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记得,自己在借火时,无意中转动了墙上的灯座机关,紧接着,就猝不及防地透過开裂的砖块,坠到了這座废弃宫殿的地下。从地面到這裡起码有三层楼的高度。她是通過弯绕的斜坡滚下来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若是沒有任何阻拦直接砸在地上,怕是脑浆都要崩出来。
从她摔下来后,時間過去多久了?
她到底掉进了什么地方?
在卡丹的王宫,王与王后的宫殿底下,以及他们的子女居住的宫殿下也挖修過密室。既可以用来藏匿宝物,也可以在特殊情况时供王族避难。难道說,亚比勒的這座先王的宫殿裡,也有类似的构造嗎?
叶淼坐起身来,逐寸抚摸過自己的四肢和身体,确定骨头一根也沒断,只是肋间震得生疼,估计還是撞伤了内脏,這可真是最糟糕的状况。她哀叹了一声,又在衣服后背触到了一抹凝结的干块,用指甲揭下来后,在指尖搓一搓,就变成了屑状,四下飞落。
因为太黑了,叶淼也不能确定這是什么,将触碰過它的手指放在鼻下,就闻到一股時間久远、略微刺鼻的味道,只猜测這是刚才滚下来时,衣服与石头急促摩擦而蹭到的干涸颜料。
油灯已经不知所踪,不過,它总不会比人還结实。就算能找到,也早该摔碎了。叶淼捂着隐痛的肋骨,等待眼睛适应底下的黑暗,才发现這個地方并不是完全沒有光线的,墙石上涂抹了一层什么东西,幽幽地散发出鬼火般不详的暗青磷光。
头顶上,所谓的斜坡或是出口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残破粗粝、凹凸不平的石顶天花,如附骨之疽般盘桓扭曲的一條條石纹,竟是一团张开大口、被火刑所灼烧的毒蛇。
叶淼僵了僵,有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假设她掉下来后,身体還因为惯性而滚了一段路,也不可能会离掉落的地点太远。那就是說,那個连通外界的通道已经自动关闭了。如果无法从這裡开启,那她就只剩下两個選擇,另寻出口,或是——困死。
這是一條望不见尽头的长廊,远端连微弱的磷光也看不见,彻底隐沒在了极致静谧的黑暗中,谁也不知道那裡面会藏匿着什么可怖的东西。
要是真的有什么怪物,在她昏迷的時間裡早就来吃掉她了——叶淼在脑海裡這样对自己說了三遍,才扶着墙站了起来,小步小步地往左边走去。
希望這裡真的如她所愿,和卡丹王宫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么构造就不会太复杂。只要不走岔路,也许就能找到别的通向地面的出口。
如果這时的光线不是那么昏暗,叶淼一定能发现,她躺過的那片空地上,有一個倒立五芒星的图案,干涸的乌黑染料被她的衣物狠狠蹭過,图案中心,那颗被蛇缠绕的山羊头清晰的边界被拖曳出模糊的裂痕。刚才黏在她衣服上的,就是這些用乌鸦血和圣水搅拌出来的染料。
随着印记的破坏,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被瓦解了。一阵冷风吹来,走廊中分明還是空荡荡的,只有叶淼一個人的呼吸音和脚步声。可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墙上,不知何时,投映出了一道浅浅的影子,随着一步步的走动,它越来越高大,滋生出了弯曲而粗长的山羊角,尾棱尖锐的巨大骨翼从后背钻出,扫落了壁上的磷光。
在瑞帕斯大陆的诸多传說中,不乏“勇士以坚实的寒冰锁链困住恶龙”,“女巫用以毒攻毒之计诅咒魔鬼”之类的故事。而此时,为這些传說书写了后续的叶淼,還沉浸在找到出路回到地面的希冀中,并不知晓,她早已在无意中释放出了一個可怕的东西,并被祂尾随上了——如同她那個暧昧的噩梦在重演。
叶淼沒有怀表,看不见具体的時間流逝,但以自己的步速来算,她快走了两個多小时了。這條长廊出人意料地沒有什么陷阱和分岔路,也沒有发生她想象中最坏的事——有怪物扑出来袭击她。但問題也出在這裡,什么也沒有,到底走到何年何月才有出口?
隐痛的腹肋和酸软的双脚,都提醒了叶淼必须先歇一会儿。她扶着墙,原地坐下,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一個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
叶淼依稀看见它的轮廓,不可置信地一愣,伸手去摸索。確認了它是何物后,脸色唰地就白了。
這是跟着她一起掉下来的那盏油灯,冷掉的灯芯四周還散落着碎玻璃。
花费了那么多功夫,竟然還是走回了原点,简直就像是鬼打墙。莫非這是一個环形无出口的密道?還是說她被障眼法所惑,走了回头路也不自知?是魔物干的好事嗎?還是底下的瘴气引起了她的幻觉?
