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桀骜第十七4
走到乱葬岗脚下,魏无羡才发觉,說好是他請蓝忘机吃饭的,最后两人却在不怎么愉快、還有点尴尬的气氛分道扬镳。品書網他也理所当然地,忘记付账了。
也不意外。想一想,他跟蓝忘机几乎每一次见面都会落得不欢而散的下场。大概是他们真的不适合做朋友吧。
不過,今后也不用试图做了。
魏无羡心道“哎,反正蓝湛那么有钱,让他再付一次账也沒什么。大不了下回我再請他好了……哪来的今后啊。话說他身应该還有钱吧,不至于买了点小孩子的玩具花光了。”
温苑左手牵他,右手拿着小木剑,把草织蝴蝶顶在头,道“羡哥哥,那個哥哥還会再来嗎?”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突然一把夺起蝴蝶,道“怎么,你真喜歡他啊?”
温苑踮起脚来抢,急道“還给我……那是给我买的!”
魏无羡這人也是无聊,跟個小孩子使坏都能来劲儿,把蝴蝶放在自己头,道“不還。你管他叫阿爹,管我叫什么?叫哥哥。平白地他矮了一辈。”
温苑跳道“我沒有叫他阿爹!”
魏无羡道“我听到了。我不管,我要做哥哥和阿爹更高辈的,你该叫我什么?”
温苑委委屈屈地道“可是……可是阿苑……不想叫你阿娘啊……好怪……”
魏无羡道“谁让你叫阿娘了?哥哥和阿爹更高辈的是阿爷,這都不知道?你真的這么喜歡他,早說啊,早說刚才我让他把你带走了。关在他家裡,从早抄书到晚。”
温苑赶紧摇头,小声道“……我不走……我還要外婆。”
魏无羡步步紧逼道“要外婆,不要我?”
温苑讨好道“要的。也要羡哥哥。”他掰着手指,一個一個数道“要羡哥哥,买东西的哥哥,還要阿情姐姐,宁哥哥,四叔,六叔……”
魏无羡把蝴蝶又扔到他头顶,道“够了够了。把我淹沒在人堆裡了。”
温苑赶紧把草织蝴蝶收进兜裡,生怕他再抢走,又追问道“那個哥哥到底還会不会来呀?”
魏无羡一直笑着。
過了一阵,他才道“……应该不会再来了。”
温苑失望地道“为什么啊?”
魏无羡道“不为什么。這世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有各自的路要走。自己家裡够焦头烂额忙活了,哪有空总是围着别人转?而且還是不熟的人。”
温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看去失落落的。
魏无羡一把将他捞起,夹在手臂下,哼哼道“……管他熙熙攘攘阳关道,偏要那一條独木桥走到黑……走!到!……走到黑?”
哼唱到“黑”字,他忽然发现,一点都不黑。
以往走到黑的山道,今夜却很是不一样。
山道被扫得干干净净,连杂草也拔去了不少,一旁的树林裡挂着几個红红的灯笼。灯笼都是手工做的,挑在枝头,圆圆的虽然简陋,却透出暖暖的光,照亮了黑魆魆的山林。
魏无羡心大,歪歪倒倒朝山走去。
往常這個时候,那五十余人早已吃完了饭,各自在各自的破木屋裡窝着,今天却都聚在最宽阔的那一间棚子裡。
這棚子是用八根木桩撑住一片屋顶,能容下所有人,旁边那间小屋是“厨房”,因此它做了饭堂。
魏无羡夹着温苑走過去道“今天怎么都在?底下路旁挂着的那一排灯笼是怎么回事?”
温情从一旁的厨房裡走了出来,端着一只盘子,道“给你老人家挂的。成天摸黑赶趟不好好走路,指不定哪天滑一跤摔断骨头。你今天去了這么久,都买了些什么?”
“啊。”魏无羡道“都沒买。忘了。”
他走进棚子裡,众名温家修士纷纷给他腾位置,三张桌子,每张桌都摆着七八個盘子,盘子裡是热气腾腾的菜。
魏无羡道“怎么,都沒吃饭啊?”
温情道“沒呢。都等着你。”
魏无羡忽然发现,温情的眼眶微红,似乎刚刚哭過。他脱口道“等我?等我干什么?我在外面吃了。”
刚說完,他发现坏事了。果然,温情把盘子往桌重重一放,菜的红辣椒都齐齐一蹦。
她怒道“怪不得什么都沒买。下馆子吃光了是吧?我总共那么点钱,都给了你,你花的好潇洒啊!”
