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八 低调与奢华 作者:陆双鹤 类别: 作者:陆双鹤书名: 无论背地裡隐藏着多少勾心斗角,至少在表面上,参与各方都還是和和气气,一派精诚团结模样——周钱二位阁老一同进宫面圣,之后又极其亲密的共乘一车回家,這样的传言很快便在京师官场中传开。而他们面圣的內容不久之后也传扬开来——即使崇祯一再强调保密也沒用。对于居住在紫禁城這种生活区域和办公区域混淆的场所,且自身吃喝拉撒全都要靠人来伺候的大明皇家来說,皇宫就是個大筛子,永远藏不住任何消息。 短毛将要进贡给朝廷三十两白银,而且今后每年都有這個数——传言么,总是难免会有些失真的,這则消息在京师裡并沒有激起太大波澜。一方面是最近有关琼海镇的消息太多,人们难免有点审美疲劳。而另一方面,說句对朝廷不太恭敬的话:三十万两银子的数额,对于京师裡那些大户来說,虽然不能說不在乎,可也并不算什么天大数字。光琼市坊中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早就有人帮他们估算過:在原产地值多少钱不清楚,但如果按京城這边的市场售价来算,肯定是過了百万的。而就這么一批货,如果不是短毛坚持只肯细水长流的慢慢零售而不愿搞大批发的话,京师裡几家大户早就联手将其统统吃下。 让京城大户们在意的乃是另一件事——自礼部尚书钱谦益之后,大明首辅,吏部天官周延儒似乎也成功搭上了琼海镇的航船。這是好事情,說明那帮南海髡人并不像传說中那么油盐不进,他们终归還是知道“多個朋友多條路”這句话的么。虽然那帮人眼界有点高,品位也颇有些独特:对徐光启和孙承宗這种過了气的老家伙都百般奉承,却对当朝阁老温体仁横眉竖眼,京城裡无数人想破了头也想不出這是什么缘故,就连温体仁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但无论如何,周首辅的成功,說明這條路還是能走通的,那就行了!中国人么,最擅长的就是拉关系啦,只要不是彻底铁板一块,有点小缝隙,就能钻出一條通衢大道来——在這方面,四百年前的明朝人与四百年后的现代人并无区别。 最先感受到這其中变化的是胡雯——她负责的相亲团這一块最近愈发的炙手可热了。每天光坐在家裡都能收到一大堆邀约的帖子。不過胡雯的头脑還是很清醒,并沒有急着扩大交际范围,而是勤勤恳恳的先专心完成任务再說——话說回来,就算她想扩大战线也沒用,手头“原材料”有限么:总共九個小伙子愿意与明朝人联姻的,而勋贵家族那边经過一番内部的折冲交涉,也终于确定了最后一個联姻家族,双方九对九,一個萝卜一個坑的定下了。 嗯,這话還不够严谨,更准确說应该是萝卜和坑的数量都确定了,但具体哪個萝卜该栽到哪個坑裡,還需要好好商榷一下。 ——胡雯這段時間主要忙的便是這事儿。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這是清初那部流传千古的名著《红楼梦》中,荣国公府正厅荣禧堂上所悬挂的对联。用来突出贾府作为传承百年的“钟鸣鼎食”之家,是如何的显要煊赫不可一世。 小說虽然是虚构的,但因其描写细致,考据详实,往往被后人当作了那個时代最顶尖贵族世家的范本来解读。而胡雯此刻,也难免用对“红楼梦”裡荣国府的概念,来评判她眼中看到的一切。 ——她眼下可是正儿八经坐在了一家国公府的正堂裡:大明成国公府,自初代东平王朱能辅佐明成祖靖难得封以来,传承至今已有十二代,整整二百三十余年。“资历”可比红楼梦裡的荣国公贾家還要老得多,富贵权势也理应更为過之才是。 但在胡雯眼中看到的却并非如此,房子的间架格局很是阔大,国公府的气派威严都不缺乏。但在陈设装饰方面却甚是简朴,甚至還不如她近来走访的那几家伯爵府金壁辉煌呢。什么金鼎玉磬,青铜器琉璃皿之类摆件一概沒有,整间屋子以暗色调为主,只有墙角的两個青瓷梅瓶,裡面插着几支新鲜红梅,给整体较为晦暗的厅堂中增添了一抹亮色。 包括坐下座椅,旁边高几,以及堂上供桌围屏之类也都是老东西,虽然擦得油光锃亮,但漆色颇为暗淡,甚至偶见斑驳,显然是使用了多年的。胡雯刚进来时心裡還有些嘀咕,心說這成国公府该不是跟“红楼”后期的贾府一样,内囊快要倾尽只剩個空架子名头了吧?如果是那样,将来王晨可难免要头痛了。他们這些“真短毛”虽不缺钱,可若摊上一大家子穷亲戚却也麻烦。 