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叶淼在随从的带领下往王宫前庭走去,顺势观察了一下自己所处的环境。
金色的阳光穿透了彩绘玻璃,打落在石柱上时,光斑已被滤成了冷色调。镶嵌在石壁上的油灯灯座裡凝结着粘稠的油脂,焰光幢幢,拂照着一幅幅色调幽暗、肌理细腻的油画。
亚比勒人似乎格外喜歡用镜子装饰——這与卡丹截然相反,镜子在卡丹被认为是摄魂聚邪的物品,在闲置的时候都会用轻纱掩盖。而在這座王宫裡,镜子四处可见,连走廊也装饰着各种古典而华美的铜镜,反射出模糊的人影。虽然在视觉上弥补了自然光线的不足,但也渲染出了一种說不出的森冷感,仿佛突然会从中浮现出一张鬼面来。
這座王宫,会成为一张孕育出各种恐怖流言的温床,真的是一点儿也不冤枉——叶淼垂眸,如此嘀咕。
很快,她就被带到了前庭的一座灯火辉煌、美轮美奂的大殿前。随从行了一礼,示意叶淼在外稍等,先进去通报上级。
在门扉的阻挡下,叶淼看不见裡头的光景,只听见了吵杂的交谈声,简直和置身于闹市的感觉差不多。
沒過多久,想必是得知卡丹的公主已经在门外了,殿内肆意的說话声骤然一收。逐渐,偌大一個会场都沒了声音,空气微微凝滞,紧张的气氛开始蔓延。
随从对叶淼做了個“請”的姿势,躬身道:“公主殿下,請进。”
叶淼整了整衣服,踏了进去。
這座大殿明亮而高阔,金碧辉映,熏香扑鼻。
亚比勒的贵族最近流行用熏香混杂果蜜,涂在自己的肌肤和头发上,并保持几天不洗。据說和体味交融后,会散发出一种非常独特的香气。
今天装扮时,莎娜也想给她弄這一套,叶淼实在无法欣赏這种诡异的潮流,苦笑着婉拒了——涂抹上這些东西后,再几天不洗澡,散发出来的所谓“独特香气”,真的不是馊味嗎?
叶淼甫一踏入,无数道视线就齐刷刷地转了過来,针扎似的刺入了她的身上,其中既有不屑和敌视,也有好奇和惊讶。一些贵族夫人看见叶淼的东方脸庞,摇扇子的速度也减慢了,犹如发现了新大陆般,与身旁的女伴窃窃私语。
叶淼镇定地走到王座前方的阶梯下,向女王行礼。她行的是贵族在觐见比自己身份高贵的人时的常规礼仪,既不卑不亢,也显示出了足够的尊重。
她在觐见女王时的表现,很大程度代表了卡丹的态度。所以,即使处在弱势地位,也要站直了說话。如果奴颜媚骨、三叩九拜,并不会让她为质的日子变得更好過,只会显得掉价,让对方轻视她——這点道理,叶淼還是明白的。
见她并未像平民一样屈膝跪下,周围传出了轻微的议论声。
女王抬手,将這些声音往下压了压,声音倒是出人意料地温和:“你就是卡丹的公主叶淼·艾泽卡嗎?不必那么拘谨,抬起头来吧。”
叶淼意外地一顿,依言抬起了下巴。
两国交战這么久,這是她第一次见到這位大名鼎鼎的亚比勒女王的真人。
女王是典型的西式相貌,五官深邃端庄,一双湛蓝色的眼珠让人联想到日光照耀下的蛇夫洋。她焦褐色的长发盘成了一個发髻,王冠镶嵌琳琅宝石。一袭暗蓝色的束腰衣勾勒出她丰腴的身材,腰带缀满流苏,高贵又优雅。
算算年份,女王继任王位时刚满二十六岁。如今,十五年過去了,年過不惑的她沒有因岁月蹉跎而变得疲惫衰老,反而散发出一种雍容而不失威仪的魅力,那是久居上位的人才会养出来的气质。
女王的目光在叶淼的容貌上一停,脸上似乎有一丝奇异的神色稍纵即逝。
在王座的下首,左右两侧都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左边的那位大约二十岁上下,束腰衣外缠着护腰玉带,脚踏镶着金箔的短靴,金光闪耀的一身装束,嚣张地叉开腿坐。他的相貌和女王有六七分相似,按理說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可他满脸的青色胡桩压根儿沒刮干净,眉宇间笼罩着一团颓废的阴翳,歪斜的半身和大剌剌叉开的双腿,诚实地透露出了在他身体裡冲撞的不耐烦。這幅衰样,让人疑心他是不是宿醉刚醒,就被人叫起来,不得不出席這场他完全不感兴趣的宴会。