魏无羡道“沒有!我沒……”這时,温家老太太也一手杵着拐杖,一手端着盘子,颤颤巍巍地从厨房出来了。温苑扭了几扭,从他胳膊肘底扭下来,奔過去道“外婆!”
温情转身去帮忙,嘴埋怨“說了让你不要拿,不用帮忙坐着好,裡面烟火气重。你手又不稳,摔了沒几個盘子了。运一趟這些瓷器山不容易……”
其他的温家修士摆筷子的摆筷子,倒茶的倒茶,把主席给他腾出来了。魏无羡越来越。
過往,他并非看不出来,這些温家的人,其实都是有些害怕他的。
這些人都听過他在射日之征的凶名狂迹,听過他广为流传的堪称残暴的发泄手段,也亲眼看過他纵尸杀伤人命的模样。最初,温老太太见了他,那双腿直打哆嗦,温苑也是躲在她身后,過了好些天才敢慢慢靠近他。
何以今天忽然如此?
魏无羡道“還有几個菜?我来吧。”
他刚要进厨房,忽然,从小木屋裡钻出一個人,手裡托着一個盘子。
温苑挣开外婆,又奔了過去,抱住了那人的小腿,眼睛裡放出星星,喊道“宁叔叔!”
那個人是温宁。
一双眼,有着黑色瞳仁的温宁。
魏无羡“……”
温宁的皮肤還是一片死白,脖子還能看到未擦拭干净的咒。两人对视一阵,温宁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然而脸的肌肉是僵死的,牵不起来。
半晌,他才道“……魏公子。”
這声音十分古怪,一個字一個字挤出来的,似乎快要咬到舌头了。可是,确实是人话,而不是无意义的咆哮。
温情在魏无羡身后吸了吸鼻子,道“……今早你出去之后,他自己从阵裡面爬起来了。”
魏无羡第一個念头是他成功了。
第二個念头,则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当初的一时冲动,把温宁催成了低阶凶尸。虽然让温宁亲手指认并撕碎了虐杀他那几名督工,可是温情苏醒之后,面对着這個像疯狗一样低声咆哮、四处撕咬的弟弟,更加痛苦。
冷静下来的魏无羡信誓旦旦对她许诺,他有办法让温宁恢复神智。可谁知道他也只是先夸下海口、让温情先安心而已,实际他根本也沒什么把握,只能硬着头皮。几個月的绞尽脑汁,竟然真的让他成功做到了自己的承诺。
魏无羡回過头,所有人都已经站了起来,五十多双眼睛都看着他。這些目光之,虽然還是有畏的成分,但是,是敬畏的畏,也带着点讨好,带着点小心翼翼。更多的,则是和温家姐弟眼一样的感激和善意。
温情過来拉住他,低声道“這些日子来,辛苦你了。”
魏无羡道“你……突然這样好好跟我說话,我有点惊吓?”
温情的五指骨节似乎喀的响了一下,魏无羡立刻闭嘴。
温情却继续低声說下去了。
“……其实他们一直都想和你一起吃顿饭,跟你說谢谢。但是這些日子你不是蹿下跳到处乱跑,是关在伏魔殿裡几天几夜不出来,他们怕耽误你做事,惹你心烦,還以为你不喜歡和人打交道,不想理他们,所以不好意思找你多說话。今天阿宁醒了,四叔說无论如何也要跟你凑一桌……算你今天在外面吃得撑死了,也坐下来吧。不吃也行,坐着聊聊天,喝喝酒。让他们把想对你說的都說了行。”
魏无羡一怔“喝酒?”他心道“這山有酒?”
几名年长的温家人一直略显惴惴地瞅着這边,闻言,一人立刻道“是啊,是啊。有酒,有酒。”他拿起桌边几只密封的瓶子,递给他看,道“果子酒。山摘的野果子,酿出来的,很香……”
温宁道“四叔也很爱喝酒。他自己会酿,特地酿的。试了很多天。”
因为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讲,說话很慢,反而不结巴了。那四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還盯着魏无羡,有点紧张。
魏无羡道“是嗎?那一定要尝尝!”
他坐到桌边,四叔赶紧把瓶子封口打开,双手递给他。魏无羡闻了闻,笑道“果然香!”
其他人也随着他一齐坐下,听了他的赞扬,個個都仿佛收了莫大表扬一般,喜笑颜开,纷纷动筷。
头一次,魏无羡喝酒沒有喝出来是什么味道。
他心在想“……一條路走到黑……黑嗎?”
