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七章 急切的归人 作者:董无渊 山月进屋吃火锅,朗声报菜名:“我娘炖了酸萝卜老鸭子,汤锅拿来煮窖起来的冻梆子菜、猪血、小肠、腰子” 报的都是她爱吃的。 如春女大王一边报,一边流口水。 魏陈氏脸都红炸了:“贺姑娘,也备了猪肉和羊肉片子。” 個死孩子,尽报些不值钱的咸菜、下水——明明也特意为贺姑娘割了猪梅花和一整支羊后腿来的! 山月抿唇冲魏陈氏僵硬一笑:她好久沒這么真诚地笑過了,似乎略显生疏。 魏大夫瘸腿,拿拐杖赶人,张罗着往裡簇:“這天冷冷的,贺姑娘快請进吧,裡面烧着炭呢!” 請,請個大头菜! 這就是人家房子! 用你反客为主請人家进去呀! 心裡有点数呀! 魏陈氏在心中咆哮,脸上的笑与山月的僵硬异曲同工:“我們从深山老林出来的,在礼数上略有欠缺淳朴,比较淳朴。” 噢,找到源头了。 水光随了她养爹,有种如出一辙的,未被尘世污染的、清澈的迟钝和耿直。 山月却想起在面对病患时,水光敏锐又委婉地照顾女病患的样子。 爱人如养花。 魏家真的把水光养得很好。 屋内雾气腾腾,被魏家一家人收拾得干净利落,狭窄堂屋裡只能摆放下一张四方桌和几只独凳,连照花镜和水盆、書架寥寥几件家具都紧贴墙壁摆放,小心翼翼地不過多占据地方。 原先這处房屋,是山月长赁下来,供她自苏州府至松江府打探时的居所:驿馆不太方便,需登记路引和名帖,她一介女流频繁出入两府,本就引人注意,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山月索性在松江府租下一处别院,当然,借了老陆的名号,毕竟這世上一介女流自己租房子,也是桩奇事。 山月向来无心安排吃喝或穿着,更不在意住行。 這翘头弄的房子简简单单的,有灶台煮面,有桌子吃饭,有床睡觉,有茅厕方便就行了,除了东厢,其他地方都只是盛放躯体的匣子。 如今魏家人住进来,短短六七天,照花镜磨得锃亮,書架横梁缺的漆被补好,浸水的屋顶被刮掉了墙皮,重新粉上腻子,连書架上都摆了一個空酒瓠,裡面插了两三支腊梅。 這房子,一瞬间,活了。 现今,四方桌上摆着只小铜炉,“咕噜噜”翻滚,汤底升腾的水汽一股脑直挺挺地冲上房梁。 魏大夫先提一杯:“敬那挨千刀的黑死心眼屁的程老头归西!” 他的腿,就是被程家使坏弄瘸的! 魏陈氏一巴掌拍到丈夫胸前:夭寿啦!大過年的,第一杯酒敬死人! 余光瞥程行龃:那程大兴再坏,也是二郎亲爹的呀! 目光裡程行龃沒什么反应,却瞥见山月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敬程大兴,這杯酒,得喝。 烧刀子呛口,魏大夫都呲牙咧嘴地放杯子,山月却无动于衷。 魏如春豪情万丈举大拇指:“姐姐好酒量!” 山月斜勾唇角:那就等姐再给你表演個空口吃朝天椒。 第二杯酒提起,魏大夫道:“再敬二郎苍生大义、医者仁心、惺惺相惜;贺姑娘慷慨解囊,解囊相助,助助驻颜有术!” 魏陈氏绝望闭眼:丈夫尽力了,她知道。 魏如春继续豪情万丈举大拇指:“爹爹好文采!” 山月:?水光怎么什么都赞?也太盲目了吧? 她刚准备开口接成语,却被魏大夫最后的提酒打断。 “第三杯,敬這操蛋的世间!” 魏大夫两杯酒下肚,脸上浮起两抹红晕:“我卖给程家的是好药材,程家装进袋子就說是坏药,只给我两文钱我去求個公道,反倒被县令不分忠奸地打了十棍!