不過這层担忧很快便烟消云散,因为她在坐下时无意中扶了一下椅子——那看起来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靠背椅,明式家具构造大都比较简单,远不如清式的纷繁复杂,更不用說比后世的還要考虑人体工学什么了。明式家具說好听点是叫简洁明快,說直接点就是简陋——比如眼前這把放在国公府正堂之中的靠背椅,其实就是一個四方凳面上加了几根直通通木棍架子和一段窄窄背板,沒有任何曲线,靠在上面并不舒服——估计這类家具在制作时也沒怎么考虑要让人用的舒服,反而是强迫使用者保持良好坐姿的打算可能更多一些。 明式家具都這样,胡雯這几天也算比较适应了,坐下时便顺手轻轻推一下,想要稍稍调整一下位置,待会儿好坐得更舒服些。沒想到這一推之下,那张看来单薄的靠背椅却是纹丝不动,竟是沉重得可怕。手掌抚摸上去也是清凉坚硬,犹如玉石一般——就算不是紫檀也必然是最顶级的红木,這类家具可都是越老越值钱! 而在不久之后,当胡雯听說這套座椅還是从国公府初建时便跟着房子一起流传下来的,更是暗暗心惊,连坐的都不太稳当了——不要說传到后世了,就现在,两百多年的老红木家具,随便拿出去一件都是古董! 看来這成国公府還真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看起来简朴得很,实际上随便拿出来一件东西都能吓死個人——胡雯跟对面那老太太多聊了几句,又听說墙角那俩青花瓷梅瓶居然都是元代传下的——元青花!后世佳士得拍卖会上拍出好几亿的珍品,在這儿也就是俩普普通通的插花瓶子。 在這成国公府中,低调有内涵的還不仅仅只是家具,随着谈话的渐渐深入,双方互相了解也逐渐增加。于是很快,胡雯在无意中又被惊吓了一次——眼前這位正与她闲聊谈话的老太太,当代成国公朱纯臣的夫人,她還有另一重身份——明神宗万历皇帝的女儿,正儿八经的明朝公主,当今崇祯皇帝朱由检见了她都得叫一声“姑”! 而她的闺女,也就是眼下正在后花园裡与王晨谈文论画的那位年轻小寡妇,其实也是货真价实的皇帝表亲,在欧洲的话,估计混個公爵夫人名头都不成問題。可惜這裡是中原,又是程朱理学大行其道的明朝,女性地位实在低下。尤其是守了寡的女性,在世人眼中简直比罪人還不如——這么一位与大明皇帝都有血缘关系的公府千金,在真实歷史上竟然会被囚禁在一座小楼裡直至死亡,无论這是否出于自愿,都未免太荒谬了。 不過现在么,她已经摆脱了這种凄惨命运——成国公府已经把她接了回来,所以今天胡雯才会和王晨一起登门拜访。至于和永康侯府怎么交代,那早就說好是要由成国公府自己解决的問題。胡雯和王晨這次上门相看的只是朱家闺女,至于她原本的那個徐家媳妇身份么……无论胡雯還是王晨都可以当作沒這回事。 不過這位姑娘曾经出嫁過的经历毕竟還是带来点好处的——礼教大防不那么严密了。若是一個尚未出阁的千金小姐,朱家绝对不可能让她直接跟王晨见面,更不用說当面谈话交流了。但现在倒沒這么严格了,所以這时候胡雯才会跟女方家长坐在客厅裡闲聊天,而让那位小姐带着男客去参观后花园,顺便找些双方都感兴趣的话题谈一谈……比如绘画之类。 当然绝对不是单独会面,女方后面丫头婆子跟着一大堆呢。而且是明目张胆的在做电灯泡,随时随地把他们的交谈內容汇报過来——比如此刻,胡雯便看到一個七八岁小丫头匆匆跑了過来,看模样似乎有些眼熟,好像正是当初在永康侯府中问王晨要画作的那位。 而她一开口,果然也暴露了真是从侯府跟過来的: “太太太太,不好啦!我們家少夫人……” 那位一直慈眉善目,嘴角含着笑容跟胡雯說话的老太太立即回眸,看了小姑娘一眼,她的表情沒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保持了刚才与胡雯說话时的微笑面容模样。更沒有說什么狠厉之辞,只淡淡的扫了那么一眼,但就连坐在对面,只是被眼角余波掠過的胡雯都隐隐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彻骨寒意,有那么一瞬间,仿佛置身于冰水之中。 那小丫头话一出口其实便立即知道說错了话,赶紧捂住嘴,被這一眼更是吓得不轻,哆嗦了好一阵,方才又勉强說道: “……是我們家姑娘,跟那位王先生好像吵起来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