也不是很黑。
忽然间,浑身都神清气爽。
五十個人挨挨挤挤坐了三桌,筷子忽伸忽缩,温情绕着圈子,给几個长辈和他们的下属倒果子酒。温苑坐在外婆腿,给她展示自己的新宝贝,用小木刀和小木剑对打给她看,老人家笑得沒牙的嘴都打开了。魏无羡和那位四叔交流他们喝過的酒,热火朝天,最终一致认定,姑苏名酿天子笑为无可争议的绝品。盘子裡的菜很快一扫而光,有人敲了敲碗,嚷道“宁子啊,再去炒几個菜来呗!”
“多炒点,弄個盆子来装!”
“哪来的盆子给你装菜,总共五個,都是洗脸洗脚的!”
温宁不用吃东西,一直守在棚子边,闻言,迟钝地道“哦,好。”
魏无羡见有机会一展身手,忙道“且住。我来!我来我来!“
温情道“你還会做饭?”
魏无羡挑眉道“那是自然。本人得厅堂下得厨房。都還沒吃過云梦的菜式吧?看我的。都等着。”
众人纷纷拍掌表示期待。然而,当魏无羡一脸邪魅地把两個盘子端桌之后,温情看了一眼,道“你以后给我离厨房滚远一点。”
魏无羡辩解道“你吃嘛。不能光看样子的,吃了知道好吃了。是這個味儿。”
温情道“吃個屁!沒看见阿苑吃了哭成什么样子了嗎?浪费食材。都别伸筷子,不用给他這個面子!”
不到一個月,几乎所有世家的人都知道了這個可怕的消息。
叛逃江家、在夷陵另立山头的那個魏无羡,炼出了到目前为止最高阶的凶尸,行动迅速,力大无穷,无所畏惧,出手狠辣,能咆哮也能說人话。在夜猎之所向披靡,风头无两。不免纷纷惊恐未来的修真界不得安宁了!魏无羡一定会大规模炼制這种凶尸,妄图以邪道开宗立派,与众家争雄!
然而,实际,炼尸成功之后,魏无羡感受到的最大用途是从此运货山都有了一個任劳任怨的苦力。
但是,根本沒有人相信這一点,几次夜猎裡出了风头之后,竟然有不少人真的慕名而来,希望能投奔“老祖”,成为他旗下的弟子。
這些人有天赋不高,走正途修炼无望的,也有底子不错却想进一步突破的,原本冷清寥落的荒山野岭,竟忽然门庭若市。魏无羡设在山脚下巡逻的凶尸都不会主动攻击,顶多只是把人掀飞出去再龇牙咆哮,无人受伤,围堵在乱葬岗下的人竟越来越多。有一次,魏无羡远远的看到一條“无邪尊夷陵老祖”的长旗,喷了一地的果子酒,实在受不了,下山去毫不客气地把“孝敬他老人家”的供品都笑纳了,从此改从另一條山道下进出。
這日,他正带着苦力在夷陵的一处城采购,忽然,前方巷口闪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魏无羡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地跟了去。温宁一语不发,默默跟随。
随着那道人影,二人闪到了一间小小的院落。一进门,院子便被关了。一個冷冷的声音传来“出去。”
江澄站在他们身后。门是他关的,這句是对温宁說的。
江澄這個人十分记仇,对岐山温氏的恨意无限蔓延至下。再加温情和温宁姐弟救治期间,他都是昏迷状态,根本不能和魏无羡感同身受。温宁一见是他,立刻低头退了出去。
院子裡站着一個女子,戴着垂纱斗笠,身披黑色斗篷。
魏无羡的喉咙梗了梗,道“……师姐。”
听到脚步声,這女子转身取下了头的斗笠,斗篷也解下来了。
斗篷之下,她穿的竟是一身大红的喜服。
江厌离穿着這身端庄的喜服,脸施着明艳的粉黛,添了几分颜色。魏无羡朝她走近两步,道“师姐……你這是?”
江澄道“這是什么?你以为要嫁给你啊?”
魏无羡道“你给我闭嘴。”
江厌离张开手臂,给他看看,面色微红,道“阿羡,我……马要成亲啦。過来给你看看……不過,只有我一個人,看不到新郎啦。”
魏无羡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他在江厌离礼成那日不能到场,看不到亲人穿喜服的模样了。所以,江澄和江厌离特地悄悄赶到夷陵這边来,引他进院子,给他一個人看看,成亲那天,姐姐那天会是什么样子。
半晌,魏无羡才笑道“我知道!我听說了……但是我可不想看什么新郎。”
他绕着江厌离走了两圈,赞道“好看!”
