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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屠杀

作者:董无渊
人在一瞬间,出现强烈的情绪时,诸如错愕、惊恐、讶异、慌张,是极其难藏匿的。 山月深知這一点,既无法藏匿神色,那便只能藏匿面貌。 来不及深思崔玉郎停车下马的企图,山月抿唇垂头,侧過身,企图与之擦身而過,浑水摸鱼。 男人身上带着香,白芷酒萃沉淀后掺以苍蒲,平和掉其中的辛,唯剩清新温厚,像被晒透的姜片,蕴藏着温阳的暖和淡。 山月敛眸,左臂却被一股急迫的力量一把拽住。 “這位.” 崔玉郎将目光从山月的脸上移开,终于注意到她挽起的发髻,崔玉郎喉头微动,轻咳一声:“這位夫人,請问东十二胡同怎么走?” 崔玉郎眸光深沉,如深水成渊,语气像一根绷紧的琴弦,结尾处发出的颤音。 山月低垂着头,一個呼吸之后,方惶恐怯弱地开口:“马车径直向前走,過路口左拐,即为东十二胡同。” 佯作瑟瑟发抖之下,是万般思索。 是偶然?還是精心设计? 崔玉郎出现在此处的原因是什么?尾随叫住她的原因又是什么?一切发生得太過突然,让她无暇在巨大惊愕之下,一边维持面皮的体面平静,一边在脑中迅速思量。 难道是她暴露了身份,崔玉郎前来探听虚实? 不可能。 派谁也不可能派崔玉郎来,傅明姜恨不能铸一间金屋将深爱的夫郎藏起来,她绝不可能同意崔玉郎来与一個“贱民”虚以尾蛇。 一個猜测被毙掉,接着,十個、二十個、无数個猜测争先恐后地涌现。 山月无法匆忙中判断正误,只能佯装无事直走避开。 “這位夫人看上去有些眼熟。” 在她抬步之际,崔玉郎再次开口:“夫人可是江南人士?” 山月向后退半步,半垂下眼眸,神色张皇却怯懦,嗫嚅道:“.曲礼曾言,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又言,男女授受不清,礼也——妾与您并不相识,交谈已是僭越,更何况大人還還轻佻冒犯!” 山月不自觉抱住刚刚被拽的右胳膊,“今日之事,实在失礼,但万幸无人知之。妾身亦不欲在与大人纠缠!還望大人涵容!” 說罢抽泣着福身,将“青凤”教给她的“礼数”,還给這崔玉郎。 山月再次欲离,眼前却横亘再次被人拦住。 崔玉郎眉梢轻挑,马车车夫立时跳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黄栀单手逼至墙角,手一伸便粗暴地滑进黄栀的腰际。 “啊——!”黄栀当即叫起来! 山月猛然抬眸,语声尖利中仍透出仓惶,颤抖着哑声诘问:“這位大人,你這是在做什么!青天白日之下竟无礼至此,看你衣冠也是個好出身——” 山月话音未落,车夫手伸出来,掏出东西双手呈于崔玉郎眼前。 是一块对牌。 上写隶书一個“薛”字。 崔玉郎神色一顿,漂亮明晰的眼睛瞬时充斥着不可置信:“你,你是薛枭的夫人?” 京师之中,唯有一“薛”,能穿六司发给三品外命妇的斜纹横绣苏州宋锦。 是偶遇。 山月在心中確認。 但他一直纠缠,是见色起意?還是认出了她? 山月立时一把将黄栀揽在身后,后背死死抵住墙砖,弱声哭道:“既知我們是薛御史的家眷,便不应這般孟浪了!我不问你名姓,你只管放我們走,我便当做什么也沒发” 山月话音刚落,崔玉郎便手法极快地摁住了她的印堂。 男人手指冰凉,皮肉之中好似沒有血流,而涌动着淬冰的寒意。 她沒說谎,她服用過“牵机引”,确是“青凤”送到薛枭身边的人。 不過一瞬。 男人将手撤下,看山月的眼神如一條缓慢流淌的河,循循求索却始终寻不到源头和去处:福寿山的山火未曾叫她烧毁,她却变成一只“青凤”,时隔八年,飞入京师,飞到了他的身边。 噢不。 不是他的身边。 是被“青凤”做成一盘美味的、温顺的、剧毒的菜肴,端到那只疯狗身边。 崔玉郎心头闪過一丝困顿的失落:入“青凤”需作身份验查,早已听闻薛枭身边的那只“青凤”,靠着一身上好的皮囊,很是得用——福寿山山火将整匹山都烧焦,向下掘三寸土都是发黑的火灰,“她”怎可脱逃?脱逃后又怎会进入“青凤”,用皮肉为权贵卖力?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裡人士?”崔玉郎压低声音问道。 崔玉郎明知不可能,却仍怀揣侥幸地开口。 山月只掩眸哭着。 “說!”崔玉郎声音猛地提高:“你便是不說,我也有的是办法查清楚!” 山月惊恐抬头,眼神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却为了自保努力平稳声调:“我我姓柳.我.出身苏州府.” 山月一步一步向后退去,低低哭出声来:“.