第三日就被人蒙着头打断了一條腿我不信這個邪的,跟着二郎一路告過来,却处处吃闭门羹” 魏陈氏下意识去捂魏大夫的嘴,想了想,這不在外头,在屋子裡头,四下门窗都关上的,便随他去吧。 日子過得苦的穷人,喝醉了酒,关上门骂骂官衙,不违法吧? 魏大夫拍桌板:“我十三岁跟我爹挖药,挖的药救人无数,就连县太爷的老岳丈也吃過我挖的药!穷人吃药,我要么不收钱,要么只喝他一碗粥,我沒损過阴德吧!?我怎么就,怎么就瘸了呢!” 山月仰头把三杯酒陪完。 程行郁想了想也陪了三杯。 魏陈氏担忧:“這酒喝着水,后劲足,是巷尾那家自己烤的粮食酒——姑娘和二郎都饮慢些。” 魏大夫再把酒斟满:“這群官儿,坏!這群有钱人,也坏!最可恨的是,那县太爷明明是从我們村辛辛苦苦读书考出去的,家裡头一穷二白,吃的是乡亲们送的鸡蛋,盖的是乡亲们赠的棉花被子,读书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念乡亲们,可等他考上了科举,当了官——和那些鼻子翻上天的官儿又有什么区别!” 江南经贸繁华,四通八达,书画教育皆昌盛热闹,面上如烈火烹油,却不知這盘根环旋如根深大树一般的江南士林早已土腐泥朽,在看不见的地方散发着恶臭。 魏大夫额头抵住酒杯,隔了半晌才打了個响嗝儿,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吃吃吃!吃羊肉后腿片!吃滑肉!吃吃吃!别听我喝醉了就咧嘴胡哔哔!” 魏大夫哈哈笑:“咱们最后喝团圆酒时,再敬新年吧!” 气氛松懈下来。 魏陈氏看了眼丈夫:牢骚是要发的,连牢骚都不让发,人呀,才真的是从要被逼疯掉。 其间,魏陈氏同山月道:“等明日我們就要走,今天都腊月二十八了,不能赖在别人家過年的呀。” 不算突然。 在山月上堡楼之前,若非水光和魏陈氏突发患病,魏家人早就要走了。 山月目光从吃了肉、喝了两口酒,小麦色的脸上红彤彤浮现两坨粉团的水光身上掠過,垂眸用素绢帕子擦了擦唇:“待年后再走吧,過年难得找到愿意出行的驴车,過完年再回去,路上也暖和些。” 魏陈氏想了想,不再坚持,却坚决道:“那我們要按市价付赁费。” 山月并不推辞,微微颔首:“行的,都行。” 不给钱,魏家人住着也不心安。 魏陈氏松了口气:這位贺姑娘看着冷峻,却是個热心肠,待他们家尤其好。 魏陈氏面对山月,比初见时惧意少了几分,多了几分亲切,笑问:“前几日您不在松江府。听庞姨娘說,您被长辈带着相看去了?相看如何?可有眼缘?” 程行郁正与魏大夫聊药,耳风捕捉到魏陈氏的发问,脸上的笑一僵,迟疑片刻后,将酒杯郑重放下。 山月虽吃不出酒的辣劲,但不意味她沒有醉意。 趁着难得的尘世烟火气,她允许自己松懈半刻,回答這個与魏家人无关的問題。 山月笑笑:“尚且不知呢。许要翻過元宵,才有定论吧?” 倒不必翻過元宵。 大年初五之夜,薛府大红灯笼高高挂起。 精干的门房拿着柳枝笤帚扫雪,年轻的婢女皆五官端正,一身着红艳艳的夹袄绸缎褙子,脸上破例擦了脂粉,挂着适度喜庆的笑意繁忙进出。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千裡飞雪,急促而至。 不多时,御史台正三品治中御史薛枭,靛青便服着身,撩袍翻身下马。 偏飞的衣角卷起阶下的积雪。 积雪和泥,扬天而动,只显来人旅途辛苦、风尘仆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