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章 熊掌的威力 作者:董无渊 如春比她棒多了。 如春拥有释怀和放過的能力,值得更好的人生。 山月很欣慰。 痼疾深根被掘,表皮患处自然开始缓慢愈合,尸首被烧,有民众七八邀约冲撞府衙,咬死一句“還家母一句全尸!”,否则就撞死在衙门柱子上。 衙门大门紧闭了几日,三日之后,邀约上告的民众不知为何,作鸟兽散去,再无人敢去衙门叫嚣。 松江府随即开始了满城大清洗,大道巷弄一條接一條冲水清理,并在死角和瓦檐下扑上草木灰,以户为单位,可至裡长处一人领两把艾草、一瓠米、二两肉、五钱油和一斤棉花、半框炭,人人皆有,分量虽然不多,加起来也是天数。 王二嬢咂舌:“狗日的,江南的银子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是要值钱些!” 這笔钱若是尽数由衙门来出,恐怕要搬空库房。 赈灾散粮以前也有過,但大抵是集城中富商、城绅之力,用商贾的裡子给衙门作面子,今年倒是奇闻,衙门竟沒向城中商贾征捐。 要么是良心发现,要么是杀了头更肥的猪——山月如是想。 天上的事自有天上的人操心,地上的蝼蚁活着已拼尽全力。不管是谁出的力,受益的是老百姓,山月也肯学程行郁的样子,目光澄澈又温暖地赞一句“是個好人”。 天气更冷了,但松江府也渐渐缓過气来,捂着肚子至善堂瞧病的人一日比一日少,不知为何,柳府亦未叫山月上门习艺。 日头便至一阳节,王二嬢给山月加了暖领,又特在灶房煮了一大锅糯米饭,取糯米饭摊甑内,上覆饴糖,剥枣核、熟芋头、蒸栗子、瓜子仁缀其上,蒸熟后叫“糕糜饭”,也称作“益阳糕”。 王二嬢属于人菜瘾头大,爱好下厨,但远沒有杀人的准头。 一口下去,齁得黄栀出现痛苦面具:“二嬢,咱過完這個冬,就不活了是吧?” 糖這么金贵的物件,也能放這么多! 你可以說二嬢杀人不标准,但不能說二嬢做饭有差距。 二嬢要吃人了。 黄栀大义凛然拉老板下水:“山月姑娘,您說是不是甜得发齁!” 山月面无表情又吃了一口,言简意赅:“還行吧。” 二嬢不吃人了,笑眯眯反手给山月又打一勺:“三月慢慢吃——” 满满一勺,一点沒抖。 她为啥喜歡山月?因为山月是为数不多能把她做的菜,面无表情吃完的人! 士为知己者死啊!! 二嬢为山月洗手做羹汤! 山月又剜一小勺,面无表情咀嚼:她又沒味觉,只要不是屎,她都能干完。 东苑诸人皆有,连程行郁也分得一杯羹。 “糯米滋阴,您几位姑娘多吃。” 程行郁浅浅两口,便预备打包带走,一边說,一边翻程行龃的眼皮子:“但,脾胃不好之人需少食甜糯之物——若断了他的汤药,這几日就会醒。” 程行郁抬头看山月,干净得像雪地裡初生的小鹿:“要他醒嗎?” 山月不以为然:“随意,醒了也是個废人。长久动弹不得,手脚迟早会萎缩——天桥杂耍的罐子人就這么来的,這种人天生活不长。” 程行郁轻轻颔首,低头收拾药匣。 山月送他出门。 程行郁站在飞翘的屋檐下,看天际初霁,侧颌抬首,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晚上,吴松河要放河灯贺冬,你想去看看嗎?” 山月下意识摇头:這样的热闹跟她沒有关系,她還有许多事要做,比如下一步该怎么走?是做這只青凤,還是另寻他路入京?祝嗣明的画還未彻底完稿,五爷帮忙良多,她势必要回馈,否则二者关系便会失衡 山月嘴边的“不”字還未出口,程行郁便接了话道:“如春也去,小黑答应請她吃紫菜虾米馄饨,吃完這顿,她就要回皖北山上了。” 山月愣在原地:“這,這么快?” 程行郁点头,语声意有所指:“她本也只是自皖北而来,为父求药的女药工。” 山月眸色垂地,隔了半晌才道:“那就去吧。放河灯需预备些什么?蜡烛?火折子?纸灯笼?听說河灯上会写祈愿,需不需要带上笔墨?” 程行郁略有惊诧:“你,沒放過河灯?” 山月平静摇头:“我怕火,也从沒机会。” “春浴?送夏?乞巧?浮针?拜月?”程行郁问:“也沒做過?” 山月轻蹙眉摇头。 這些都是小姑娘最喜歡的活动,就算在山上,物资匮乏,也沒那么多花头,姑娘们也是要玩一玩的。 程行郁眸底涌起薄薄淡淡的怜悯和疼惜,却克制地转瞬即逝,弯唇笑一笑,露出与他纯义仁善气质并不相符的虎牙,声音刻意夹杂欢快:“什么都不必带。穿厚些,夜裡河边会冷,你說的东西,自有船老大准备——老板发发善心吧,這份钱就让该赚的人赚了吧,咱们别什么出项都想省。” 山月弯唇笑了。 程行郁也跟着勾唇浅笑。 屋檐之下,瘦削苍白的少年姿容漂亮,双眸微垂,柔和地注视着眼前這個透明的轻青的、似蝉翼般单薄的姑娘。 竟有一瞬间,想将這世上的苦药全部喝光,将所有的饴糖都留给她。 夜头,弯月下沉。 魏如春裹着大厚袄子,等在街角直跺脚,见山月与程行郁一前一后而来,姑娘踮起脚展开双臂大摇手:“這边這边!” 山月快走几步,将兔毛的暖领、羊羔皮的手套和黑乎乎的羊皮耳罩一股脑套到魏如春身上。 魏如春蒙头似只傻狍子:“姐姐,我会不会裹太多了?等下吃东西,不好发挥呀。” 山月垂眸把衣襟口给魏如春抽出来:“听說皖北山上很冷,多穿戴些总是好的。” 魏如春感激涕零:“姐姐真好!” 咋善堂那么多人蛐蛐贺家姐姐是冰山月呢?! 明明很是热情似火啊! 山月眼睫挡住眸色,又抽了双毛茸茸的鞋垫递给魏如春:“昨儿现纳的,也用的羊毛,塞皮靴子裡,三九天上山采药也不冻脚” 吴小黑怪声道:“再采药,耳朵都给你晒黑!到时候,谁還分得清你跟大黑熊啊!” 魏如春擎住吴小黑肩膀,“啪啪啪”一顿乱抽:“我让你现在就死在‘熊掌’之下!” 她穿着夹袄怂成一坨,看上去,确实跟大黑熊真假难辨。 众人都在笑。 山月却陡生出酸涩的情绪,涌满鼻腔和眼眶,深吸一口气,将魏如春推开:“快去吃馄饨吧!再晚些,人家打烊了!若是吃了馄饨還留着肚子,姐姐带你去吃五丝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