却在往死裡打這人,更何况這人還是一公董,尤其是现在京城被還被洋鬼子占着,這陈瘸子是在为中国人出气那!
恍然间陈默然愤怒之举,似成了英雄之举来,只引得周围的人不断叫着好。而在叫好声中,凄厉的哨声响了起来,接着巡捕赶到了。
河南路福州路转处公共租界中区168号,中央巡捕房牢房内,或许是因为陈默然的大亨身份,他并沒有其它犯人关在一起,而是享受了一间单独的牢房。
八张吊着铁链的上下窄床上,只有一张床上有着枕头以及一床薄毯,這会陈默然已经被去掉了手铐,摸了摸的被手铐箍出的血痕,腕处的痛让他忍不住骂起那些西捕的娘来。
打了人,泄了愤,虽說手裡有银子,心裡也不觉得惊慌了,而且凯瑟琳肯定会通知肖炘韧,很快就会保自己出去,可這会冷静下来后陈默然却后悔起自己的冲动来,打的是查理,工部局的公董,会引起什么样后果,却是他不得不去思考的。
“爷们!”
就在陈默然躺在床上闭目思考着解释的办法时,他却听到外间传来一声惊叹。
“沒想到,陈老板竟然也是一如此血姓的爷们!”
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头戴着礼帽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這人眉目中似带着些许游气。
“咳!”
见终于被人正视了,尤肖侠脸上挤出些笑来。
“陈老板,在下尤肖侠,中央捕房华探长!”
似显摆般的亮出自己的身份,尤肖侠却翘起下巴等着這陈老板恭维自己。
几個月了,他可是一直在寻思着如何与這名震上海的产业公司陈老板挂個勾,可偏偏事不如人愿,陈老板這种人物怎么会理睬他這小人物。
可今天却不同,這陈老板可不正关在這牢房裡嘛!尤肖侠寻思着先生這陈老板恭自己两句,然后自己再恭维他,接着再告诉他,這单间是他给的!
“哦!”
淡应一声,陈默然却又闭上了眼睛来,车船行脚衙,路人皆可杀。這会這個探长来這,显然是想从自己這敲些银子罢了,陈默然心裡有個怪脾气,他最受不得敲诈,尤其是這种披着身官皮的玩意的勒索,更是连买都不买帐。
等了好一会,尤肖侠都未等到他想着的那恭维,再一看,這位爷竟然又闭上眼了,惺惺的揉了下鼻子,尤肖侠寻思着像陈老板這样的人,显然不会买他的帐。
若是换了一般的富人,怕尤肖侠早就换上冷言了,可眼前這人却不同,上海滩谁不知道,這陈瘸子财大气粗,两江总督赏识的人物,洋人的帐他不买不說,今個還把查理那個老色鬼给狠打了一顿。
“嘿,我說,陈老板,您老下手够重的话,那老东西被您打的,我听旁人說,那可是副猪头模样,现在可是医院裡躺着!”
“嗯!”
又是声淡应,尤肖侠脸上陪上笑,心倒是苦了起来,這瘸子也忒看不起人了吧!
许是被這冷应劲给激的,尤肖侠反倒不乐意了,无论是過去在老闸或是现在的中央,這街面上的人见着他不入流的得叫他声尤爷,那些個富人也客气的叫他尤探长,可像陈瘸子這般冷淡,甚至瞧不起的主他還是头一回见着。
“我說,陈老板,您是上海滩的大人物,在您眼裡,我尤肖侠不過就是不入流瘪三罢了,可您也不至于這么摆谱吧!现在您可是在這巡捕房的牢房裡头,這可不是您陈氏大宅!”
這带着几分恼意话,反倒让陈默然心裡那几分野姓勾了起来。
“怎么着!尤探长,难不成,你還敢把我怎么着不成!”
坐起身陈默然却是冷眼看着這人,在后世的派出所裡,他就因为這种态度被人一阵狠抽過,可即便如此,他嘴裡還是沒個服字,他骨子裡看不起這些欺软怕硬的家伙。
“不敢!”
尤肖侠如实的吐了两個字。
“可我能让坐在這单间裡,也能让你搬到旁边二十人的大号裡去!那裡的人可不问你是不是陈老板!”
“哦!许是我住在這单间裡,還真是蒙了你照顾了!”
冷笑下陈默然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床上。
原本面显不快的尤肖侠這会反倒是赔起了笑来。
“照顾陈老板,那自是肖侠的本份,虽說肖侠批着這身巡捕服,可再怎么着也是中国人不是,自然的会照顾陈老板這样的英雄!”
