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章 劫富济贫的参片 作者:董无渊 疫病之间,松江府内,新知府柏大人取消更夫报时,夜禁的时辰往后推移,也指定了朝廷开的三间医药惠民局通宵达旦不许关门,奈何裡面通常只有两位发药的童子,并无经年的师傅。 還开着的几所药堂,掌事的郎中一颗心必定是暖的,冷心冷肝的大夫,早早就合了门板。 程行郁与彭大、彭二愣是将队列中的男人瞧完了,裡间的妇人由魏如春、她养娘与另两位妇人瞧病,妇人前来看病的少,一则是外出不方便,二则是施针要脱外裳,大魏的风气虽比前几朝开放些许,但老百姓也仍有所顾忌。 故而,便见魏如春向一些略有羞赧的妇人道:“...你要记得扎针的几個穴位,明日若是来不了,就把艾草碾碎捏成小艾山点在這几個穴位上热灸,配上汤药,也有效——最要紧的是别吐了,只要不吐不泄,再难的病都有几分救头。” 魏如春见妇人不理解,想了想道:“就跟村裡救羊羔崽子似的,只要還肯吃草,就死不了。” 噢,妇人理解了。 魏如春一笑,圆眼弯成月牙儿,罩纱下头的隐隐约约透出的圆圆的脸蛋,看上去很喜庆。 山月站在柱子旁看她,发觉魏如春针灸后,会询问家中是否有在室女,若是有,便多给一包药;会在每個妇人身上用笔将灸過的穴位圈出来,会将发给的药剂打开,裡面抓上一把粗沙砾,再拿油布纸包好递出去。 魏如春发觉山月在看她,张开双臂,像只大马猴似的打招呼:“姐姐!” 罩纱都罩不住的热情。 山月走過去,手拂過筐子裡的沙砾:“为何要给妇人的药裡,加一把粗沙砾?” 魏如春笑眯眯道:“防止男人偷喝。” 顿了顿:“以前在村裡,两口子来看病,明明是一样的药,男人非說多吃一剂疗效更好,便把妻子的药也给喝了,最后落得個男人吃多了药眼睛坏掉了,妻子沒吃到药,病也沒好的结局——所以索性给女人的药剂裡撒点泥巴,男人嫌膈嘴便少打主意,女人也能喝到药。” 不是好笑的事,但荒诞中让人失笑。 山月再看魏如春的养娘,是位身材矮小干瘦的村妇,皮肤黑黑的,眼睛却亮亮的,话不多,听魏如春說话时目光总带着温和的笑意。 山月对她很感激:“這位是...” 魏如春把手浸在烈酒裡,隔一会儿拿出来擦干净:“是我娘!”又向养娘介绍山月:“程家的贺姑娘,人好极了,若非她,咱们這一屋子的药早就插上翅膀飞走掉了!” 山月郑重地躬身行礼,倒把魏陈氏惊得一愣一愣的。 裡屋零零星星一边說话,一边收拾,外头却突闻一阵匆忙的脚步和压抑的哭声:“...程大夫!程大夫!我娘不行了!我太弱了,我,我背不动她!程大夫,求您去看看吧!求您了!” 山月靠着窗看出去。 一個瘦弱的小子跪倒在地上痛哭,手裡捧着十来枚铜板子:“您去看看吧!求您了!就在东头巷弄!” 东头巷弄,离松江府城墙口子最近,最先发病,死的人也最多。 程行郁背起刚刚收好的银针箱,单手撩袍便叫小子指路:“走。” 魏如春随其后:“我也去!患病的是妇人,程大夫不方便!” “不行!” 山月下意识立刻开口,把魏如春一把扯回来推给魏陈氏,清清喉咙道:“魏姑娘辛苦,我之后才来,還不算很累,你同陈婶子先回家去,换身衣裳睡一觉,明日轮早班。” 山月戴好罩纱,跟在程行郁身后,前面带路的黑小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带路,东头巷不远,拐過三岔街就到了,城墙高耸,卫兵值守,火红的灯笼仿佛不知城内的困境,仍照耀得十分艳红。 越往巷弄裡走,透過罩纱,都闻到一股难闻的气息。 程行郁蹙眉:“死的人都堆在外头?” 小子哭道:“宗祠在城郊,埋不出去,我爹還躺在冷地上呢!” 程行郁道:“因疫病丧生的人,死后需点火烧掉。” 小子大哭:“不可!“又重复一遍:“我爹還躺在冷地上呢!” 程行郁侧眸,狭长澄澈的眉眼多了几分忧虑。 尸体的事暂且放下,程行郁三步并作两步走拐角推门进,屋内黑黢黢的,只有一盏小蜡烛微弱闪光,破木床上躺着個妇人,一條手垂在床边,一屋子弥漫着一股发酵后的酸馊味。 程行郁如同什么也沒闻到,大步迈开,握手腕掐脉,沉默片刻又将妇人的下巴抬起,捏开下颌看咽喉。 昏黄烛火之中,程行郁的侧脸被忽闪的外焰蒙上一层晕染的柔和光圈。 温厚、干净、纯善、平和... 山月不自觉地抬起下颌,紧紧抿唇。 “...白日领過药?”程行郁低声问,尾音因疲累有些许发颤:“煎熬之后,给你娘喝過了嗎?” 小子哭:“喝了,喝了两次,沒吐!您說不吐就不用去扎针,娘就沒去!谁知夜裡突然烧起来,连入几次厕,跟着就晕過去了!” 程行郁想了想,单手从怀中掏出那夜山月昧下的螺钿红漆木管,从裡面倒出一小半片参片,错开妇人下颌,小心翼翼卡在她舌根下:“既吃了药汤便不吐了,那为何不给你娘熬碗稀粥喝?” 小子愣了愣:“是,是饿的?” 程行郁双手撑在膝上,叹口气:“你娘沒什么大碍。明日继续来领药,领药时把罩纱戴好,时时刻刻将手洗干净,及时清理秽物,不要让秽物窜进眼睛和口鼻中——只要保证這几点,你就不会染上,你若是染上了,你和你娘算真完了。” 小子欣喜若狂,“噗通”跪下就磕头。 程行郁问:“家裡還有米嗎?” “有有有!”小子连连点头。 程行郁站起身便走。 小子哭道:“那,那一小片药...多少银子...?若现在不够,我给您摁手印写欠條...” 程行郁已经很累了,脊骨略略弯曲,胸腔必须大幅度起伏才能保证不喘。 他扶住墙向外走,随意挥挥手:“那参片算某個女剑客劫富济贫昧下的,不用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