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十裡壮丽山川路 千载共谱江河图 作者:慈莲笙 青山蒙雾,墨色绵长。每一处山景大概是不一样的。 這边青松迎面,那边日照金林——转過三五十步,便又看见人家炊烟,看见隐在山间的寺庙间间。 比寻常慢下来的交通方式最适合赏景,只是心中揣着事,纵然是青年人的无忧,也少不了思虑。于是周遭的景色自然的沾上丝丝缕缕的“人情”。 程衡看见了那些纷乱的树枝,一支枯木万卷翠,突兀裡带着些许凄凉。 独自登程,這对于程衡来讲已经不是第一次。上高中、上大学、带着小团队出门工作……可是這么原始的交通工具再搭配上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数,也让程衡心裡沒底得很。 于是程衡還沒有走出去多久,就已经开始惦记着驿站在哪裡了——這一路上程衡還沒有走出多远,奇奇怪怪的人倒是凑上来好几拨。 “公子是进京赶考的么?” “看公子也不像是缺钱的,买上個热馒头,也能免腹中饥饿。” 此处虽然算不上荒郊野岭,若說店家是冲着刚好過路的旅人来的,這裡显然不是上佳的位置。 若是說這人专门是冲着在官道上往来的学子,又或者是专门为了“殷云山人”来的,看起来倒是更合理些。 “這便不用了。”這一路上无人保护,程衡并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随身带的干粮還沒有吃完,眼前這明显藏着风险的事,程衡无意去淌這浑水。 若是来人的目标真是“殷云山人”,程衡也不知对方确切的信息又有多少,如今有要事在身,又明知自己沒有自保的本事,当然就不能去赌這一切背后的风险。 “前方的驿站還远,公子這一路上也无处用饭,還是带上些好。” “我随身带着干粮,用饭就不必了。” 程衡知道沒有人会专门盯着程见微,至于那种戏台上、小說裡的“人肉包子铺”也不会开在這种有明确管辖的地带,凑近些也沒有什么危险。 只是凑近些,程衡便发现眼前的小摊上,原本应该冒着热气的蒸屉上连半点烟都沒有。 這并不是盛夏,清晨裡的山沟還沒有阳光照下来,再加上树木葱笼,湿寒更甚。一阵微风吹過来,程衡都不得不裹紧了衣服。 “阿切。”程衡但凡少一点懒,這個时候就已经应该知道把衣裳拿出来了。 “公子這是受了寒,若是不吃些热的,到时候還沒到驿站,先要找医生去了……若是因此耽误了赶考,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沒带什么钱。”深山裡,清晨的霜露实在是重,程衡知道程见微的身体并不如自己长期早功、晚功锻炼出来的那么健康,再加上每日忧思,程衡一直觉得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程见微必然要大病一场。 程衡沒有再把這毫无意义的对话进行下去,目光在蒸屉的附近买菜的老伯身上扫過,忽然觉得后者长得和三恒有几分相像。 “快走罢。”拍了拍眼前走的不快的骡子,想起自己不会骑马,程衡就叹了口气。 在舞台上拿着马鞭的时候,多少次想要去草原骑骑马,快意江湖。如今真的到了這不会限制车马上路的地方,自己又因为不会骑马,不得栓了头骡子在车前面。 出了這片刘家還管得到的地界就会好很多,程衡在心裡如是劝着自己,却不知道這路上赴考的学子在许多人眼中就像是“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不光是有意之人盯着,就是那些青楼裡的老鸨,都想从当中意志不坚的人身上饱饱吸一口血。 眼看着转過這個弯,就逃开了大山的阴影,前途平坦而光明,那卖包子的也沒有追上来,程衡松了一口气。 阳光洒下来的地方,好像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是那么的坦然舒爽,能够直接让人放松下来。 “今天阳光正好,出去走走罢?”