尤肖侠知道像陈瘸子這样的人,在這号裡或许受制于自己,但若真得罪了他,出了這号,怕他怎么死的都沒弄明白,就沉到黄埔江裡了,這陈瘸子的门房那可是大字辈的角色,這位爷得罪不得。
“那看来我今天是要蒙您的情了!”
“瞧陈老板您這句說的,您在外滩公园打那猪头为咱中国人出了口恶气,肖侠能照顾您老,那可不是肖侠的福气嘛!”
话会信誓旦旦的一拍胸口,尤肖侠却显出几分识英雄的豪迈来。可偏生的,他這般表演却只换回了陈默然在心下的冷笑,這些個披黑衣都是给脸快翻脸更快的主,语上說的好声,心裡头還不是掂记着自己的银子,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
不過陈默然却是顺着他的话說着。
“带烟了嗎?”
陪着笑的尤肖侠那裡知道這会陈默然在想什么,反倒是变戏法般的变出根雪茄烟来。
“陈老板,看您交东西时,瞅着您的雪茄盒,就知道您好這口,這不我這便给您带来了,這雪茄是哈瓦那吧!也就是這雪茄能配上您的范儿!”
点着雪茄烟后,牢房裡的臭味很快便被雪茄烟的香味给冲淡了,陈默然手夹着雪茄烟,却是指着尤肖侠說了句。
“尤探长!”
陈默然又抽口雪茄,才正眼看着這位华探长。
“我可以告诉你一点,银子!我有!但,我却沒银子给你!”
半闭着眼睛抽着雪茄的陈默然并未注意到尤肖侠听到這话时脸上的浮现的异样来,只是继续說了下去。
“若是你是這号裡的巡捕,因我打了洋人,在我沒烟时,给我根烟吸,我会承他的情,至于你……”
唇角一扬,陈默然脸上露出讽笑。
“你所为、所图,无非是为了和我搭上條钱,谋点儿银子,为了银子,无可厚非,我陈默然也好银子,可我這人脾气怪,平素最不喜歡的就是你這样披着官衣的,又摆着副恩人的面孔在我面前讨好处的人。”
陈默然的话就像几個响亮的耳光般,抽在尤肖侠的脸上,只让他觉得一阵耳热,从未被人這么教训過的尤肖侠,盯着這陈瘸子,說不怒那是假,可想发火,却又火不起来。
盯着面前那躺靠着墙壁的陈瘸腿,尤肖侠无奈的叹口气,但却也只能這样了。、像他這样人肯定是不知道牢裡的规矩,心下叹着气却知道,那怕就是這陈瘸子不给自己使上一两银子,自己個也得好生伺候着這位爷,要不按着牢裡的规矩来,這人在這裡受号管和牢头的气,回头等他出去還不玩死自己。
他只是打人,可不是杀人的大罪,顶多关上几個月,便可以放出去了。等他出去时,别說他就是一华探长,便是总巡官,沒准真惹上這位出牌做事不论的套路来的爷,也一准非倒上大霉,自己根本犯不着罪上這人!
“陈老板果然怪脾气!你就真不怕我把你换個大号,关进去!要知道那裡的可是什么人都有!”
“怕?你也太小瞧我陈默然了!”
吸着雪茄烟,陈默然眯眼着這人,冲着這根雪茄烟,原本的确应该谢谢他,可陈默然却是打骨裡对這种人沒有好感,自然的也就懒得谢了。
“怎么着,现在是不是要给我换上位置啊!”
叼着雪茄烟,陈默然便拄着拐杖朝着牢门口走了過去,笑看着這個探长。
“陈老板,”
尤肖侠硬吞口口水,却出只能赔起了笑来,這会别提,他连想死的心都有了,這办的又是什么事啊!
“那的话,您好生的住在這,不知道陈老板是否通知旁人嗎?要不要肖侠我帮您通知……”
最后一個字却是在這個时候生吞了回来,尤肖侠余光看到一行三人正朝這走着,带头的可不正是那位過去的顶头上司——杰克,看到他时,尤肖侠心裡头是那個恨啊!
在国王饭店的案子上,算是让两人结下了怨,也算让尤肖侠记恨上這人来,为了避开他,尤肖侠可是前后花了三千块大洋,才算是挪了窝,那几乎是他全部的家当,這厮来這裡干什么!
走到牢门边,撇眼這個只会敲诈勒索的尤肖侠,知道他又在做什么的杰克心中涌起些不快来,但却沒表示出来,只是扭头冲牢裡陈默然一笑。
“陈先生!”
出现在牢门外的人只让陈默然一阵诧异,怎么会是他?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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