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所谓母子 作者:朱衣公子 正文卷 正文卷 作者:朱衣公子 王夫人转头就往后头跑,王熙凤就住在荣禧堂后面的那一排厢房裡,连院子都算不上。 她养尊处优惯了,何曾這般沒形象地奔跑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钗横发乱,却只看到了几间空荡荡的屋子,连個人影都沒找到。 不知怎的,她就想到了当初虞信张嘴就替王熙凤要荣禧堂的那一幕。 想要荣禧堂? 做梦! 凭她也配! 可眼前的事实又明晃晃地告诉她,王熙凤搬走了! 她搬去哪儿了? 王夫人有些茫然,更多的却是惶恐,她脑子虽然算不上聪明,却本能地恐惧着這样的改变。 “太太!” 呆怔在原地的王夫人遽然回头,就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朝自己飞奔而来。 王夫人已经哭干的泪水顿时又涌了出来,哽咽着叫了声“我的儿”,一把将贾宝玉搂进怀裡,痛哭失声。 她被关在栊翠庵的日日夜夜,最挂心的就是贾宝玉。 宝玉還那么小,心思又最是单纯天真,沒有她的照拂,還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去! 王熙凤记恨她,肯定会在吃穿用度上刻薄他! 他那一屋子的丫鬟婆子,沒有她震慑,定不会用心当差,還不知道怎么欺负他面软心善地糊弄他! 他好生吃饭了沒,淘气了沒,有沒有用心读书,有沒有被他老子骂,有沒有,想自己…… 多日的牵肠挂肚化作了泼天的泪水,从王夫人的眼角涌了出来,流到贾宝玉簇新的二色金百蝶穿花的大红绫袄上。 贾宝玉亦是大哭,母子二人抱头痛哭许久,王夫人才回過神来,搂着贾宝玉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他。 见他沒有瘦,脸色也红润可喜,却也沒有放下心来,一叠声地问,“我不在這段时日,可有好生吃饭,有沒有哪裡受委屈?” 贾宝玉忙忙摇头,“我在家裡能受什么委屈,倒是太太——” 他說着一眼瞥见了王夫人鬓边的白发,顿时又哭了起来,“太太受苦了,我去求老太太放太太出来,老太太只不肯,說太太犯了错,就该虔心念佛! 念佛就念佛,又何必得在栊翠庵裡念,還不许我們去瞧太太! 今天不是凤姐姐遣了人来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太太已经回来了!” 要說现在王夫人最恨的人,贾母和王熙凤绝对位列最榜首,听了贾宝玉的话更是恨得咬牙切齿,“你說是凤丫头告诉你的,凤丫头让你到這裡来寻我?” 贾母,她目前拿她沒办法,但王熙凤,她有的是法子炮制她! 贾宝玉点头,“我還好奇呢,凤姐姐早搬去大观园的怡红院了,太太到這裡来做什么? 凤姐姐却只說,叫我到這裡来寻太太就对了”。 王熙凤這是拿准了她会到這裡来找她算账! 她屋子裡的东西果然是那個小娼妇动的手脚! 王夫人气怒下脱口骂道,“那個娼妇养的小娼妇!凭她也配住怡红院,那是我早就为我儿看中的地方!凭她也配! 宝玉,我們這就去找老太太,把怡红院要回来!” 她說着就要去抓贾宝玉的手,贾宝玉却连连后退,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太太,你刚刚骂凤姐姐什么?” 娼妇养的小娼妇? 太太怎么会骂出這么粗俗的词?骂的還是自己早已過世的长嫂和嫡亲的侄女? 王太太呆了呆,慌忙解释道,“刚刚我是气糊涂了,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 宝玉,你不知道,你凤姐姐竟然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将我屋裡的东西搜了個一干二净。 