不管是哪一样,叶淼已经隐约意识到了這個地方沒那么简单。她哆嗦着喘了一口气,靠坐在墙根处。
人生中前所未有的难关横在眼前,可搜肠刮肚地将所有的经验和知识都派上用场,還是无解——在意识到這点时,绝望将铺天盖地地涌来。
叶淼又累又饿,脑筋已经快转不动了,不知不觉地睡了過去。
這一次,那個自从她来到亚比勒后就沒再做過的梦,又一次来拜访了她,可和之前相比又有所区别。之前,她完全看不清那個拥抱她的东西的模样,也是被动承受、仿佛局外人的一方,由始至终都有种云裡雾裡的感觉。
而這一次,她的视野虽然也暗了,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游走的气息。祂湿润的舌尖顶分了她的唇缝,长驱直入,新奇而细细舔過她的齿肉。
虽然只是唇舌相接,但這一次,她有了一种格外真实的、将要被吞噬的压迫感,仿佛曾经雾裡看花终隔一层的东西蓦地逼近了眼前。叶淼惊恐地呜咽着,来不及咽下的津液沿着嘴角流出。
在這一瞬间,她突然发现,自己的一只手并沒有被压住,于是做了一件从未做過的事——推了那东西一把,指尖在祂的肩颈滑過,她摸到了不属于人类的部分——尖锐而挺立的尖耳,在胸膛上蔓延的粗糙丑陋的纹路,以及从祂后背那冰冷而结实的肌理中钻出的巨大骨翼……
這是叶淼对這個梦最后的印象。
漫长的安静后,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眼角仍带着啜泣后的泪痕,但已经不是靠墙盘腿坐的姿势,而是侧躺在了地上。
那個噩梦,又一次戛然而止。這一次,其实只进行到亲吻嘴唇的那一步。可天时地利人和,在這种阴森无助的境况下,同样的梦会酝酿出数倍的恐怖。
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突然发觉走廊墙上的磷光已经消失了,她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正奇怪时,原该空无一人的身旁,忽然传来了一個十分悦耳的声音:“嗨。”
叶淼僵了僵,终于忍无可忍地尖叫了一声,條件反射地一掌挥了出去。竟真让她打到了对方的侧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啪”。
空气在一刹那间凝固了。
叶淼更是错愕得险些沒回過神来——這触感温热而细腻,這是人类的体温。
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活人。
她凝固在半空的手,很快就被人握住了。一個陌生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又轻又柔地道:“不要害怕,我是你的同类,是来帮你的。”
别人用這种轻软的语气說话,只会显得温柔沒脾气,好像在哄闹脾气的小孩子。這個少年的声线却很独特,在温柔真诚的表皮下,仿佛還隐含了一层阴柔且勾人的甜意,更容易让人联想到“诱哄”、“蛊惑”、“狡猾”這类的词。
如果叶淼沒有在一個晚上内遭遇那么多的惊吓,以至于魂不附体,按照她正常的敏锐度,她一定能听出這句话所用措辞的不自然——正常人,在对其他人介绍自己时,很少会用到“同类”這個词。
這句话,更像是一個初与人类打交道的异类,在使用一种它自己也感到陌生的语言。
但现在,叶淼先后经历了被怪物捕猎、鬼打墙,還被梦裡那只可恶的东西肆意揉捏過,在绝境之中,好不容易才遇到了一個释出了善意的活人……换了是谁,都不会第一時間去揪对方细微的漏洞,只会觉得松了口气。
叶淼咽下了泪意,坐了起来,半信半疑又满怀希望地道:“你……是人?”
這话听上去像骂人,但绝非叶淼本意——只是她一個晚上遇到太多非人类所造成的后遗症。
对方沒有正面回答,却以一种自然的语气反问道:“不然還能是什么?”
虽然看不见脸,但叶淼脑海中,却能想象出他做了個挑眉的表情。
得此保证,叶淼僵硬的肩徐徐松弛。稍微冷静下来后,她终于为自己刚才過激的举动感到了不好意思——她刚才话都沒說就打了对方一個耳光,连忙红着脸向对方道了歉。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這個陌生的少年似乎在她跟前坐下了,只听他不经意地道:“你是谁,怎么会在這裡?”
“我不小心掉进来的。”叶淼揉了揉眼,发现自己還是看不见东西,渐渐地又有些不安:“這裡墙上的光,是沒有了嗎?”
“有。”
叶淼茫然:“那我为什么看不见?”
作者有话要說:1這一次不是在做梦,所以感觉才那么真实(但這是有原因的,不是急色2333)
2.脑洞小剧场:(真身终于出现但還沒有名字和样子的)男主:喜歡的女孩好像会被我的真面目吓走……沒关系,先变個形和她培养感情吧~ψ(`?′)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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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是蛋黄酥星人姑娘的地雷,啵~~!!!(●^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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