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六章 找替身(上) 作者:董无渊 →、、、、、、、、、、、、、、、、、、、、、、、、、 关北侯常家的辇车,同他家的做派一样,嚣张华丽,大红缎面宝相花纹罩顶盖在车上,流苏滴滴答答地打在红色鲜艳的车柱子上,关北侯夫人周氏自薛南府出来,便一路急匆匆,嫌车夫驾得慢,便隔着车帘探身催促:“抽马儿两鞭子!走快些!” 正在东十二胡同大道上,四周人来人往,游摊行人熙熙攘攘 车夫敛起马鞭,小心回道:“回夫人,街上人多...” “那也算人?”背人处,周夫人尽情展示强势的一面,只见她一蹙眉:“快走,大长公主天黑不爱见客,耽误了要事,仔细我绞烂你的肉!” 周夫人将车帘一把撒下,重新坐稳,一抬眸却见幼女豫娘低垂個脑壳,嘴巴抿着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车走快些了,周夫人也有心思关怀姑娘了:“今儿個可见着晨哥儿了?” “见着了。”小姑娘說话细声细气。 “怎样?好好同娘說說?” 常豫娘别過身子,下巴压进衣襟裡,有些不好意思。 周夫人便笑:“莫要這样,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你同娘好好說,娘也晓得后头该怎么做。” 常豫娘细声细气:“也沒看清...我在画舫上,哥儿在北府岸上,隔着玉带宽的河,我同哥儿见了礼,遥遥一眼,只记得哥儿眉眼很秀气,同祝姨有五六分的相似。” 這便是满意的。 周夫人放下心来,觉得這桩婚事定得不错:“...等薛枭一死,整個薛家就是咱们的,再待你哥哥入西山大营领千户职,你们一子一女互相帮衬,能文能武,在這京师城也算是能横着走了嗎——二十年前,你娘我怎么也想不到這百年世家的总妇和西山大营的扛把头,会从我肚子裡爬出来。” 常豫娘垂着头,两根食指把丝帕都快搅烂了。 周夫人看得高兴。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她虽是下贱出身,却生了两個贵种,往后就算死了,下到阎王爷那儿,牛头马面也要高看她一眼的。 至靖安大长公主府,周夫人交待车夫将豫娘送回常府,便径直提起裙角,迈着小步子沿抄手游廊朝裡急匆匆去,還未至,便听戏楼高台唱念作打,又在演《玉壶春》,周夫人敛起裙摆,踮着脚尖踩上木阶,尽力不发出一丝声音。 上高台后,便有小内侍引她入座。 她刚落座,台上最后一句唱词恰好唱完。 “怎這個时候求见?”靖安大长公主斜靠在覃竹垫上,摇动玉骨扇,眼睛還盯着台上谢幕的小生:“...這小生唱得不错。” 身侧的大监躬身上前:“...南曲班子刚进的,今年才满十五,正是好嗓子的时候,特选来为您唱戏的。” 靖安大长公主点点头:“赏他白玉池沐浴。” 大监欣喜谢恩:“是...是!”說着便佝着身面朝正台,快速向后退去,直至消失无影。 周夫人佝着头,這才开口:“因刚从薛南府出来,便马不停蹄来求见您的...” “哦?”靖安大长公主开口一個字。 周夫人将在山月处的见闻、山月的猜测、山月的情状抖落了個干净:“...那柳氏心裡清楚着呢,如今再受宠,也晓得她只能靠‘青凤’活着,我问什么她便說什么,有实在不知道的,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照她所言,妾身也觉得那姚早正恐怕一早便遭了殃沒了命,许是出来见人正好被薛枭捉住,严刑拷打下受不住就去了。薛枭顶多是起了疑心,可手上绝无实证,任凭他千般手段,也掐不住咱们的小辫儿。” 靖安大长公主眯了眯眼,并不在乎姚早正:就算他什么也沒干,什么也沒說,好好出来了,但一旦失联,便只能放为弃子。 她更在乎山月:“照你這么說,那柳氏是個好的?” 周夫人忙道:“妾身沒察觉出她有哪裡蹊跷。”想起即将有大财入账,周夫人卯足劲儿說山月好话:“柳氏虽有些小聪明,为人却老实本分,无非是小门小户的丫头在乎名、在乎利,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以为对咱们有用便作张拿乔,同咱们谈條件...如今這九死一生滚出来,她见识過咱们的真章,今儿個一见比前一次乖顺听话许多,說什么都是好,一点儿心气儿都沒了,正是得用的时候呢!” 靖安大长公主沉吟片刻后点点头:“你說得也有几分道理,左右她有许多個把柄在咱们手裡,假家世、假孕、解药...若之后她又犯了轻浮,就随手丢一個出去叫她吃吃苦头——如今无人可用,暂且先用着吧。” 靖安大长公主慢條斯理摇着扇子。 靖安大长公主身后的绥元翁主傅明姜却勾着红唇笑起来:“关北侯夫人如今本事大,也有资本說人家是小门小户的丫头了?” 周夫人脸上的笑一僵。 “明姜——”靖安大长公主扇子一停,斜眸横去。 傅明姜娇俏地吐吐舌头,眼下的泪痣就像跳跃的精灵,扭动身子向母亲撒娇:“不過是玩笑两句,娘,您别這样——关北侯夫人大人大量,不会和小辈计较的。”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后面更精彩!→→、、、、、、、、、、、、、、、、、、、、、、、、、 周夫人躬身,面上浮出一抹涩意的笑:“是——是——” “不過每次看到周夫人,我都会想起鸿胪寺周少卿为咱们登场现唱的模样。”傅明姜笑眯眯的:“脸敷得比女人還白,嘴巴涂得比鲜血還红,水袖一甩,那身段、那唱腔、那韵致,啧啧啧,当真看得出...童子功很扎实呢” 周夫人脸上白了一白。 這么些年了,很少有人再說起他们的過去了。 今天可真是巧了。 被柳氏勾得自個儿追忆了一番,又被傅明姜說得被迫再体悟一番... 周夫人僵硬地扯开嘴角笑:“是..是嗎?哥哥闲暇时還会为您和公主唱戏呢?真是,真是好兴致。” 傅明姜捂住嘴笑:“是,是好兴致!毕竟他唱一首又沒赏赐拿,不靠兴致靠什么?难道靠鞭子抽打嗎?” 傅明姜“嗤嗤嗤”笑起来,她身后锦衣华服的丫鬟也憋着笑,歪作一团。 戏班练功,就像马夫策马,不听话时,马会被抽两鞭子,戏班的小练生也会结结巴巴被抽两下。 周夫人脸上顿时青一块白一块。 靖安大长公主觉得傅明姜這番话說得不算過分,半倚在软榻上,只觉天黑后头顶挂着的灯笼很烦人——年岁上去,她就很讨厌夜裡宴客。因为灯笼通常都挂在头上,烛光会直愣愣地打在人脸上,所有的沟壑、褶皱、斑纹全都藏不住。 逝去的年华在這如同照妖镜下的烛光下无处遁形,每個人的眼神,都好像在告诉她“你怎么這么老了?”“你好老!”“你好丑!”。 人都会老的。 她知道。 但鹤郎不会。 鹤郎永远停留在了他璀璨的、漂亮的、光鲜的二十七岁。 留下她一個人,努力寻找,這尘世间他散落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