這位,想必就是亚比勒的大王子了。
右边的二王子要年轻個一两岁,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睛,清瘦斯文,衣着高贵得体。但外貌就平庸得多,与女王只有眼睛是相似的。
叶淼知道,亚比勒女王在继位前有過两任丈夫。第一任丈夫比较神秘,是一個沒有记载出身的贵族。后来她才改嫁给了一個出身显赫的将军。她在這两段婚姻中各生下了一個儿子。直到第二任丈夫不幸与先王在同一场战役中身亡,她就再也沒有结過婚了。
這两個王子的父亲不是同一人,难怪样子不太像。
女王沒有为难叶淼,如同一個普通的长辈,亲切平和地问了她一些简单的事儿。叶淼每答一句话前,都先谨慎地在脑海裡過一遍,就怕不小心說错话,会给卡丹惹来麻烦。
一阵“盘问”后,女王微微一笑,挥挥手让她落座了。
早已等候在外的侍从将饮宴的水果、葡萄酒和熏肉等食物都端上来。空着肚子一早上、戏也看够了的贵族大臣们,总算可以跟着开餐了。
席间,叶淼装作沒有察觉到那些有意无意地扫過来的视线,专心致志地用餐。她发现,女王会时不时地与近在咫尺的两個儿子交谈。由于坐得比较靠近他们,叶淼依稀听到了只言片语,原来女王是在与大王子谈论他的婚事安排。
对于自己的终身大事,大王子显然并不在意,一路敷衍地听,一路心不在焉地转动着银色的餐刀,态度十分轻慢。女王蹙眉,盯了他一会儿,忍住沒在這种场合斥责他,转头与小儿子說话了。
比起兄长,二王子显然要乖巧得多,不但有问必答,說话时還会认真地看着女王的脸。他提出了一些婚礼的建议,女王称赞了他一句,二王子害羞地笑了笑。大王子冷哼一声,突然“叮”地将叉子扔回了餐盘上,毫不客气地反呛弟弟。二王子脸色一变,低下了头。
周围很吵,很快,就将母子三人的声音都淹沒了。這种事情,不小心听见就罢了,如果故意去偷听,那就沒必要了。叶淼只在心裡感慨了一下——這对兄弟,在面对女王时的态度差别可真大,而且,大王子似乎不怎么待见他這個弟弟。随后就沒再注意去听了。好不容易熬到了這场宴席结束,她才溜之大吉。
在群臣面前觐见女王,其实就相当于“入住仪式”——好比你要到别人家裡住几年,总得让主人先過目一下。
事后,叶淼了解到,女王和两位王子起居的行宫,都位于王宫的东南面。而她住的地方是位于中庭的客房,彼此相隔很远,也就是說,除了女王单独召见她,或是要出席宫中的什么宴会外,叶淼平时几乎不需和他们碰面,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時間——相对的自由。
因为不管她去什么地方,莎娜都会以担心她迷路为理由,寸步不离地跟着。
既然不可能甩掉,自己也不是要做见不得人的事,叶淼也就懒得计较那么多,莎娜爱跟着就跟着吧。
不到两天,在庭院散步的叶淼就意外发现了一個可以消磨時間的地方——王宫西南那座通天的塔楼内有一座宏伟大气的图书馆,藏书浩瀚如砂。连数十米高的墙壁上,也都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书籍、古卷、羊皮册。內容涉猎广泛,歷史、人文、地理、天文、植物……杂七杂八的书都能在這裡看到。
——当然,外客能接触到的都是一些普通藏书而已。从精灵时代遗留下来的關於魔法和禁术的书卷,都是传世的瑰宝,必然不会被放在普通的書架上。
叶淼估算,以自己看书的速度,若想读完全部的书,起码要花上十年時間。她本身就喜歡看书,独自抱着书看一下午也不会觉得无聊,在這裡解闷就再适合不過了。
不過,這图书馆也有一处美中不足——由于時間久远,从穹隆垂落的那盏直径六七米、嵌满了黄金与晶石的巨型吊灯,早就用不上了,只是一個虚有其表的挂饰。真正起到照明作用的,是墙壁上那一米一盏的油灯,以及白天时从窗户外透入的光线。
等到日落西斜,缺少了太阳光,書架之间就会变得十分昏暗,需要举着油灯才能辨认书脊上的字母。所以,叶淼每天最多在這裡待到傍晚就会离开了。