自打程衡上路,管殷倒比寻常卖力了,刘姣安看着前者這样每天将自己闷在屋子裡,难免升起些许担忧来,“刚好今日学生们也不来私塾,我們回去找三恒聊上一聊罢。” “回去找三恒……” “算了,我們在院子裡坐一坐,我還要细细想想接下来该给他们讲些什么。” 管殷不敢随便把自己的歷史知识带入平日裡的课堂中。且不說自己生活的年代如何评价歷史中大大小小的事件,就說這裡发生的一切,似乎并不属于歷史上任何一個真实存在的朝代。 只不過是這片土地上有着徽州府一脉相承的乡风,自己才会觉得這般亲近。 看着刘姣安犹豫的眼神,管殷终究不能像原身那样懂這個柔软又坚强的姑娘,毫不犹豫的张口,每個字却又像是小虫子一样钻进刘姣安的心裡,酸涩而痛苦:“你若是不放心那边,你便去看看好了,左右我這裡也沒什么需要麻烦你的。” 刘姣安哪裡是担心三恒把小院子打理的不好?分明是为了管殷在着想。 “我不担心。” “三恒也是稳妥的。”管殷手裡的事情沒有停,当然也沒注意到刘姣安片刻的失落,“除了对我有意见之外,对于姣安你总是全心全意的。” “全心全意的么?” 這下管殷终于感受到刘姣安言语中的那点幽怨来了,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個得到了就不珍惜的渣男一样,回应处处带着敷衍,终于還是放下手裡的笔叹了口气:“他父母在刘家,他总要生活……有些事不同他說便是了。” “你若是……” “嗯。”刘姣安应的闷闷的,迎着管殷的目转過身去,光“你做你的事情就好,不用担心我,我出门去转一转,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买回来些。” “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带回来。” “也好。”管殷显然沒有听完刘姣安的话。 两扇门的光影一开一合,等到刘姣安已经走出去的时候,管殷才回想起前者最后一句话到底說了什么。 “我……”皱起眉来,管殷踌躇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跟上去。 刘姣安很聪明,就算是和自己生气也不会给自己弄出什么危险来。管殷如是想着,又缓缓坐回到椅子上,整理着這程衡提前写好的剧本,以及這两日学生们提出的“质疑”。 一群学生毕竟年轻,又不像是现在人手一個手机能够接触到世界各地的新闻和旧识,能提出来的质疑其实大部分只是個人的困惑,管殷都能应付的来。 “這些沒問題了……這些孩子举一反三的能力实在是有些差。” 写写画画,管殷总结了一下每個学生的学习心态、学习状态和基本問題。 太阳落山换来一片灰蓝,昏暗的房间让管殷意识到好像缺少了什么。只是忙乱了一天的脑子很难转得那么快,坐在椅子上伸了個长长的懒腰之后,又硬又凉的椅子背将管殷的肩膀硌了一下。 角度有些刁钻,管殷不得不站起身来才能好好的揉上一揉。于是就发现了那些還沒有被点起来的蜡烛——刘姣安還沒有回来么?难不成是有什么事? 這下管殷有些慌了,站起身来毫不犹豫的闯进了刘姣安的屋子——沒有人,但桌子上摆着的纸上写了几個字:去寻凌霄问问那信,勿寻,不日归。 三两步猛地冲向门口,确定這门沒有被人撬過的痕迹之后,管殷這才放下心来。 冷静一下也好。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好,实在是有些冷待了朋友。再加上之前那封信沒了后文,如果当真是刘家有意为祸,由刘姣安去查,总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去吧,去吧……”重新回到刘姣安的屋子裡,管殷把手裡捧着的那张纸放回了原位,口中嘟囔着。 昏黑的屋子裡甚至沒有半点月光透进来,沒有半点微风作陪。 走出来,顺着四方的天井望上去,沒有半片云彩,星光也算不得璀璨。整片天很干净,一片幽深的墨兰根本看不到尽头——孤寂的有些可怕,至少管殷在抬起头呃這一刹那是這样想的。 一個人,一片天,一堆瓦,一切都太干净了。 不是黑就是白,蓝天翠竹和不知道哪裡来的光线与阴影,加在一起就像是被刻意规划過的纯粹。如果是放在平时,管殷一定很喜歡。 