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三八 进贡(中) 作者:陆双鹤 宫廷方面的要求得到了满足,之后便轮到短毛方面提出他们的要求了,准确說是提出了他们对此事的通盘计划:考虑到果蔬长途运输容易腐烂,我們会多运一些。?.而且那么多蔬菜瓜果,若是一次性送入宫中,吃不掉也容易腐坏,所以我們会在京城裡建個大仓库把东西储存起来,以后宫裡有需要,可以随时到仓库這边来取,细水长流,保证每次都能拿到最新鲜的。 除此之外,考虑到宫廷裡到时候多半会有些原本不在目錄上的额外需求,琼镇方面還特地给他们预留了一個“机动配额”:以银钱作为单位,每個月有一千两的免費配额,也就是說除了名册上固定赠送的那些东西,宫廷裡還需要什么,只要是价值一千两之内的货品,都可以从這裡自由选取。而且在文件上特别注明:這一千两银子是按货品在海南本地的价格,也就是所谓“平价”,而非运到了京城以后的市价——這两者相差可足足有数倍之多。 ——听听,多好的计划,饶是王承恩在宫廷裡当差多年,早就锻炼的面冷心硬,在看到這份计划书时也不由得颇为感动,心想谁說短毛对大明不忠的?光是這份进贡计划,普天下那么多州府官员,谁能考虑得像他们這样细致周到? “……至于多出来的部分,我們会分赠一些给京城中朋友们,让朋友们一起分享。再有多的,就卖给京城裡的酒楼,饭馆,赚些差价,也好补贴一下,总不能老做亏本买卖不是么?从海南到天津走海路,我們自己能负责,但是在天津港口的储存。转运,以及到北京城這一路上的行程,就要請王公公费心照应些了。当然运输還是我們自己负责,沿途若有正常的税费也会缴纳,只是不希望被沿途官吏当冤大头宰。” ——前面给了這么多好处,最后当王承恩听到陈涛說出這番话时,心头還暗想你们总算是提出点实际要求了,若是一点要求都不提,却白白给那么多东西,我還真得琢磨琢磨這其中有沒有什么猫腻。 当时他便满口答应。說只要货物到了天津卫,就保证一切方便,绝不会有人来找麻烦。至于缴税什么更不用提——大明的商业税本来就直接进的皇家内库,如今既是给皇室进贡,自然可以减免的——王承恩先前已经想到短毛可能借此多运些货物来京中贩售,只是绝沒想到会有這么多! 直到此时亲眼看见了短毛這片仓库区的规模,王承恩才真正体会到一個先前旁人早就反复提醒過他的事实——短毛从来不做吃亏的事情。或者說,很多时候他们看起来先是吃了亏,但随即必然会十倍百倍的赚回来。正如他现在所看到的——整整一大片裡坊区域啊!居然全都被建成了一排一排的仓库。每一排库房都被分割成若干间,每一间中都分门别类堆放着一种从南方运来的货品。不仅仅是蔬菜水果,還包括了白糖,布匹。玻璃器皿,铁器以及其它种种。有些已经塞满了,有些還只是半满,或者曾经塞满過又被搬空了——仅仅是王承恩在這裡参观的小半天時間内。便看见至少有两间大库房被搬空。运货的四轮小平板车来来回回川流不息,他在宫廷裡過年时操办祭天事物的时候也沒见過這么繁忙的景象。 “這些……都是你们从南方运来的?” 王承恩似乎问了一句废话,但陈涛却感受到了他的复杂心境。不无自豪的笑道: “是啊,趁着最近一段時間船队還有空闲,物流比较顺畅,赶紧多运些货物過来。過段時間若是北方战事紧了,船队要优先解决北方军需,就不象现在這么方便了。” ——其实琼海贸易公司一直想要把海南大市场模式扩张到北方来,而且早就为此做了大量准备——這裡很多货物是早就运到威海基地储存起来的,就等着进入北方市场。這次借着向大明皇家进贡的东风,极善于捕捉机会的茱莉立即开始真正着手操作此事。即使挺了個大肚子也不能阻挡她的工作热情。 而既然要在大明京师建立琼海大市场的北方版本,又是茱莉亲自做的商业计划,其规模当然远比陈涛原先那個“明光堂计划”要宏大的多。茱莉精心设计了一個非常拉风,非常豪华的开业典礼,她打算让整個北京城都震动一下,而想要做到這一点,一個首要條件就是要准备好足够的货源,到时候有大批真材实料的优秀商品拿出来,才能与豪华典礼相配合。 眼下正是在囤货阶段,還仅仅是初期,却已经把王承恩,钱谦益等人给“震”的不轻,他们在大明朝已经算是最见多识广的了,但在這种大商业时代的物流规模面前所表露出的诧异和惊讶之色,依然和一般乡巴佬沒啥两样。 一路走,一路谈谈說說的,陈涛带着他们在库区裡好好参观了一番,虽然为了不丢面子,那两位到后来几乎就沒怎么說话,连提问都很少,但哪怕以陈涛那不怎么机敏的观察能力,也明显能看出对方脸上的震惊之色。