转眼,半個月就過去了。
今天的天空难得阴沉。临近傍晚,浑圆的夕阳一寸寸地沉入了漆黑的宫殿剪影后方。翻滚的积雨云在湿润的风中凝聚成了厚重的一团,将天边橘红的夕照光芒彻底吞噬。风云涌动,天地变色。天边闷雷咆哮,一场罕见的磅礴大雨哗地从天而降,豆大的雨点劈裡啪啦地撞击窗棱,玻璃外侧,蜿蜒出一道道带着泥灰的水痕。
彼时,正准备回房的叶淼,很不幸运地被這场大雨绊住了脚步。
图书馆所在的塔楼,有很多個门和多座廊桥,却和中庭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回房的路上,几乎完全沒有遮蔽物。
刚才看书时,叶淼打了两個喷嚏。玛格担心她着凉,在雨下起来前,就回房去给她取衣服了,现在只剩下了莎娜在她身边。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天却有越来越黑的趋势,雨势不减反增。
莎娜机灵地提议道:“公主殿下,我想起来,這座塔楼的上层有储物间,裡面肯定有雨具。不如您先在這裡看会儿书,我去取雨伞。玛格說不定在半路遇上下雨,又要折回房间取伞,肯定還沒有我快呢。”
叶淼捧着红茶暖手,笑了笑道:“行,你去吧。”
莎娜得令,快步离开了,還贴心地将门掩上,以防有人打扰到叶淼。
空气安静了下来。耳畔只剩下了雷雨声。
叶淼所处的位置,是窗边的一张长桌。一面是墙,三面是書架。任凭外面风吹雨打,点缀在墙上的油灯也为這片空间烘出了一团的温暖的黄光,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叶淼捧着茶杯,倚坐在桌子边缘,面朝窗户的方向,目光细致地描绘着彩色玻璃上的一個個天使画像,渐渐出神。
一簇银白的电光狠狠鞭笞大地,雷声轰隆。在那闪烁的白光间,一個晃动的黑影蓦地被投映在了叶淼眼前的玻璃窗上。
叶淼怔了怔,扭身抬头一看,惊讶地发现,那盏沉重的大吊灯,竟然正在幅度不小地摇晃着,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室内无风,门窗密闭。一向静止的它,怎会无缘无故地摆动起来?简直就像是……刚才曾有什么东西倒挂在上面,并在跃下地面时蹬动了它一样。
叶淼皱眉,沒由来地,一阵战栗的不安感在心间悉索爬過。
事实上,近段時間,她已不止一次产生過這种奇怪的感觉。有时候晚上睡觉时,還会觉得有东西隐匿在暗处,充满了恶意地窥探她。意识一直在浅层徘徊,不断地做一些恐怖又沒有逻辑的梦——不是亲昵而暧昧的绮梦,而是真真正正噩梦。
叶淼也有点儿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苦恼。
在精灵时代,光魔法是魔物的克星。一旦被击中,它们就会在那绚烂的光辉中燃烧成灰烬。只就是人类无法继承魔法這点有些遗憾。不過,人类也发现了這些妖魔怪物的弱点——它们深深地畏惧着火和光。這两者无法杀死它们,却能让它们退避三舍,不敢进犯。
只要沐浴在火光的照耀中,就等于拥有了护身符。光量充足的“永恒日不落之城”弗兰伊顿,就是這些东西最畏惧的地方。王宫的守卫又如此森严,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更不用說魔物乘其不备地溜进来,甚至窥伺于她了。
风平浪静的日子過了半個月,连一开始对“亚比勒的食人怪物”這個传說深信不疑的玛格,也都逐渐放松了警惕,认同了小殿下的看法——那只是一個无稽之谈而已。感觉不安和怪异的人,只有叶淼一個而已。
睁眼所见和闭眼所感,理智和直觉,都指向了两個割裂的方向。对于沒有真正被怪力乱神的东西切身威胁過的人而言,往往不会太相信自己飘渺的直觉,更容易将原因归咎到错觉上去。
叶淼长睫微垂,收紧了握住瓷杯的五指。
莫非,真的是她想太多了嗎?
