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五章 甜甜的柿子 作者:董无渊 打铁要趁热,趁柳环承诺還作数、心情還晴朗,山月紧赶慢赶在新年前启程回了一趟程家。 程柳两家路途不远,柳大管事還沒高看山月到专门派個马车跟着的程度,更不愿意自己耗時間跟着,却又怕因失职中途出纰漏、捅娄子 在随便派個婆子监视和放任不管犹豫之中,柳大管事余光瞥见山月身后眼生的秋桃,笑呵呵问:“這位姑娘,是薛家给的丫头?” 山月笑着颔首:“秋桃。薛府的祝夫人特意赏的,是個能干的姑娘。” 柳大管事笑道:“祝夫人果真是喜爱您——您若得空将這丫头的身契给小的過過眼,小的为您写进嫁妆单子去。” 山月迟疑摇头:“祝夫人并未将秋桃的身契给我。” 柳大管事笑眯了眼:這下可好,也不劳他派人手监视了——薛家的血滴子,不是随身跟着嗎? 柳大管事一躬身,侧开让出個身位,請山月先行:“那小的就祝您与秋桃姑娘一日顺遂了——” 意思是好走不送。 秋桃的称谓从“那個丫头”变成了“秋桃姑娘”。 山月侧眸還礼,走出两步,压低声音:“你想不想柳大管事在你跟前听话得像條狗?” 秋桃愣愣:啥?啥?啥?听话?狗?她?還是那個看起来就油滑的大管事? 山月唇角微微挑起,面容上浮出一抹嘲讽的冷笑:“下下苦功,把官话学好,最好再带点京腔,你盛气凌人,他自会对你言听计从。” 柳家以为秋桃是薛家的心腹。 這個误会挺好的,可以误会下去。 秋桃显然沒听懂山月的意思,但仍旧高高昂起毛茸茸的脑袋,坚决表忠心:“好!” 身后好像有條无形的蓬松大尾巴疯狂甩动。 山月携秋桃一路步行至程家。 如今程家后宅如今是程行郁生母庞姨娘当家,庞姨娘早已候在门口等山月,红光满面的样子全然不复在段氏手下過活时的唯唯诺诺,一见山月便满面笑意地迎上来:“东苑一早就收拾好,郁哥儿說您今日来收拾东西,二嬢、黄栀、周姑娘几人一早就候着您了” 不知是山月错觉,還是确是改天换日。 如今的程家有种蒙纱揭面之感,像那层罩在院落上方的灰纱被一把揭开,终可见蓝沁沁的天和白棉棉的云。 原先两個巧之晓之姑娘都被程行郁做主打发回乡了,一人发了三十两银子,程巧之哭天喊地找地方上吊,程晓之默不作声地把妹妹从梁上背下来,也不知說了什么,两人灰溜溜地回去了。 程二老爷不敢再争——程行郁一战成名,城裡都叫他程神医,街头末巷的百姓对他那叫一個仰望尊敬,再加之新知府柏瑜斯站台背书,程家内部十分太平。 外部,托山月的福,柳老大人一死,柳环丁忧,也操心着薛家“青凤”绛帖的事,江南官场其他州府不谈,松江府顺势被柏瑜斯寸寸蚕食,掌握在手中,局势稳中有变,对程行郁而言却也是好事。 林越越的“胎”也被默不作声地落了下来,程行郁還将她留在了程家,却不是在后宅,而是放到郊外惠民药局帮忙。 庞姨娘一边陪山月走入回廊,一边将上述诸事道了個遍:“大家都好,只一件,郁哥儿越发清瘦了,我看着都着急,却又不敢劝” 嘴上這么說,面上却未见几分真心的焦灼。 大抵是知道程行郁一项身体不好,“担心”說厌,只是走個過场罢了。 山月垂眸拐进东苑,老老少少三個女人一并等在门前,不過大半個月,却如隔三秋,饶是杀人如麻王二嬢也赤红了一双眼,狠掐了一把山月:“痛不痛!” 山月:? 虽然不解,但老实回答:“痛,明天可能会青紫。” 王二嬢伸手环住山月:“痛就好,痛就好,痛就证明你還活着!” 山月:如果只是为了证明她的死活,其实可以换一种伤害性沒那么强的办法 王二嬢尚且红着眼眶忍泪,周狸娘却已哭得决堤。 黄栀嬉皮笑脸地跟山月问了個安,再反手指向周狸娘:“我证明,麻猫儿着实挂心您,都沒時間垂涎二郎君的美貌。” “我,我,我不是垂涎,我只是欣赏” 周狸娘哭得更厉害了:“還有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麻猫儿” 山月默然。 挺好,她挺忙,大家伙也都沒闲着。 进了裡屋,山月见东苑正厢裡摆了好几個箱笼,都是大家伙收拾妥当的包袱。 山月却道不着急:“薛家一日不下定,這事一日便充满变数。程家如今改天换日,是個安稳福地,你们既可停居此处,也可四下散开,二嬢可回‘過桥骨’,狸娘可以跟随二嬢,黄栀留在程家也未尝不可,這后院总是缺人手的。” 山月此话一出,立时迎接三双讨伐的目光。 “你不带我們进京?!” “我不想跟着二嬢!她天天說我是好色麻猫儿!” “程家月例银子可低了!” 三人异口同声。 庞姨娘挠挠头:其余两個人沒感觉,但黄栀 庞姨娘愤愤不平起来:黄栀的月例比她都高了!還想作甚! 山月又是一默,后背陡生出“她是负心汉,负了许多人”的冷汗,那咋办?都带着嗎?京师绝非什么福地洞天,帖子上“暴毙”二字尚在眼前,她所在意之人,她一個也不想带,便是秋桃,也确实是沒法子,卖身契還在薛家捏着,不跟着去不行。 “之后,再议吧。”山月沉声道。 一扭头,便见一白布麻衣、宽袖长垂的瘦削男子疾步而来,与之而来的是淡淡药香与木屑纷杂的清香。 东苑姑娘太多,程行郁站立其旁,略一拱手,便不再前行,只是声量略高:“驴车备好了,山月姑娘可换衣随行。” 原先程家有马车,是不合规的,程行郁接手后,马车换为驴车,排场沒有了,花费却小了许多。 山月换了件周狸娘的衣裳,自侧门而出,坐上驴车一路向城东驶去。 程行郁从袖兜裡掏了一只火红的柿子。 柿子软甜,程行郁不费力地分成两半递给山月:“你只有一日,時間太紧,便沒有备饭,你拿去垫垫肚子。” 說完便单手捂住胸口,一张脸憋胀得通红。 “想咳嗽就咳,越忍越难受。” 山月接過柿子,丝丝缕缕的果肉瞬时融解在口中,随意擦了擦手,帮程行郁单手拍后背顺气,目光平淡却温和:“不要守着個药铺反倒沒药吃。素日该歇息得歇息,自己都是大夫,明明清楚硬撑苦熬的坏处。” 程行郁侧過头去,猛地咳嗽几声,却硬生生地忍住了,摆摆手,云袖拂過膝上:“你能歇嗎?” 山月不言:无时不刻,她那根弦,不是紧绷着的。 程行郁笑起来:“那你应当理解,我也不能歇。” 二十岁就死了,他還有几年能救人? 他们两個人目标不同,但朝目标前进的拧劲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