也不知道弄到哪裡去了,连個喝水的茶壶都沒给我留下!” 王夫人說着又觉得渴了,不自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重重咽了口口水。 贾宝玉忙道,“太太,你误会凤姐姐了,這件事我知道。 是琏二哥說府裡有两百多万的亏空,老太太的私房只能补贴一半不到,去寻父亲想办法。 父亲說,既然,既然是母亲欠下的亏空,就用母亲的东西去抵。 玉钏姐姐亲自点的东西,都送去了当了,却還是不够。 父亲就又从我那裡拿了些,又拿了些自己的字画,這才勉强够了,凤姐姐从头到尾都沒沾手的”。 王夫人几欲昏倒,那么多好东西,竟然全部当了,当了! 那裡面可還有她从王家带来的嫁妆!他有什么资格拿去当! 贾宝玉說着不自觉看向王夫人,眼神中有迷惑、有不解、還有隐隐的惧意,“太太,父亲說太太是为了补贴我和大姐姐才会挪用宫中的钱。 所以才会叫我們家欠上那许多亏空,還出去放印子钱,叫我們家犯上抄家的重罪。 太太,我和大姐姐要花用那许多的银钱嗎?” 王夫人被他问得心口发闷,几乎喘不過气来。 只不過,她是不会怪宝玉的,她的儿子天真又无邪,肯定是受了外人的蛊惑! 肯定是王熙凤那個小娼妇! 此时,王夫人已選擇性地将贾宝玉說的“父亲說太太是——”几個字忽略掉了,越发将王熙凤恨毒了。 果然她不在就是不行,被那起子小人钻了空子,看把她的宝玉都教成什么样子了! 王夫人气郁下竟是生生呕出一口血来,喘着气骂道,“這些话是那個小娼妇和你說的对不对? 她就是要挑拨的你和我母子离心,她才好称心如意,报了当初我抄捡她屋子的仇! 下作的小娼妇,自己放印子钱,倒是全赖在我头上! 不過就是仗着有那個虞信撑腰!也不知道是怎么卖肉卖皮地才换来的!” 贾宝玉见她突然吐血吓了一跳,忙高喊着叫御医,不想紧接着就听她骂出這样一番话来,不由呆住。 他虽然不知世事,却不傻。 当初是贾政亲自和他說的王夫人放印子钱,在贾政和王夫人之间,他更相信贾政的话。 更何况,他相信贾母不会无缘无故将王夫人关到栊翠庵去。 他本不知道王夫人說王熙凤放印子钱,還抄捡了她屋子的事,此时听了自然也就明白了。 再一见她神色狰狞、状若疯癫,更觉害怕,连连后退几步,转身就跑。 王夫人骂声一顿,這才惊觉自己吓着了儿子,忙一边喊着宝玉一边去追。 贾宝玉见她来追,吓得更是脚下生风。 王夫人又累又饿又渴,哪裡跑得過他,眼见贾宝玉跑得飞快,不多会就消失在花木掩映后,颓然坐倒在地,再次放声大哭…… 初二一大早,薛府众人就准备妥当,带着拜年的节礼,往王府而去。 薛太太上次见到王子腾還是贾元春刚进宫的时候,王子腾去扬州办差,特意绕路去了趟金陵。 也就是那一次,王子腾看到小小的薛宝宝是個小美人胚子,又玉雪聪明,和薛大老爷一起定下了让薛宝宝长大后进宫待选,与贾元春守望相助的事。 薛家人到王府的时候,正好和来拜年的贾琏、贾宝玉等人碰上了,便一起进去了。 薛太太对自己的兄长十分敬慕,又是多年沒见,远远看见了就红了眼眶,哽咽着加快脚步,叫薛蟠兄妹给王子腾磕头。 王子腾五十出头的年纪,方正脸,身材魁梧,看上去就是個威势赫赫的武官。 王子腾见薛太太立在下首不停地抹眼泪,几個外甥外甥女也都出落得大人模样了,也不由红了眼眶,忙叫薛太太坐,又令给几個外甥外甥女表礼。 一番寒暄過后,王子腾问贾宝玉道,“宝玉,你娘和你凤姐姐怎的沒来?” 王熙凤有了身孕,月份又浅,不能過来,這個是喜事,好說,但王夫人—— 贾宝玉忙起身行礼,结结巴巴答道,“回,回舅舅,太太,太太是病了,病了”。 他這话倒是沒撒谎,昨儿他被王夫人吓着了,一路跑回了大观园,躲在房间裡一個人哭了许久。 好不容易晴雯、麝月几人哄得他止了哭,又伺候他吃了点心果子,又陪他掷骰子玩。 因着众人要哄他高兴,便起心叫他赢,贾宝玉虽不在乎那几個铜钱,却玩得十分兴起。 待到晚饭时分,贾母遣人来催他吃饭,他才猛然想起来,他娘刚刚吐血来着。 