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零零 郁闷的行营 作者:陆双鹤 迷失在一六二九四零零郁闷的行营 四零零郁闷的行营 努力写,努力更新,再来個四千 自从登州府的补给送达之后,明军就停止了跟琼州军在后勤方面的较量。倒不是因为解席摆阔气請客的缘故——长官大吃大喝而下面饿着肚皮這种事情在明军非常普遍,琼海军的将官们奢华一点并不能让对方感到意外。最多,只是对于琼州方面的品位感到新奇而已。 让他们感到震撼的主要原因,却是那排成长长一串的补给车队在数万明军面前招摇過市,运送的物资让不少人看在眼裡了。這沉重打击了那位大明军后勤工作的总负责人,巡按谢三宝大人的自信心——要满足几万大军的供应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這位谢巡按一直在为此焦头烂额。幸亏山东這边原本富裕,民间大牲口和车辆很多,先前被叛军抢来无数,除了组建“驴骑兵”以外也大量用来运输。后来叛军在仓促之间不战而退,這些抢来的辎重牲口自是毫不吝惜,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大量被丢弃甚至毁坏,一段時間内沙河至黄县的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被抛弃的大青驴子。 谢三宝把這些牲畜车辆收集组织起来,运粮到营,然后把驴子宰掉充当军粮,木头车则拆掉充当攻城器械的材料,最大限度满足了部队需要——他原先是很为此感到自豪的,可随后便看到了琼州军的辎重队…… 区区两千人不到的队伍,其补给规模竟然相当于他這边上万大军而且运来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对于一支连活猪,蔬菜,甚至餐后水果都能千裡迢迢从南方运過来的部队,再跟他们比后勤实在沒有任何意义。 如果不是因为如今琼州军在這黄县战场上早已凶名在外,先前表现出来的态度又极其强硬,而行营方面怕逼反了他们,也竭力约束诸军不得前去骚扰,恐怕会有人忍不住动手抢劫呢——至少辽东军内部這样的叫嚣就不少。但偏偏军第一悍将祖大弼和公认的辽东军明日之星小将军吴三桂都不赞成,辽东诸将才勉强抑制住贪念,沒冲出去找死。 确实是在找死,如果他们敢动手抢的话——粮道守护一向是琼海军的重之重,他们先前之所以不设补给线就是担心辎重队被劫。登州府的人手一直极其紧张,這次本来也是抽不出更多人力护送辎重的,幸亏前段時間解席這边先派了一個连回去——把前次战斗缴获的大量驴马牲口送回登州,這才有了能够组织這支庞大运输队的人力和畜力。 在靠近明军大营之后,北纬又派出一個连队加入护送队——在别人看来靠近明军大营应该是安全了,在琼海军眼却恰好相反。四百多名火枪手以临战态势护送着车队经過明军大营外侧,在一片或嫉妒或贪婪的眼光把那上百辆大车拖进了琼州军营地。 就在解席請客吃饭的当天晚上,琼州军的营地裡也闹腾到半夜,士兵们开了個篝火晚会。琼州军的娱乐活动也是典型的集体式——以连队为单位飚歌,从“我是一個兵”到“我們的队伍向太阳”……各类传统军旅歌曲层出不穷,当然歌词都作了一些小小改动,不過不在乎荒腔跑调,总体就是比谁嗓门大的刚阳特性仍在。 可以想象,這一晚上与他们作邻居的那支明军部队有多么郁闷——古代任何一支军队,在入夜之后都是严禁喧哗的,怕引营啸。偏偏隔壁這支队伍反其道而行之,闹腾得比营啸還凶猛。如果不是自家那几位前去赴宴的将官都已经一個個喝得红光满面,醉醺醺還带着礼物安全回到了自家营寨裡,他们几乎要以为是琼州军想对他们动手了。 