你若要钱,我给你,我都给你,我夫郎有钱,求你别伤害我們,求你了.” 顿了一顿,带着些许恍然和了悟,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后,耸着腰和肩,卑微讨好道:“您,您若是想要姑娘,我也可以给您钱,您往前走,绕過东十二胡同,再左拐就是” 好似有些羞于启齿:“.您走過去了,自会有人招待您,您的酒钱、菜钱和嫖.我都可以帮您付.” 铭记于心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交谈不過三個来回,這张脸却已面目全非。 被這個女人内在的愚蠢,全部撕碎! 崔玉郎瞬时觉得胸闷气短,胸腔好似塌陷了极大一块下去,将心肺挤压成拳头大小,再无法支撑他顺畅地呼吸:是她嗎?怎么可能是她?眼前的女人长着与她相似的五官,眼眸中却闪烁着待宰羊羔一样顺从懦弱的微光,再无斗士那般蓬勃的生机和愤怒. 崔玉郎只觉得,天昏地暗、天旋地转,如同信仰崩塌。 不是她。 她不会卑躬屈膝地求饶。 她還在求饶。 她一边向后退,一边眨巴着狭长上挑的泪眼,苦苦地哀求他——“别伤害我,求您了,别伤害我們。” 甚至,愚蠢地向他提出“去青楼”的建议。 蠢钝如猪,却又低贱得像條雨夜裡快要被打死的狗。 哀求有用嗎? 哀求有用嗎!? 沒有的! 哀求阻止不了棍棒,阻止不了漫山遍野的火,更阻止不了恶意和伤害! 這不是她。 只是相貌像她。 却不是她。 想通這一点,崔玉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好似挽回刚才怒吼的失态一般,低头理了理丝毫不乱的衣摆,再看向山月,眼眸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這张脸,不该长在這种女人身上。 崔玉郎微微侧首,语声淡然轻缓,向一旁的车夫开口:“杀了她们。——做干净些。” 這张脸,不能被用于服侍那條疯狗。 薛枭不配。 言罢,便敛袖掩鼻,神色淡漠地背身朝后走远去——他不爱看這些個喊打喊杀的场面,叫人慑得慌。 车夫得令,埋头朝前走,步履随意敷衍:不過是两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随手掐死,像掐死两只蚂蚁。 其中一個侍女打扮的女人“哇”的一声,嚎哭起来。 哭声尖锐,像打刹,闹得人两耳“嗡嗡”发瓮。 车夫分神看向她,率先向黄栀走去,一只手摁住黄栀的肩头,一只手卡住黄栀的脖子,尖锐的叫声戛然而止,姑娘的面部慢慢涨红,双眼鼓起像失活的鲤鱼。 “唔——”车夫一声闷哼,双目登时瞪圆! 鲤鱼面上绯红逐渐褪去,不知何时,鼻尖处多了两行飞溅的鲜血! 车夫的喉咙被蝴蝶骨刀精准无误地一刀划开! 温热的鲜血還在喷射,不可避免地散出腥味。 崔玉郎掩鼻,眉头微蹙:叫這张伯做得干净些,他常常不懂,四周飞溅血滴,看起来一片狼藉,哪裡与“干净”相关? 崔玉郎欲张口提醒,身后却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只听“噗嗤”一声,深陷肩膀的那柄利器被人飞快拔出,紧跟着泛着血光的刀刃从他眼下划過,直奔他喉咙而来,他躲闪不及,刀锋恰好划破下颌至耳廓,登时连成串儿的血珠子,顺着伤口滴滴溜溜地向下砸! 崔玉郎被飞撞得踉跄向后猛退三步,再抬眸,见三步之外,那個女子衣袂翩飞,单手持一柄刀尖滴血的骨刀,面容冷冽,一双上挑狭长的眼眸之中尽是杀意。 崔玉郎后背与下颏汩汩涌出鲜血,深入骨髓的疼痛好似催化剂般,叫他的眼中迸发骇人的狂喜! 他好似重新认识眼前之人。 “贺山月!你是贺山月!” 女子的身后,似有直冲入云霄的火光沸腾。 山月单手捏住蝴蝶骨刀,翻過刀背,露出锋芒。 黄栀早已跑远搬救兵。 今日,无论她能不能活,崔玉郎必须要死。 “你知道我的名字。”山月声音沉定。 她无法理解崔玉郎的反应。 他在喜悦什么? 但只要他有情绪,那么就可以对话,只要可以对话,就可以将時間拖久一些。 “你知道我是谁?”山月一点一点绕着路,形成半圆向左后方退去。 崔玉郎却眸色熠动,不自觉地俯身追逐山月脚步而去。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我還以为不是你!”崔玉郎下颌的血迹已将衣襟浸染红透。 他埋下语声,却仍旧目光灼灼,面部几近扭曲地沒头沒脑一句:“大家都以为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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