而且,当时王夫人是在王熙凤之前住的屋子裡,一個丫鬟婆子都沒有,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发现—— 贾宝玉着了慌,自己不敢去,叫晴雯带着两個小丫头去看。 等晴雯和两個小丫鬟赶到,王夫人早已经昏倒在地,也不知道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躺了多久。 晴雯试着探了探王夫人的额头,滚烫! 晴雯顿时着了慌,忙遣小丫头去叫两個粗使婆子来抬了王夫人回屋,又去請大夫。 大夫来看了,說王夫人是急怒攻心以致吐血,又长時間不进饮食、又受了风寒,导致高烧不起,要好生将养着云云。 贾母听說了,命那两個粗使婆子好生伺候,严令不许贾宝玉再去看王夫人。 這大過年的生病,着实是晦气,可不要再传给了她的金孙! 王子腾想是早就从王太太口中得知了王夫人因印子钱之事被贾府关起来的事,先拿话试探贾宝玉。 此时见贾宝玉言语闪烁,皱眉不悦道,“大家公子,言辞结巴、态度暧昧,像什么样子?莫非你母亲的病另有隐情?” 贾宝玉本就不擅长撒谎,现在又是十足地心虚,被王子腾一言揭穿,顿时更紧张了,瞠目结舌地說不出话来。 贾琏看着不像,忙起身行礼道,“叔叔见谅,二太太的确是病了的,重风寒,起不了身,否则定是要来给叔叔拜年的”。 王子腾凝目看向贾琏,“重风寒?怎么大過年的着了风?” 贾琏不自觉咳了咳,“二房的事,小侄也不清楚,叔叔還是问宝玉吧”。 贾宝玉涨红了脸立在一旁,却是根本沒有开口的意思。 因为他言辞不当,致使母亲生气呕血,之后更是贪图玩乐,在這大冬天将昏迷的母亲丢在院子裡不管不顾。 這样的事,他怎么說得出口? 王子腾怫然不悦,“怎么?不過就是着了风,难道還有什么隐情不成?你们一個两個都不肯說? 好,既然你们不肯說,我自己去看,难道我王家的姑娘嫁到你们贾家去,就任得你们贾家的人折腾不成?” 王子腾這话說得重了,贾琏忙跪了下去,见贾宝玉還呆着不动,忙扯了扯他。 贾宝玉忙也跪了下去,贾琏低声道,“宝玉,昨儿的情况可只有你知道,你還是說了吧,别惹你舅舅生气”。 贾宝玉却是怎么也說不出口,薛太太忙打圆场道,“哥哥也不用急,明天我就去姐姐家拜年,亲眼瞧一瞧,不過就是個风寒,沒什么大碍的”。 王子腾见贾琏二人情况,知道王夫人多半是真的病了,且還与贾宝玉有关。 贾宝玉他是知道的,做不了什么大事,应该沒有大碍,也就微微放了心。 听薛太太說了這话,便揭過了這個话题,叫王熙鸾,“带你姐姐、妹妹们,還有环哥儿去暖阁坐坐,听听书、吃吃点心,不可怠慢了”。 贾政自然不可能亲自到王家来拜年,王熙凤有有孕,今天就是贾琏带着贾宝玉、探春和贾环来了。 王熙鸾在王子腾面前十分地乖巧,乖巧地行礼应是,带着薛宝宝几人退了出去。 等到了暖阁,王熙鸾也十分尽责地当着东道主,吩咐請女先儿過来讲书,又請众人吃点心,不必拘束云云。 贾环转了转眼珠,道,“听书有什么意思?我們来赌钱吧?” 王熙鸾连贾宝玉都看不起,哪裡看得上他一個庶子,装沒听见,低头吃点心。 贾环就撒泼道,“我要赌钱,我要赌钱! 我到你家裡来,你不說好好招待我,干巴巴地叫我听什么书,我才不要!” 探春连忙喝止,贾环哪裡听她的,只一個劲地耍赖。 王熙鸾不耐又不屑地指了几個丫鬟,“你们带他赌钱去,赌大一点,不够到我箱笼裡去拿。 我倒要瞧瞧荣国府的爷们有多少银子,到我們家裡来赌钱来了!” 贾环耍赖道,“怎么?我到你家来,你就派几個奴才陪我赌钱不說,還要赢我的钱不成?” 王熙鸾就朝探春讥讽一笑,探春气得眼都红了,偏偏贾环根本不听她的,只一味地吵闹。 薛宝宝实在看不過眼,朝贾环招了招手,“环哥儿過来,你好好陪我們听說书,我给你個好东西玩”。 贾环顿时来了劲,“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