江澄道“姐,我說了吧。是真的好看。”
江厌离一向颇有自知之明,认真地道“你们說了沒用。你们說的,不能当真。”
江澄无奈道“你又不信我,又不信他。是不是非要那個谁說好看,你才信啊?”
闻言,江厌离的脸更红了,红到了白白的耳垂,连胭脂的粉色也盖不住,忙转移话题道“阿羡……来取個字。”
魏无羡道“取什么字?”
江澄道“我還沒出生的外甥的字。”
礼還沒成,這便想着要给未来的外甥取字了。魏无羡却不觉有异,半点也不客气,想了想道“好。兰陵金氏下一辈是如字辈的。叫金如兰吧。”
江厌离道“好啊!”
江澄却道“不好,听起来像金如蓝,蓝家的蓝。兰陵金氏和云梦江氏的后人,为什么要如蓝?”
魏无羡道“蓝家也沒什么不好啊。兰是花君子,蓝家是人君子。好字。”
江澄道“你以前可不是這么說的。”
魏无羡道“是让我取不是让你取,你挑個什么劲儿。”
江厌离忙道“好啦,你知道阿澄是這個样子的嘛。让你取字這個建议還是他给我的呢。都不要闹了,我给你们带了汤,等一等。”
她进屋去拿罐子,魏无羡和江澄对视一眼。须臾,江厌离出来分给两人一人一只碗,又进屋去,拿出了第三只小碗,走到门外,对温宁道“不好意思,只有小碗了。這個给你。”
温宁原本低头站着守门,见状,受宠若惊地又结巴起来了“啊……還、還有我的份?”
江澄不满道“怎么還有他的?”
江厌离道“反正我带了那么多……见者有份。”
温宁讷讷地道“谢谢江姑娘……谢谢。”
他捧着那只给他盛得满满的小碗,不好意思开口說,谢谢,但是,他吃不了。给他也是浪费。死人是不会吃东西的。
江厌离却注意到了他的为难,问了几句,站在门外和温宁聊起来了。魏无羡和江澄则站在院子裡。
江澄举了举碗,道“敬夷陵老祖。”
听到這個名号,魏无羡又想起了那條迎风招展、甚为霸气的长旗,满脑子都是“无邪尊夷陵老祖”那八個金光璀璨的大字,道“闭嘴!”
喝了一口,江澄道“次的伤怎么样。”
魏无羡道“早好了。”
江澄道“嗯。”顿了顿,又道“几天好的?”
魏无羡道“不到七天,我跟你說過的,有温情在,不在话下。不過,你他妈還真捅。”
江澄吃了一块藕,道“是你先让他打碎我手臂的。你七天,我手臂吊了一個多月。”
魏无羡嘿然道“不狠点怎么像?反正是左手,不妨碍你写字。伤筋动骨一百天,吊三個月也不嫌多。”
沉默一阵,门外隐隐传来温宁磕磕巴巴的答话。
江澄道“你今后這样了?有沒有什么打算。”
魏无羡道“暂时沒有。那群人都不敢下山,我下山别人也不敢惹我。沒有冲突沒有危险,只要我不主动惹事行了。”
“不主动?”江澄冷笑道“魏无羡,你信不信,算你不招惹是非,是非也会招惹你。要救一個人往往束手无策,可要害一個人,又何止有千百种法子。”
魏无羡埋头道“一力降十会。任他千百种法子,敢到我面前耍,统统碾碎。”
江澄淡淡地道“你从来不听我任何一点意见。该有一日你要知道,我說的才是对的。”
他一口气喝干剩下的汤,站起来,道“威风。了不起。不愧是夷陵老祖。”
魏无羡吐出一块骨头,道“你有完沒完。”
临别之际,江澄道“不要送了。被别人看到糟了。”
魏无羡点了点头。他明白,江家姐弟此来不易。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了,那他们之前做出来给别人看的戏全白费了。
他道“我們先走。”
出了巷子,還是魏无羡行走在前,温宁默默尾随其后。
忽然,魏无羡回头道“你還捧着那碗汤干什么?”
“啊?”温宁不舍道“带回去……我喝不了,但是可以给别人喝……”
“……”魏无羡道“随便你吧。端好别洒了。”
他回過头,心知,今后怕是又有很长一段時間见不到他以前熟悉的那些人了。
但是……他现在不也是正要去见熟悉的人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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