可是现在,管殷有些害怕。 点上蜡烛又熄灭,看惯了史书上的孤独,一個人静下来的孤独却依旧是管殷所接受不了的。 前面的路是未知的,管殷很害怕下一面就从哪面墙跳下来一個人,又或者是几個人,把自己绑到刘家或者府衙去——实在是太可怕了,风吹草动都显得很可怕。 “管殷,哪有那么多牛鬼蛇神,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你老师的身份。”心裡有個声音在给自己打气,可是一個虚无缥缈的目标看起来好远、好远,远到管殷一個人的时候,已经有些沒有力气奢望能够离开。 远到管殷就這样对着风,在黑夜裡倚着椅子睡下。 “你看山清水秀在陪着你。” 耳边的声音很熟悉,管殷却說什么也睁不开眼。 “你不用睁开眼睛看啊,你就听着我說的。” 又是一道声音,同样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管殷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在哪裡听過。 “你看,几千年、上万年,這些山就在這裡。” “你看,几十年,数百年,這些树就在這裡。” 管殷眼前果然出现了一片山,這片山沒有缭绕的云雾,甚至沒有天上穿透云层洒下来的阳光,只有青青的、近近远远、深深浅浅的样子,凭空出现在眼前。 “翻過山去是美好,你看着山裡,难道就看不到美好么?” “可是我……”我不可能留在這裡,我要翻過這座山,回到属于我自己的地方去。管殷心裡在呐喊,可是眼睛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就连嘴也好像被人封上了一样,一個字符也吐不出来。 管殷很着急,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张开口。 “這分明就是两個山。” “挡着你,压着你的山是那些不公平的人间,可不是這绿水青山,也不是這山林给人的一切灵感。” “灵感?”管殷意识到自己即便是不說出来对方好像也能够听到,于是在心裡默默的想着,疑惑瞬间涌上心间。 “灵感啊,可以是做人应该像山一样,可以是做事可以像山一样。” “可以是像山裡面的草木虫鱼的自在,可以是像山裡面的松竹一样有自己的气节,也可以……” “像山一样,给别人提供美好。” 管殷忽然觉得這個声音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讽刺自己一样。 每一件事,每一個“像”,她好像都沒有做到。 “人为什么要像山一样?” “那你觉得人的良好品质难道山沒有么?”那個声音听出了管殷的狡辩,一句话裡每一個字都刺中了管殷的弱点。 這個声音太熟悉自己了,熟悉的让管殷觉得可怕。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难道不认识么?” 是個女声,难不成是——“云娘?” “是你么?云娘?”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云娘?云娘见過山,可云娘的心是人给的,是管殷,是程衡,只有那么一小部分是真正的云海给的……” 自己的话被這道声音毫不犹豫的否决了,管殷心中有些不忿。 “那你是谁?那個管姑娘?” “又或者你是這座山?”管殷不死心的问着,那道声音却只是笑着。 “你为什么要笑?” 那道声音依旧在笑,不是狂妄,不是邪魅,甚至笑得有些不知所谓。 “沒有什么……” “就像你說的,你要到山的那边去,既然要到山的那边去,你只走几步就停下来,畏手畏脚……你连山顶的宏伟和旷远都看不到,你又怎么走到山外去?” “你……”這個声音說的很有道理,管殷還是想知道她是谁,“你到底是谁?” 等管殷意识到自己已经重新掌握了自己的声音时,已经被惊醒。仰着的头自然而然的让管殷看到了一轮弯月。 依旧是沒有半缕云彩,可清风却已至。 “阿切。”管殷裹紧了身上的衣衫,伸出手揉了揉自己已经酸痛的脖子,眸子裡深深的,依旧在思考刚才那個无端的梦境。