“轰隆——哗啦!”
连串惊天动地的响雷在遮天水幕上炸响,脆弱的书页的尘埃亦在上下震颤。叶淼后方,一扇窗的锁竟不合时宜地松脱了,整扇窗户被风掼开,砰地撞到了墙壁上。
飘洒的雨珠裹挟着风中的水雾,以不可阻挡之势涌入,将墙壁上一整排十多盏沒有灯罩的油灯火焰都浇灭了,滋滋的白烟冲天。靠墙的长廊骤然陷入了昏黑之中。
光照遽然消失,仿佛引燃了某條危险的引线。
遽然,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渗入了叶淼的神经末梢,沿着骨髓,寸寸攀爬,钻入肺腑,在皮肤上惊起了小片的鸡皮疙瘩。
那是一种沒有任何依据,却又格外清晰的幽冷直觉——這座图书馆中,早已不止她一個在了。
有东西……在窥视她。
淆乱的心跳,犹如错乱了节奏的擂鼓声,叶淼颤巍巍地看向前方。
为防引起火灾,木质的書架之间,不可能装固定的油灯灯座。此刻,因壁灯的熄灭,那横放着的一排排比人還高的木書架,正笼罩在一片让人不安的阴晦之中。
刚才,让她感到汗毛倒竖的那阵被窥探的感觉,就是从那片阴晦中传来的。
更确切来說,是从那個离她只有六七米的書架后传来的。
直至现在,這种感觉仍然還沒消失。
是玛格?莎娜?還是什么别的人?
不同的人在叶淼脑海裡過了几遍,她勉强镇定下来,轻轻地咽了口唾沫,问道:“谁在那裡?”
沒人回答她。
叶淼犹豫了一下,忽然一使力将手中的茶杯朝書架扔去!
那書架上只稀疏地放了一些质量很轻的羊皮卷,被瓷杯一撞,就一卷接一卷地失去平衡,劈裡啪啦地滚落在地,坦露出了架上的一线空间。
沒有人?
叶淼微微喘息,悬起的心才刚放下,就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怨毒的眼睛。
那一瞬间,叶淼瞳孔剧烈收缩,头皮炸开了一片汹涌的麻意。
那是一颗从書架上方倒悬下来的惨白头颅,无声地扒住了書架。不知已经趴了多长時間了。一双浑浊而猩红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她,慢慢地,那横裂過半张脸口器咧出了一個诡异而凶暴的弧度,冲她笑了一下。
人类总会耻笑那些见到危险就吓得不会跑的胆小鬼。实际上,在陷入极度的惊惧和慌乱之中时,思绪是会结浆的,滚烫的血流滋滋冻结,恐惧如尖锐的冰锥,撑破肺叶,将尖叫狠狠地捏碎在喉中。
叶淼脸色惨白,冷汗几乎浸湿掌心,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桌子。
那是什么东西?!是魔物嗎?
不,不对,她读過很多關於魔物的书,从来都沒见過這么恶心的怪物……
那东西偷窥许久,早就不满足于此。只见書架一晃,它“嗬嗬”地攀上了最上一层,后腿微微弓起,却又半途顿住了,盯住了那盏沒熄的油灯,似乎是想扑過来,又有点儿忌惮那团火光。
惊眩之中,叶淼倏地意识到了什么,仿佛在即将滑落绝望的深渊之际,揪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的缆绳——虽然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显然,它也和寻常的魔物一样畏惧火光。這也是它刚才一直躲在書架后,直到长廊的壁灯熄灭了,才敢把真身完全露出来的原因。
只要有光,它就无法肆无忌惮地扑上来!