山坡下面的明军大营距离此地较远,但夜间的喧闹依然传到了這一边。在山东大营主帐那边,巡抚朱大典,巡按谢三宝,监军高起潜,吕直等数位明军统领都站在帐篷外面,抬注视着那片喧嚣的山坡,脸上神情却各有不同。 高起潜自然是所有人最为苦大仇深的一個——自从得到崇祯皇帝的信任,以“监视诸军”名义出宫行走以来,一路上都是受到阿谀奉承,何曾受到過前几天那样的屈辱 要知道就算那些心裡面瞧不起他的官督抚,至少表面上也是客客气气,很给面子——毕竟他代表了皇帝。可偏偏這两個反贼——沒错儿,高起潜到现在始终坚持称琼海军为反贼,他坚信這帮人绝对不是真心投降大明,眼下不過暂时服软,迟早有一天会露出真面目的——从某种意义上說,高太监的判断完全正确——居然敢丝毫不把他放在眼裡 高起潜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個姓解的高個儿匪居高临下睥睨斜视看他的眼神——就是宫贵人裡头,有资格用這种赤1u裸蔑视目光看他的人也沒几個。 “一窝子狂妄悖逆之徒,终是贼性不改,竟敢夜啸军营,意图作乱,当以军法治之” 高起潜此刻恨不得能把那伙贼人统统砍头,但旁边朱大巡抚只是翻了翻白眼——军法?哪家的军法?从一开始人家就正大光明宣称那支部队不受大明朝廷管辖了 尽管朱大典当天便把与琼州军统领见面的情况原原本本写在奏章裡,那句大逆不道之语自然是被着重提及,连同高起潜的密报与弹劾一起送往京城——虽然沒能看到高太监的密奏,但他也完全能猜到那裡面写了些什么。 可那又能如何?朱大典非常清楚,這些奏章递上去,充其量只能把当前京师裡盲目的乐观情绪打掉一些,让那些神气活现的东林党收敛一点,仅此而已。朝廷诸公是不可能在這场山东叛乱還沒彻底平息的时候,再去激怒另外一股子强大军力的。 所以朱大典的上书只是据实记述了自己和那位解团长的每一句对话,而沒有做任何倾向性的评论。他只能這么做——如果自己在上书也和高起潜一样說琼州军仍是反贼,不要說此刻正捧着招安之功得意洋洋的东林党人,就是那位刚刚升任两广总督,圣眷肯定在他之上的熊灿也会跳出来拼老命的——咱们南方督抚好容易才把反贼招降成为官军,還拉来一支武装帮你们平叛,到你们山东這边又把官军逼成反贼了?你们這怎么办事的?要是南方数省重新糜乱起来,這罪名你来承担? 這并不是胡思乱想,换了他朱大典处在对方的位置上肯定也会這么想這么干,自己已经赋闲了太长時間,這次得任山东巡抚本就是意外之喜——先前那位因为平叛不利被撤职了,其他有资历,有关系的人又大都不愿接手這個烂摊子,這才轮到他无党无派的朱某人从夹缝裡挤上台。 只沒想到冷灶裡居然摘出個热山芋来,上任以后轻轻松松连一战都沒打就解围了莱州,现在更是将叛军团团包围,眼看着就能完美落幕了。但朱大典很清醒——這只是运气,自己的根基還很薄弱,根本不足以去跟东林党加上两广总督這样的大势力硬碰硬。所以這捅马蜂窝的工作,還是交给身边那位高太监去做吧——反正阉党跟东林党本就是死对头,双方哪天不咬個鸡飞狗跳反倒不对头了。 而在行营這边,他所求的也只是個稳定,不能有任何差错。无论那帮子短毛有多么嚣张跋扈,只要他们沒有真正把造反行动付诸实施,朝廷和自己就不会有什么实质性动作。 现在想来,那個自称团长的解某人之所以从一开始便那么强硬,口口声声你管不着咱们,一点不怕翻脸,大概就是吃定了自己和朝廷的這种求稳心态吧?只不知道对方是歪打正着的碰上了,還是经過深思熟虑以后才采取的策略,如果是后者,這群海外髡人对于大明朝廷的官场政治,对于他们這些官的了解可太深了。 “听其音律,仿佛和歌之声,吾以为那不過南军特立独行尔,未必是想作乱……谢大人以为呢?” 想了那么半天,顾虑重重的朱大典难得反驳了一次监军太监的意见,但他显然不准备独自背這黑锅,立刻拉上旁边巡按一起。那位谢三宝也是正宗官,当然可以理解朱大典的顾虑。巡按大都是御史言官出身,說话一向沒什么顾忌,何况昨日所受到的刺激仍在心头,直截了当道: “昨日才得了那么多补给呢,难免想要庆贺一番……切,那帮子南军到底是怎么配置的?区区两千人就要那么多补给,换成我大明军,供应两万人都够了。” “据說他们从琼州岛上专程运来水果榨汁喝,并且還以冰块镇之。” 旁边另一位监军太监吕直忽然插口道,這位吕太监平素虽不象高太监那样高调,甚至很少开口,但在座诸人却沒一個敢轻视他的。因为据說,仅仅是据說——這位吕公公背后有内厂的影子。真实性如何沒人去证实過,但至少,他的消息极其灵通,這一点却是千真万确。 此时虽然已进入九月秋凉时节,夜间仍有暑热逼人。军條件简陋,帐篷裡面又是闷热逼仄,动不动就是一身臭汗。這些大员待遇虽好,也不過常备茶水解渴而已。此刻骤然听到吕直的言语,几個人喉咙裡都情不自禁咕噜一声,竟然隐隐有几分曹孟德望梅止渴,口舌生津的意味来。 那支南方军居然奢侈到如此地步……這年月就算专门有冰库贮冰的皇宫大内,因为盛夏时要到处赏赐王公大臣,到了這时候也未必能有冰块留存了。如今就连皇上要吃水果也只能用井水镇一镇。可他们一帮子臭当兵的,還是在這战场上面,竟然……对于皇帝无比忠心的高起潜只感到眼皮子突突直跳,心头一股无名怒火愈膨胀起来。就是先前被那解某人鄙视,都从沒那么愤怒過。 “逆贼啊逆贼……朱大人,那些人如此喧闹,丝毫不把我大明军夜禁之令放在眼,岂可以一句‘特立独行’就轻轻放過” 這家伙有点偏执了……可以理解,太监么,总是见不得别人好。虽然自己也很嫉妒……朱大典看了旁边怒冲冠的高公公一眼,淡淡回应道: “此时深夜之间,纵使有敌军前来袭营,亦只能令各军谨守营寨,以免混乱。无论我方有何处置之策,也只能等明日施行。” 毕竟是两榜进士出身,朱大典一句话就說得那高起潜哑口无言——是啊,大明军夜间禁止喧哗,就是怕乱。眼下深更半夜的,你想法再多,哪怕是想要攻击人家琼州军,却都只能等明天再說——当然真到了明天天亮,那边要沒什么动乱的话,证明這边只是在胡思乱想,那也沒理由做什么动作了。 见高起潜面色难看,也不想彻底得罪了他,朱大典又补充一句: “高监毋庸担心,那边与南军最近的寨子,乃是辽东军所部,辽镇乃我军第一精锐,此时必然已有防备,南军纵有变乱,相信定可弹压得住。” 朱大典所言不虚——此时在明军大营最外围,辽东关宁军的营寨,全军都已经被惊扰起来。张弓搭箭地做好了防突袭准备后,才现只是对面山坡上在唱歌,這帮被惊扰了好梦的辽东军丘八大爷们顿时破口大骂起来: “他娘的,琼镇那帮绿皮半夜裡不睡觉嚎丧啊” “该不是要闹哗变吧,听說他们断粮了?” “要闹也是前几天闹,昨個儿刚运了那么多东西进去,现在還闹個鬼——要說隔壁川军营闹起来還差不多……,想到那些好东西,连老子都想闹一闹” ——這帮辽镇官兵对于闹粮闹饷是颇有心得的,只看看這形势,再听听对面那气十足,音调充满了快乐情绪的歌声,便知道這晚上压根儿不会有什么事情,无非那帮子绿皮吃饱了撑得慌瞎折腾而已。 大多数官兵一边充满嫉妒的骂骂咧咧,一边丢下武器回去睡觉了,只有一位白袍小将军犹自站在瞭望台上,看着对面山坡上那片威严肃穆,而又充满活力的军寨,暗握双拳。 “……我行我素,无所顾忌,大丈夫当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