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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八章 漏嘴的葫芦

作者:董无渊
隆春三月,城郊东巡,丝棉庄。 庄头挂着寻常的旧木牌匾,阴刻的门头红漆早已斑驳,院墙只有半人高,唯一残存些许威慑力的,只有门头养的那條大黑犬,和墙上参差不齐斜插着的铁钉。 庄头外,就是人来人往的大集,今日逢初八,恰是赶集,游摊摆满街头巷尾。 一架驴车停在丝棉庄门口。 熊老五从窗缝看到繁荣街景,一边惴惴不安一边不可置信:“就,就這儿?” 传闻中御史台最高机密就,就在這儿? 连街口那家酒馆都比這安保好——人家至少還有個健硕的跑堂呢! 這儿有啥!? 這老破门到底拦得住谁啊! 這属于隐隐于市?還是单纯因为佃金便宜? 姚早正不着痕迹地跟在熊老五身后,朝外看,在脑中默默记下路线。 驾车的黑衣人只字未言,给熊、姚一人递了一個香囊后,甩鞭驾车而去。 熊老五忐忑不安地推开嘎吱作响的破旧木门,小心翼翼向裡探头。 门刚歇开一條缝,便有一條站起来足有人高的大黑犬猛地扑到熊老五腿上。 “啊——”熊老五兰花指朝上,尖叫声比京戏花旦還高亢。 大黑犬探着湿漉漉的鼻头嗅到了什么味道,便甩了几下尾巴,意兴阑珊地重新找了個沙地趴着,耷拉的眼睛半眯着觑着熊、姚二人。 熊老五惊魂未定,带着唱腔:“.它走了!” 姚早正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腰间的香囊:“是香囊。它认识這個香囊特制的味道。” 如果沒有香囊,擅闯丝棉庄,会是個什么下场呢? 姚早正默然垂眸。 沙地中只有一间低矮的房间,自然是从此处进入。 熊老五推开房门,裡屋空空荡荡,唯有一尊灵宝天尊像飞扬跋扈地立在墙板前,道家老祖拿着個玉如意穿红着紫,供台上迭着六個恹揪揪的瘪苹果,供台下摆了個蒲团。 熊老五愣了一愣。 啥意思哇? 此观是我开,此像是我塑,要想過此路,留下功德钱? 熊老五实诚地伸爪子摸铜板。 姚早正安静跟在熊老五身后。 “汪汪汪——” 不知何时,大黑犬出现在身后,“汪”了两声制住了熊老五捐钱的勾当,一個跃身跳到灵宝天尊的道像前,爪子往果盘碟子上一搭一抽,房内地面的东北角出现了一條向下的甬道。 大黑犬干完事,甩甩尾巴继续找個沙地闭目趴着。 熊、姚二人自甬道蜿蜒下行,不知多时,方见光亮,混沌朦胧之中,闭眼再睁眼,便见连纵铺开的宽广的地下之城——地下为穹顶,空高地宽,每隔一丈,墙上便捆有一束熊熊燃烧的火把,十数张厚木长桌并排连桌,一眼竟望不到头。来往之人皆着黑衣束腰劲装,均为年轻男子,身长体健、面方目正,或手持文书形色,或稳坐桌前奋笔疾书,或交头接耳低声商讨。 熊老五微微张口。 姚早正眸中闪過一丝精光。 “来了就别傻愣着了!”御史台五品佥都御史萧珀手持一卷文书踏步而来,他是典型西南人,身量不高,肤容略白,眉目清秀,說话细气:“.熊主簿随我至乾堂,姚监察就在此处合并文书,自昭德三年至今的粮道相关的文书都挑拣出来,拿新的簿册誊抄下来,發佈的年月日均应完全,撰写人、内阁的核稿人、印章的阁老均需写清。” 熊老五粗气道:“萧大人,這是啥地方呢!御史台還有這么大個地方!” 御史台不就看看哪個官员迟到早退、哪個官员喝了花酒、哪個官儿又不敬父母了嗎!咋還在地下辟這么大块儿地方办事儿呢!這牛皮要吹出去,六部、翰林那些個眼高于顶的红袍岂不流口水! 萧珀道:“御史台到底是和士大夫打交道,寻常的牢狱不好关人,這地下足够隐蔽,也足够震慑,在外头问不出来的话,到了地下,门一关、火把一灭,防线就沒那么硬了——” 熊老五点头:嗯!跟他猜测的一样! 一顿之后,萧珀语声肃然:“天宝观的话和事,全都要留在天宝观。若有一字泄露,按律当凌迟,五服之内,家中女眷充入教房,男丁午时斩首!” 熊老五一梗:他实在藏不住话啊 “我,我還能回去嗎?”熊老五快哭了。 萧珀默然点头。 熊老五大喜過望。 “舌头剪断,双手大拇指留下,就可以走。”萧珀细声细气开口。 熊老五:.他還是留着吧,和他的舌头、大拇指一起,和和美美地留在這儿。 萧珀将熊老五带入更深处,姚早正不动声色,默不作声地埋头观察,临到晌午用饭,他才见到熊老五一面:“乾堂.又是什么呀?” 熊老五紧紧闭嘴,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卤蛋红烧肉。 姚早正垂头一眼,敏锐地在熊老五官服衣角处看到一抹新鲜的血迹,脑光一闪:“莫不是太保大人就关押在乾堂!?” 熊老五眼神飘忽,落到卤蛋红烧肉旁边的酸菜鱼片汤:别的不清楚,這天宝观的伙食是真好,一顿饭,裡外裡八個硬菜呢! 姚早正埋下头,压低声:“竖子荒唐!子为地,父为天,父为子纲,薛枭公报私仇竟擅自对生父用刑,他百年之后若下黄泉必遭天劫!” 自熊老五被薛枭捞进這神秘莫测、伙食丰盛的天宝观后,短短半天,他作为一條远近闻名的咸鱼,化身为千裡马,对薛伯乐的感激之情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熊老五下意识开口纠正:“别他妈胡說!压根不是私仇的事!” “那是什么事?”姚早正一声轻笑:“薛太保虽身居高位,却久不理会朝堂之繁杂,若非年前他上书提议将杜州决堤案转交御史台审办,朝堂中早就忘了有這么一号人!他有什么值得御史台审讯的?若仅为审讯杀妻之罪,又值得把他送到這天宝观裡?值得对他用刑嗎?不是他薛枭公报私仇,又是什么!” 熊老五“啧”一声,刚张开嘴,便想起早上萧珀对他的忠告,迟疑片刻:萧大人說的是“天宝观的话和事就留在天宝观”,他现在在天宝观沒出去,那他告诉姚早正,应该什么問題吧? 小姚是文人,苦出身的文人,跟他這种靠家裡余荫领差事的二世祖不一样。 要是小姚因为這事对上峰生了嫌隙,那最后吃亏的,也還是他自己個儿啊! 熊老五伸出手掌,四指合拢,朝姚早正勾了勾:“.事涉前太子,圣人很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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