不過陈涛当然不会肤浅到表露出轻蔑或嘲笑之色,在京师裡混了這几年,這点长进還是有的。而且在参观结束时,他還从旁边伙计端上的托盘裡拿過来一叠小纸片,恭恭敬敬递送到王太监手裡。 “這是什么?” 王承恩颇为好奇的看着那堆东西,那上面花花绿绿的,上面绘制着若干花纹图形,但除了颜色各有不同外,便是上面标注有不同面值:拾元,贰拾元,伍拾元等等。除此之外大致形式都差不多。 王太监立即有些领悟,但却只是矜持袖手,并未马上接過——钱谦益就在旁边呢,就算送礼也沒這么公开的,這姓陈的小子可真不会办事。 不過陈涛却完全沒有被鄙视的自觉,而是理所当然笑道: “這是咱们马上要推出的购物卡,打算在這大市场中当作流通凭证使用的。只是初次施行,還不知道实际效果怎样。王公公您拿一些回去,散给下面办事人员,也帮咱们一起测试一下,看看還有哪些不妥当的地方,好及时改正。” 王承恩的脸色這才好看了一些——這小子办事不漂亮,說的话倒還好听。虽說陈涛所說的新名词有些晦涩,但以他的智商,当然马上就能理解——這些所谓“购物卡”,在這個市场裡是可以当银钱使的——不就是送钱么,咱能理解。用的理由倒還不错。這個忙咱家可以帮! 于是王公公正大光明的,颇为严肃的接過了那叠纸片,還随手掂了掂,可惜因为初次接触,沒经验,估摸不出大致数量来,但想来敢直接送到自己手裡,终归不会是個小数目。 参观顺利完成,王承恩带着他的心腹小太监心满意足离去。旁边钱谦益也打算走了——通過刚才的交谈,他已经了解到琼海镇近期打算在京师中开一個类似于海南琼州那样的大市场,這样他们那些上京人员的行程就必然不会耽搁,自己也沒必要摆出一副急吼吼模样追着问了。 但陈涛却請他稍等。转头又从陈大雷手中拿過另外一叠子购物卡塞给他: “啊,钱大人,马上要過年了,這些您拿着。回去送人什么都方便。” 刚才陈涛给王太监送礼时,钱谦益一直笑眯眯在旁边看着,虽然脸上沒有任何反应。心底总是有那么一丝不快的——文人么,总好個面子,觉得自己被无视了。但此时陈涛真找上他了,他却又立刻举手推辞,连說不必不必——我家老仆已经在這裡拿了很多东西啦。而且你们给的那個“免費配额”,实在是太大方了。 ——作为一個清高文人,又是堂堂阁老,钱谦益平时严格秉持“君子远庖厨”的圣人之训,从来不管家中日常经营的,反正自己回家有得吃有得用就行。外面有什么开销通常都是记账,等年节时统一由家裡结算,這回在市场中遇到自家仆役,倒是颇为意外。 后来仆人悄悄上来把情况一說,他才明白——原来短毛给宫裡提供的所谓“免費配额”,他老钱家也有。而且是被列在了“顶级客户”的名单中,当然跟宫裡不能比,但每月也有两百元,一百两的配额,也就是說他们家无论在這大市场中选购了什么东西,只要价值一百两银子之内的全都免費——是每月一百!一年一千二。 這個年代的白银购买力可并不低,后世某些小說中动不动掏出成千上万两银子消费送礼,那纯属胡扯。真正比较靠谱的记录:比如《红楼梦》中,处在贾府最顶端位置的那位史老太太,每月月例银子才不過四十两,到下面刑王两位夫人就马上减半,降到了二十。钱谦益钱阁老如今也算是大明朝最顶尖的官僚了,但他家中排场跟全盛时期的江宁织造府相比却仍然差得远,一年消费,如果不算人情走礼的话,衣食住行也就在两三千银子上下,折合到每個月,不過两三百的样子。有了短毛送他這一百配额,钱家太太每月账本上至少能省下一半开销——为啥比例這么高?别忘了短毛這一百配额可是所谓“平价”,真要按本地价格购物,花费必定远远超出。 钱谦益为人非常好面子,但却不算太贪婪,在听了那家仆的汇报之后心中本就有些不安,心說家裡太太收了這么重的礼怎么也不跟我這個家主說一声——要知道京师的规矩,走礼数额都是有一定标准的,超過一千两以上绝对算是非常重的礼了。虽然以他跟琼海军的亲密关系,這种程度的经济往来已经不算犯忌,但当家太太陈氏居然沒跟自己打個招呼便直接派了家仆過来搬东西,未免有些過于轻率。 他心裡還想着要回去跟夫人谈一谈呢,此刻当然更不会轻易接受了,便表现出颇为坚决的推拒态度,不過陈涛却也很坚持: “诶,钱大人,您是咱们真正的自己人,關於這些购物卡,我們真是想請您帮個忙的……我們想要如此……這般……” 陈涛凑到钱谦益旁边,放低声音叽裡咕噜說了一大通,而后者随着陈涛的劝說,也终于点头表示允准,收下了那堆卡片。 “……是這样啊,好,那老夫可以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