但這盏小油灯還能坚持多久?等它也熄灭了,這個图书馆就是一個密闭的困兽囚笼。若在那之前,不逃到有人的地方,她的下场,必定凶多吉少。
叶淼提着小油灯,深重地吸着气,如临大敌地扶着桌子,缓慢后退。于那东西的逼视下,出其不意地转身,沿着油灯未曾熄灭的方向拼命跑去。
那每隔两米一盏的、断续而绵长的火光,连接成了一條护命的长路。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得那么快,连扑带滚,连鞋子也掉了一只。急促粗重的气息烧灼着胸腔,痉挛的气管痛苦地绞缠。她已无暇辨认自己要往哪跑去,只知道在建筑物内追着光跑。
分明刚過傍晚,但四周竟然见不到一個活人,仿佛她和那只东西被隔绝到了一片异空间裡。怀中的油灯亦快要熄灭了,叶淼几近于绝望崩溃之际,忽见前方的阴影中,匍匐着一座华丽的宫殿。
叶淼燃起了一丝希望,快步冲過雨幕。靠近才发现那扇门外竟有锁链缠着,似乎是一处不予开放的禁地。但那东西已经快追到身后了,沒有犹豫的時間给她了,叶淼凭借直觉,依靠自己娇小的身躯,竟硬生生地从那道裂隙钻了进去!
后方那只穷追不舍的东西尖叫了一声,在大殿外不甘地左后徘徊,一反常态地止住了脚步。不敢上前,仿佛畏惧着某种骇人的气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淼钻入了裡面。
叶淼早已精疲力竭,用最后一丝理智,勉力将门扇推上,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几乎将胃都咳吐出来,被吓出窍的魂才慢慢地归体。
她终于发现,自己闯入了一座陌生的大殿中。殿内昏暗不已,她怀中那盏要熄不熄的灯,就是唯一的光源。
這裡,似乎很久沒有人居住了。家具都以红绸布盖着,鎏金门把上、地砖上、楼梯的扶手上,都积满了厚厚的灰。远处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重重的雪白蜘網后,是一個金发蓝眼、俊美威严的男人的画像。
叶淼愣愣地辨认了半晌,又联想起门外的锁链,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這裡似乎就是王宫中的那座不允许任何人进出的——先王的宫殿。
刚才……那只怪物追到门外,就停下来了。這扇殿门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它却仿佛是根本不敢踏进来。這是为什么?她已经安全了嗎?
不,那只东西,追了她那么久,多半此刻還埋伏在某处。若是自以为逃過一劫,就這样走出去,在空荡荡的建筑中被它半路截住……
叶淼打了個冷战,无助地缩成了一团,将头埋在了膝盖处。這是人向自己索取安全感的姿势。
给她一百個胆子,她也沒有勇气现在离开這裡。在這裡躲一個晚上,待到天亮才走,或许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总比走回头路要安全。
事实上,就算不知缘由,但叶淼已在潜意识裡认定是這座大殿拦住了那只东西的脚步、救了自己一命。在无助中,她已将它当做了一個可以庇护自己的地方,隐生依赖感。
待双腿恢复了一些力气,叶淼知道不能再白白浪费時間了,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便伸手提起了油灯,犹豫了一下,又回头確認紧闭的殿门外沒有声音后,才抬脚往殿内走去。
她今晚是不敢睡觉了,只想进去找找看,有沒有還能用的烛台,在手提的油灯完全熄灭前,将火焰转接過去,這样,有個什么意外,也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只可惜,在积尘的柜子中找了一圈,能找到的蜡烛的芯儿都已经潮了。好在,宫殿深处的墙上,似乎镶嵌了几座油灯台,也许它们還可以用。
叶淼抿了抿唇,一盏盏地试探着,踮起脚,摸向它的灯座。
摸到不知第几座时,她一下子就微觉不对——那本该纹丝不动的石头竟可以推动!无意招惹麻烦,叶淼立即缩回了手,可它的转动却沒有停下。
說那迟那时快,一串锁链绞动的声音,她下方的地砖毫无征兆地裂成了两半,叶淼猝不及防,往下坠去,肩胛骨重重撞在了石壁,喉间泛出了一丝腥膻的血气。如潮的黑暗倾覆而来,席卷一切,淹沒了她的神智。
作者有话要說:(开文到现在一直活在传說中的)男主下章就可以出来啦!╰(*°▽°*)╯
——
凌晨修文完毕!
其实约等于每一句都重写,但是主要剧情沒有变化。
主要是捉虫、删减了累赘/不妥的表达,以及补充因写得太快而忘加进去的细节。=3=
——
感谢重要性隔阂、酒泉板栗、双城、软猫儿、kookie、日澄姑娘们的地雷和沐沐沐辰姑娘的火箭炮,么么哒~~~(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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